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古代架空)——谢七少爷

分类:2026

作者:谢七少爷
更新:2026-09-15 02:23:01

  窗外爆竹声乍然响起,萧预蓦地睁开了眼睛。
  室中比方才好像更冷了些,他露在衾被外头的额头鼻尖都是冰凉的,模糊的两眼怔怔地望着帐顶,许久勉强聚焦起来,才听见是自己一直在喘息。
  萧预掀开厚重的被子,终于能透过些气。慢慢地坐起来的时候,御赐的银鼠翻披从肩头滑落下来,他才想起这是上回出宫的时候,皇帝从身上径自解下来披在他身上的。
  环顾一室冷寂,恍然觉出原来方才那些都只是梦境——难怪这许多平日绝说不出口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他向来心思郁结,一旦睡得不好,很容易就要发恶魇。往常不是没有过梦见皇帝的时候,多半不是什么好梦,像今天这样的却还是少见,在外间过年的喧腾声里怔怔然坐了许久,才觉出一身都已经凉透了,又将就着喝了几口凉水,这才脱了衣裳睡下了。
  翌日晨起的时候果然发了低热。已是新春元日,按吴兴旧俗,年关上例不延医吃药,唯恐整年都染上病气。萧预本来也不爱找人诊看,便只随便吃了些东西,厚厚地裹着衾被倚在榻上看书。
  他昏昏沉沉间神思不属,一时想着宗室居然沉寂至今,实属不合常理;一时又惦念起先前看了一半的书不知是带到太常寺了,又或者已经还回了兰台……年纪真是大了,这样的事居然就会记不清楚。
  两眼发沉了一会儿,居然又看见高询坐在他榻边。
  萧预没有睡熟,寤寐间依稀自知是梦魇,被抱住了就也懒得再挣,靠在年轻人宽厚暖热的胸膛里向他讲自己的顾虑。果然梦里的皇帝不知比外面那个乖巧多少,一一应了,听他说了这么半天话,不仅没有举止轻薄,还很正经地跟他讨论该选谁给贺长庆作副手。
  被唤醒的时候犹自斟酌着几个人选,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榻边果然空空荡荡,只有仆役垂着手望向他。萧预轻轻吐出一口气,问他:“什么?”
  “是侄少爷送了节礼来……”仆役平日不在萧预书房行走,此时很拘谨奉上一封书信,解释道,“侄少爷拿了东西来便走了,都没进来坐一坐,只吩咐将这封信转呈寺丞。”
  萧预接过信看了看,开头是一串花团锦簇的吉利话,话锋一转,倒又说些小侄愚鲁深感厚爱云云,忍不住笑了一笑。
  他这个侄儿七窍玲珑,从来只在聪明上最不叫人费心。
  既然萧缜知道不该进门,他当然也不会复函,想了想又问起节礼,叫人拿了来看。
  萧预原想着若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还是应当退回去的,没想到也是一只食盒,里头满满的摆着些很精巧的糕团点心,俱是吴兴乡里过年时候常见的吃食。
  这些在燕京其实是不易寻见的,倒也难为萧缜拿来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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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还是一个人过了个很清冷的年呢!


