南云杳(古代架空)——谢七少爷

分类:2026

作者:谢七少爷
更新:2026-09-15 02:23:01

  萧预紧盯着皇帝浅色的眼睛,不敢置信地问他:“陛下要召回裴思逊?!”
  “林勉之已经上了第四道辞表。他是世祖皇帝的老臣,朕至少要给他九辞方允的体面,算算大概明年三四月里就该放他告老。如此一来,政事堂中就只有鲜卑人,需得提拔一个汉臣进去。”高询说着萧预早就心知肚明的话,看着他先生不自觉睁圆的眼睛,于心不忍地伸手覆上,“裴思逊出身北地名门,久居枢副,战功赫赫,才堪为相。”
  “何况不是先生教我的么?大臣久在地方,厚养威信,于人主无益,不可不防。”高询感受着顶在他掌心的浓长睫羽,萧预很久都没有眨眼睛了。他早知道会这样,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裴思逊在西南待得太久了,别人都说他是西南柱石,不能稍动……但朕觉得先生说得对,这个天下不该有朕以外的柱石。”
  萧预本该有一千种体面的漂亮话可以讲,脑中思绪流转如常,可口舌不知怎么就忽然结住了。透骨的失望攫住了脆弱的胃脏,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痛楚。
  至于隔着眼前的手掌都能看见皇帝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一分了然,更像是打在脸上的一记耳光。
  高询从来都不是愚钝庸弱的君主,他早该知道。是他被一年三迁的顺遂和枕榻间的温存厮磨冲昏了头脑。
  皇帝抱住他,语调温柔地安抚:“朕知道先生志在青云,但先生还太年轻。等到明年秋税收上来,朕会降下恩旨,去掉先生权知暂摄的名衔,让你名正言顺地执掌户部正印。”
  萧预静静地听着还没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说他年轻,劝他不要焦躁,在剧烈的胃痛中都不知自己想不想笑。
  高询感到指掌下的睫羽终于扇动了两下,稍稍松了口气,愈是自觉得法:“朕记得裴思逊一直是以兵部尚书衔在西南镇守,做上枢密副使都是朕继位以后的事了,那时候他都快五十了吧?先生今年才多大,急什么?”
  萧预真想告诉他,裴丞相当年活了七十多岁,而他自己的父亲未及不惑就谢世了,他哪里敢跟裴家的人比寿数。
  这话究竟说不出口,太难看。他抬手压住胃脘,艰难地忍受着久疏的痛楚,不想表现得像是一个轻信了从良许诺就在床上大闹起来的倡女。何况这个宰执的幻梦高询从来没有应许过他,他也不曾开口讨要,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自己痴心妄想。
  他的兄长骂得对,他总是把这世上的事都想得太好。
  “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
  萧预故作从容地唤了一声,出口却像沙哑的叹息。可见涵养功夫毕竟不到,有些时候还是装不下去。
  高询静静地等着下文,他想萧预既然愿意这样讲话,之后应该有一长篇语调柔和的自清,可今日竟久等不至,只感觉到手掌下的那双眼睛慢慢地闭合上。
  “臣累了,”萧预握着他的手腕,把覆在自己双眼上的手掌轻轻拉开,“今日不讲这些。”
  高询没难为他。
  萧预夜里就犯了病,高询顶着太医狐疑中略带责怪的眼神,再三思索还是决定口下留情,没说破他的先生是为了什么害病。汉臣在宫中郁郁地病了几日,终日只是临他的王右军。高询看到羲之顿首几个字都觉得头疼的时候,萧预便执意请旨要回去。
  眼下腊月十五都过了,转眼诸司衙门都要锁印,高询想不出也问不出他要回去做什么,拉扯了几日,心里也嫌烦,索性大手一挥应允了,自顾自去找贺长庆喝酒。
  夜里醉醺醺的回来时萧预已经走了,高询叫人点了灯,难得一人独自在小殿里坐了半夜。他又不傻,其实早看出他先生想要坐那个位置。可自去年以来,他对萧预的封赏和任用实在都太重了。
  如今虽然没有一个老叔祖会对他耳提面命,但高询自己做了快七年的皇帝,心里自有分寸。如果萧预今年是四十五岁,订完税法当然可以抬举他正任户部,甚至进政事堂,可他今年才三十五岁……就算是宗室,有几个三十五岁就能穿紫袍、执掌一部正堂的?他真怕害了萧预。
  当年赫连金鹄倒是升得快,在赫连玉鸾封后没多久就一步登天。可赫连金鹄的下场就摆在那里,甚至是萧预亲手做下的;也是萧预教他,圣明天子任用朝臣不能尽由着自己的喜好,需得权衡大局。他想他的先生聪明绝顶,不至于想不清这些事……还是说人都只有在看人下棋的时候聪明,一旦事情落到自己身上,难免关心则乱,意气难平?
  高询想不明白,心中极觉烦闷,站起来就要走。他坐拥偌大宫阙,倘不是为了萧预,何必日日屈就在这小殿里?
  才走到门口,忽然又觉得不对,定睛看了许久,见原来是常年张挂在萧预书桌前的王、顾二之不见了踪影,气得简直要笑了。
  萧预告病回府,关起门来临了几日王右军,总算心绪稍佳。胃里不痛了,才惊觉已经是腊月廿七。
  宫中百司两日前就已经锁印,而连日以来宫中竟未有信,甚至没有遣来太医。萧预想了许久,越想越怔忪不安起来——总不会今年他也要一个人在家里苦熬元日吧?
  他前时心神激荡,实在失态太过,现在想来很有些追悔莫及。高询最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倘若他不自己送上门去,肯定又要变成三五个月除了公事就互不理睬的样子;可即便真的送上门去,难道皇帝就不会疑心他是别有所求、利禄薰心么?
  汉臣冠冕究竟不擅长说爱谈情,枯坐书斋苦想了大半日都没有头绪,简直要向书架上去找《玉台新咏》,才起身的时候却忽然看见桌上厚厚堆着他连日来临写的字纸。
  已是宫门将关之际,高询让人在东苑围了亭子赏雪吃酒,一边吃酥酪一边考校高宝策,说要效仿谢太傅寒雪日内集,让他背几首梅花诗来助兴。
  高宝策才刚从十遍论语的地狱里挣扎出来,却不记得仲尼对梅花有什么高论。可怜小太子刚读通《论语》,还未涉猎《世说新语》,不知道什么叫寒雪日内集,眼看他父皇等得愈发不满,真恨不得把这个姓谢的大臣连同那些给梅花写诗的无聊汉人都杀尽。此时外间忽然递进一封短笺,如同久旱甘霖,简直救了他的命。
  高询掂着那短笺看了许久都不说话,连酥酪都不吃了。高宝策悄悄地凑过去,探头偷看,却只看懂了快雪时晴,佳想安善。
  但他认得落款上萧预的花押,顿时对这位许久未见的汉人先生感念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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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雪时晴帖: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
  完结倒计时!


