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古代架空)——山阴大雪

分类:2026

作者:山阴大雪
更新:2026-09-10 21:03:07

  这一冷一热两个人竟然在某种层面上志同道合,闻诤现在也觉得不可思议。
  “对了,老弟可有什么事要说?”杜得鹿给旁人打完鸡血,自己起来潦草穿好衣裳,很约略地就着脸盆里的凉水洗了把脸道:“正好我一天没吃饭了,咱俩边吃边聊。”
  宫宴确实没吃饱,闻诤也就没跟他客气,帮着厨娘张罗了几样小菜,又把酒倒在锡壶里温上才坐下。
  杜得鹿府上没几个人可以使唤,难得有人这么周到地伺候他,不由眉开眼笑,一边说麻烦了麻烦了一边把手伸盘子里偷吃。
  “应湘君从前过的是什么好日子,有你这么贴心周到的人在跟前,还好你现在走了,看他享福我难受。”
  闻诤一笑,摩挲着酒壶道:“杜大哥,其实闻诤今日前来,正是为了他的缘故。”
  “哦?他怎么了?”
  “他与陛下过去的事,我想知道。”
  “哎呦……”杜得鹿吃肉咬到腮帮子,捂着脸哼哼,“他本来就不待见我,要是知道我把他的事抖搂出来,来年的今天就是你杜大哥我的忌日。”
  “杜大哥,闻诤的为人你是清楚的,倘若这些话你不让我往外说,就是剔骨剜肉我也绝不说出去,他又如何会知道此事呢?闻诤命不好,先是没了爹娘,如今要是再没了他,不知该如何自处。我只想求个明白,不至于有朝一日大祸临头了还糊里糊涂。”
  “你……哎,你怎么说这样灰心的话,姓崔的老头之前是参了你家郎主一本,但老头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那些无故的攀咬陛下不是也没信么?”
  “事事总有万一。闻诤自从十岁来了京城,夜里总觉得怕极了,忍不住把所见所闻都往最坏的地方预想,如今也未见好转。杜大哥只当为了让我睡个安生觉吧,成不成?凡事知道了,就没那么怕了。”
  杜得鹿看着眼前这孩子,比上次一别又长大了点,江南的风水是养人,养得他沉静大方,瞧着没有以前那种少年人的毛躁,可是明显有心事了。
  可怜见的。杜得鹿在心里长叹一声,闻诤是命不好,呼风唤雨的应湘君命又好到哪里去,偏偏自己沾上这么两个人,由不得袖手旁观。
  “当年你家郎主还是个讲经的学士,其实轮不到他讲,东宫那么多能人。照理说他有家世有学识,也没什么争名夺利的心思,一辈子顺顺当当在翰林院供职就很好。坏就坏在有一天边关……”
  杜得鹿喝了几杯热酒,话渐渐多起来,问的没问的全说了,把应涟的威慑力死死抛在脑后。
  天色全然暗下来,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闻诤起身去关窗,想到某一夜他在月下舞剑,看到应涟鬓边落着如银的月色,竟是白发,指尖就一阵刺痛。
  身后醉酒的杜得鹿终于把应涟传记讲得差不多了,拍着桌子呼天抢地。
  “老弟呀!他走偏了,你可知道!走偏了呀!他谁的话也不听,就是一头倔驴嗝……嗝呃……呕!”
  闻诤转身,扶着醉鬼躺下,给捋着胸口顺了两把,醉鬼抓着他的手犹自喃喃:“为官者,须中正自守,敬上恤下,他做到了哪一点?他这是、这是……呕——”
  半晌,杜得鹿喝了碗醒酒汤,舒舒服服地会周公去了,留客人独自坐在窗前。
  今夜并不适合行路,这天气骑马,说不好人和马都要报销在路上,可是他必须要回去。他想立刻见到应涟,那些会出卖杜大哥的事不能问,那他只看着应涟也好。
  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
  怀抱着这样的心思,闻诤从杜府出来,没牵马,淋着雪走回去。
  这一路上他反复回想杜得鹿的话。杜得鹿不仅知道得多,说起话来还跟说书似的绘声绘色。
  他甚至能看到应涟的人生一页一页翻过去。
  十六岁初入东宫时候文静寡言的应学士,十八岁因为边关战事而神思不属、脸色苍白的应家三郎,十九岁在雨中奔出宫门、指尖沾着皇后鲜血的托孤之臣。
  他轻轻推开窗,却只看到二十六岁的应太傅坐在案前,坚冰一样锐利沉默,好像世上的一切都不能撼动其半分。
  “郎主,还没睡。”
  应涟转头,看他极快地合上了窗,冷风没有吹进来。
  “上哪去了?”
  “去买点东西。”
  “买到半夜?”
  “在等雪停。”闻诤掸了掸身上的雪与寒气,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抚过应涟的鬓发,轻声问:“郎主记得吗?我十二岁那年,坐在那边给你梳头,发现了一根白头发。那时候你还只有一根。”
  “你今夜……”
  应涟对他突如其来的愁绪感到不解,转念一想,这孩子可能在外头听了什么,不是杜得鹿就是高心游。正要追问两句,手里的笔被人抽走了。
  “很晚了,睡吧。”闻诤说,“我跟你一起睡,行吗?”
  自从闻诤胡天胡地说了那些话之后,应涟已经无法直视两人同床共枕这件事了,此刻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道:“滚。”
  “郎主。”闻诤从身后抱上来,带点凉意的侧脸蹭着他脖子,“我是你养大的,岂有你怕我的道理。这般避着我,又是怕什么呢?”