第27章 燕京篇·其十九
  贺长庆搂着年轻人的肩膀,兴致勃勃地道:“小哥,我看你做郞官实在是屈才,不然这样吧?我枢密院正好缺一个参议,官儿是不大,肯定是比你现在强。到时候你顶头上司就是我,我肯定照看你呀。”
  年轻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那可实在是求之不得。”
  “那咱们就说定了,你这手骰子可不能藏私啊,赶紧教教老哥我。”贺长庆说着,已经进了家门,连忙叫来管家:“快去整治好酒好菜来,我要和我这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好好喝两杯。”
  被他搂着的年轻人噗嗤笑起来,问:“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听着竟比同父同母的亲厚些呢!不过小弟年轻德薄,就这样高升进枢密院,真的没关系吗?”
  贺长庆拉着他在身边坐下,掰开个橘子递给他半个:“嗨呀,这有什么不能?小哥你这话说的不就见外了吗?你看你书又读得,这便胜过枢密院一半的人;且你骰子又掷得,这就胜过了枢密院剩下那一半人。枢密院上次有这样的人才,还是我去做枢密副使的时候呢!”
  “原来枢密院的人才是这样拣选的,好厉害啊。”年轻人接了橘子,一边剥开,一边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我就喜欢你这样有意思的年轻人,”贺长庆将橘子反面一按,半个橘瓤花儿似的翻开来,他顺势凑过去咬了一口,“不过这话别在东平王面前说,他最烦说话阴阳怪气的汉人。”
  “参议是小官儿,不值当什么,平时也拿来塞些大家的晚辈亲眷,总之你姑且先做起来,做得好了,你的前程就包在老哥身上;做得不好么……做得不好老哥又不会追究你,咱们一块喝酒玩骰子,不妨碍的。”贺长庆说着眯起了眼睛,舔了舔手腕上流淌下去的橘瓤的汁,忽然问:“看我,一直都小哥小哥地叫,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年轻人笑得粲然了一些,说:“萧缜,草肃萧,缜密的缜。”
  “你也姓萧啊?”贺长庆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他:“你不会跟那个萧预是亲戚吧?”
  “当然是啊,”萧缜一本正经地向他讲:“我们南边所有姓萧的都和南楚皇帝沾亲带故,老哥别看我这样,我家祖上可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呢!”
  他眉飞色舞引以为傲的样子逗得贺长庆捶桌大笑,想当然以为他是吹牛。略笑定了定才同他说:“这么巧,我也是个皇亲国戚呢!不过我家那位公主总嫌我没个正经,一天到晚和我娘在宫里陪太后念佛,都不怎么回来。”
  “阿弥陀佛。”
  萧缜像模像样地竖起手掌宣了一声佛号,笑道:“那真是佛祖保佑,可喜可贺。”
  贺长庆愣了一下,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一叠声叫他:“小萧你可真是个妙人儿!哎呀,我怎么早点没遇到你?之前给我烦得恨不得两眼一闭,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说起来,你有多大了,有没有那个什么,表字?”
  “表字?”萧缜衔着一瓣橘子沉吟了一会儿,应道,“我爹倒是给我取好了一个,还没用上,叫玄薇。”
  “玄薇?怎么叫了个这,跟你这个缜也没什么关系啊,是有什么含义不成?”
  “是一种吃了会饿死人的野菜,”萧缜把橘瓣里的汁水都吮干了,完整地吐出一片半透明的果膜来,笑眯眯地说,“我们乡下都爱起个贱名字,好养活嘛。”
  贺长庆不解地侧了侧头:“都饿死了?这也太贱了些吧,令尊还真不怕不吉利。”
  萧缜垂下眼,把手抄进袖里,轻笑道:“我爹那个人……他确实是一点都不怕不吉利的,我就是饿死了,他都不会皱一皱眉头。”
  贺长庆听了这话也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爹都那样!老哥我以前天天被我爹拿这么粗的棍子撵着打……现在他老人家不在了,我有时候看见那大棍子还挺亲切呢。”
  萧缜蓦地心里一跳。
  隔日是各司衙门开印,年关至此便算过去了。但元宵尚有三日给假,是以气氛仍旧颇显得散漫。萧缜年纪不大,酒量不小,贺长庆被皇帝召见的时候宿醉都未醒透,连忙讨了把冷手巾揉脸,又将萧缜交到自己心腹书吏那里,叫他带着去吏部铨选司把事办妥,自己急急忙忙去面圣。
  高询跟他自幼亲厚,一眼就能看出他脸都还肿着,哼了一声道:“要不是先生劝朕废了杖责大臣的法度,依着先帝时候的规矩,你敢这样来见朕,今年的廷杖就该开张了。”
  他虽然没叫平身,贺长庆已经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涎着脸笑道:“陛下可使不得,你那个萧预不是说了吗,大臣是陛下您的体面,横加捶楚,打坏了您老人家的面皮可不好!”
  高询冷眼睨他,问:“一整个年节上,到底有没有好好想想,该怎么办你的差事?”
  贺长庆顿时垮下脸来,极哀怨地道:“快别提了,我这个年节都不知道多难过,您那些叔伯亲眷听说现在是我在办这个差事,脾气好些的就抓着我一顿磨叽,脾气不好的还要喊打喊杀呢!东平王每天在枢密院阴恻恻地盘问我,别提多吓人了……不然这个事儿,陛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年前问你的时候你说从长计议,这就是你从长计议出来的办法?”高询随手翻开一本奏疏,被他气得笑了出声,“让朕另请高明?”
  贺长庆两手一摊,像是听不出皇帝的怒气:“臣要是这么有办法,陛下的丞相能轮到老林他们几个做么?现在就只能徐徐图之啊……那陛下跟臣这么厉害,之前和东平王谈,不也没谈出一个准话来?我又不能带着捧日卫去堵门让他们交人,捧日卫还不听我的呢。”
  “不然陛下还是找萧预来问问,您要是实在不想问,我去问也成啊?”
  皇帝抓起镇纸就向他身上掷:“你这个枢密副使怎么不给萧预做!”
  贺长庆敏捷地躲开了,又弯腰给他捡起来,三两步上前恭敬地摆回皇帝桌案上,满不在乎地道:“那真是求之不得,我看他是早该升一升了,求陛下快拿去给他,让他自己收拾烂摊子,成天价在枢密院跟东平王他老人家瞪眼去吧。”
  “陛下若真要我去做,这事便急不得。”
  贺长庆眼看皇帝真的要毛了,只好摆出正经谈事的脸色来:“真要哪个都不得罪,就只能先磨着。臣昨天听人说过,汉人有个典故,叫千金买马骨。臣现在是这么打算的,先把那马骨头寻摸出来,拿千金买上。打开了口子,后面自然好做事。”
  “陛下要是觉得能行,那臣便去做了,陛下要是觉得不成——找你的萧预来,我立刻让贤,我身上这一串官爵,除了驸马都尉不能让给他,别的陛下都剥了给他去,我绝没有二话!”
  那本请收宗室部曲疏正摆在高询手边,沾湿过的页缘始终有些不平整,高询拿手指摩挲疏封上的字迹,冷冷地哼了一声:“朕这垂拱殿又没有不许他进来,既然他不自请觐见,还想要朕三顾茅庐不成?”
  贺长庆愣了一会儿,听明白了皇帝是在说萧预,忍不住问:“不是您说不让他管这回事?”
  “朕不让他还管了的事难道还少么?”高询将手边的奏疏翻过去扣上,片刻后才道:“你要问自己去问,朕不信没有他就做不成事了。”
  贺长庆思索了好一会儿,方才颔首道:“懂了,最好臣把差事办得漂亮漂亮的,能不问他就不问他,不能折了陛下的面子。实在没有法子了,就是臣悄摸儿去问他的,跟陛下也没有干系,是吧?”
  高询抓起那块镇纸又丢了过去,冷声道:“朕难道是在跟他赌气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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