第65章 燕京篇·其五十七(正文完)
  短笺递进宫里,仍旧是整日没有音信,萧预不免有些灰心。
  他吃一堑长一智,今年加意让人把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极暖,午后拥着衾被在卧榻上小憩的时候,朦胧间忽然听见落雪声被人声掩过。
  他睁开眼,看到高询坐在他榻边,似曾相识的情境让汉臣忍不住眨了眨眼。
  高询脸色冷淡地睥睨着他,又环顾他的书房,视线落向书案后张悬着的王右军和顾长康,更是哂笑了一声。萧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不由觉得红热,揣度眼前这个应该是真的,便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坚实温热的触感传过来,萧预垂下眼睫,唤了一声:“陛下。”
  高询低头看着搭在自己手背上的修长手指,问他:“先生就不问朕来做什么?”
  萧预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还不曾设想过皇帝来接他以外的答案,一时怔愣间,高询已经抓住他的手腕从被子里拖出来,冷笑道:“亏先生还知道给朕问安,朕差点就要让燕京府来这里搜捕窃盗钱物的逃妾了。”
  这话说得太不好听,汉臣愈发不敢看自己的收藏,有些难堪地别过脸去。
  高询恨恨地捏他的掌心,发狠道:“少在这里楚楚可怜!朕早晚要好好收拾先生一顿,教你知道教训。”
  萧预不想知道他说的收拾是什么收拾,教训又是什么教训,兀自垂着头,胃里都开始发紧。
  高询不耐烦了,手上用力一拽,“怎么哑巴了?”
  萧预被他拽得转回身来,仍旧低垂着眉目,像不敢看他,“臣自知理亏……陛下所虑周全,这一次确实是臣不对。”
  高询挑眉,寒声问他:“先生从前做得难道就对吗?”
  萧预没有纠缠从前的事,难得诚心实意地同他剖白:“我不是为了政事堂的位子置气……这几日我一直忍不住在想,你是什么时候做了决断,要任用裴思逊?”
  “恐怕林勉之上第二章辞表的时候你就想好了,是不是?”
  高询被他说中,并不回答,转而问他:“怎么,朕任用裴思逊难道不对吗?”
  “你没有不对,是我不对。”萧预闭了闭眼睛,语声微微发颤:“我怨怼你不早告诉我……我居然怨怼你不早告诉我。”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放下了心防,没能守住君臣之分,与皇帝日益亲密切近后便放纵自己耽溺于这份切近之中。倘若是以前,他何至于看不出、想不到?
  他从前只知道情之一事耽人,没想到竟是这样耽人,一时几乎悔得想要抽身。可高询正坐在他榻边,抓着他的手,以九五之尊在除夕前夜穿过满城风雪,为他一张短笺召之即至。
  萧预回握住高询的手,却仍旧不敢抬头:“以臣怨君,罪莫大矣。我从前想不到会有这一日……”
  语声至此微咽,萧预吸了吸气,艰难地道:“你若不想谅解我……哪怕你这回专程出宫,只是为了同我说那几句难听的话,我也认了。”
  高询看着他的手,真想问他,你既然认了,为甚么抓得我这样紧?
  但他到底没有问出口,他亲自过来这里,确实不是为了和萧预说几句难听的话。犹豫片刻后,高询沉声解释道:“朕知道先生为什么生气。朕其实一直想和先生说起这事,但先生从前一心想要主持恩科,却愿意为此舍下礼部的差事,朕不知怎么就开不了口。”
  萧预摇了摇头:“倘若不是……我早该想到的,何至于非要你告诉我?”
  “先生寻常都太聪明了,偶尔不聪明一次也是好的。”高询笑了笑,和他十指交扣着,“明日就是除夕,先生府里怎么这样寥落冷清?”
  萧预迟疑着抬眼,高询终于看见他眼尾湿红,他还是第一次在床上以外的地方见到萧预这样,不由心中一动,伸手去摸。萧预下意识地想要避过,高询却叫他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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