第72章 结发
  应涟已经很久没被人当面挑衅过,眼前的这个人分明自己都紧张得喉结滚动,还强装镇定问他怕什么。
  他觉得好笑,有心逗弄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几下,给他长个记性,想了想还是别让他会错意的好。
  本来就倔,再因为自己做了点什么的缘故,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没得耽误这孩子一辈子。
  于是应涟只是慢条斯理地换寝衣,背对着他道:“我夜里咳得厉害,你在旁边也睡不好。去吧,你的屋收拾好了。”
  闻诤从中听出一种柔情的怜爱,那种怜爱在应涟这里尤其罕见,像冷泉泠泠漫过心头,便更不舍得走。但也没了刚才那种跃跃欲试的绮思旖念,闻诤走上前,替应涟系寝衣的带子。
  那带子在应涟腰上绕了一圈有余,可还是收不紧,空空荡荡的。他眼圈一红,抱上去闷闷埋在应涟颈窝里:“那些保重身体勿忘餐饭的话,郎主一个字也不曾听么?”
  应涟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抚他的背,轻轻推开道:“困了。”
  时隔经年,闻诤又一次躺在应涟身侧,这是他离京赴任时不敢想的事。
  枕席间都是应涟身上的清苦的药香,他平躺着,鼻尖努力往枕头里埋,缓而重地小心闻嗅,生怕应涟发现。但他维持这个姿势就看不清应涟,只能模糊看见的一点玉白轮廓。
  应涟睡姿严正,呼吸起伏又小,安静躺在那里,不由令人怀疑他究竟是真人还是冷玉雕成。
  瞎眼老道的话一直盘旋在闻诤耳畔,他如今离应涟这样近,心里还是没着没落,于是侧向应涟,抱住一条胳膊问:“郎主吃药见好么?”
  “嗯。”
  他白日里瞧着那气色丝毫不像是见好的样子,可是应涟显然不欲多谈,他再问下去很可能被扫地出门,只好忍下了,强令自己睡觉。
  半夜闻诤迷迷糊糊听见一阵急喘,下意识抱紧了应涟,怀里的人喘声却更加剧烈,这下闻诤彻底醒了。
  借着微薄的月光,他看见应涟手捂心口,五指紧攥着寝衣的衣襟,似乎在忍受某种痛苦。
  他握住那只痉挛发冷的手问:“郎主你怎么了?我去找大夫!”
  这时候应涟才被吵醒,睁开眼辨认了一下,推开他缓缓坐起身,哑声道:“无妨,只是气闷,你睡吧。”
  他哪里还睡得着,冷汗都吓出来了,赶紧随之坐起来,把人搂在怀里,一手流连在胸口顺气,指节抵着膻中穴轻柔按压。
  应涟现在计较不了这小崽子抱着他在做什么,全副精神都用来抵抗浑身各处骨缝里的麻痒和陡生的寻死念头,痛苦到极点反而显出异样的平静,一个音节都没从齿间漏出来。
  每逢此时他就感觉魂魄想从这具身体里逃出生天,只是被肉身沉沉坠着,挣脱不得。
  有那么一瞬间,应涟想回身揪住闻诤的领子亲上去,把他想要的都给他,谁也不用看见明天的太阳,大家一起死了算完。
  闻诤围着他磨来蹭去,不就是想行房么?这事其实并不要紧,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事之下,这不过小事一桩。
  这念头是突然跳到脑子里的,就像身体各处突如其来的疼痛一样不讲道理,应涟坚信那并非自己内心所想,只有把牙关咬得更紧,才能抵挡。
  闻诤永远也不能知道,怀里的人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是在克制回身索吻的冲动,只当他疼得紧,就要胡乱套件衣裳去找大夫。
  “别走……”
  他呆呆看着应涟主动抓他衣角,如在梦中,一霎神思都尽数交付了,应涟说什么是什么,连声安抚道:“我不走,不走。”
  应涟就又沉默下来,一动不动任他抱着。
  从前应涟独自在无数个夜里醒来,被不想活了的念头折磨的时候,以为这就是世间最虚无的一刻,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连生死也无甚区别。
  方才闻诤要离开,他才知道,原来虚无之上,还有被挖空一块的虚无,更令人难以生受。
  半晌,他终于感觉到那些奇怪的念头和身体的阵痛消退,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挣脱闻诤的手躺回去,背对着他重新闭上眼。
  那是一种全然的抗拒姿态。他像抵抗疼痛一样抵抗我,闻诤想。
  这个背对着他的人,刚才颤声抓着他衣角说别走的人,哪一个都不像他认识的应涟。
  可是仔细想,应涟不愿意说的,不愿意面对的,其实统统采取这样冷硬的姿态拒绝,只有怀里那个好像也很需要他的应涟,短暂而不真实地开谢过一瞬间。
  他感到眼下又热又胀,兜着一汪泪,稍有不慎就要被挤出来,不知是在难过什么。
  半晌过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他从身后抱住那个总让他哭的人,枕着铺散开的一头黑白驳杂的长发,脸贴在上面很凉。
  “天亮了就去看大夫吧,行吗?”
  应涟没说话,但闻诤知道他醒着,因此自顾自地说下去。
  “去年二月,我一人一骑出了京城,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那时候好怨你。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不耐烦跟任何人多费口舌,对我也没有例外。那时候好怨你。”
  闻诤搂紧了他,得寸进尺地抚摸上单薄的胸膛,用了点力去按,才得到一点微弱的心跳,如同回应。
  “我每天都劝自己,没关系,你心里没我也没关系,但还是好怨你,说来说去,其实不过是怨你不把被人当回事的同时,也不把自己当回事。所有人在你心里都如同草芥,自己也未能幸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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