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古代架空)——山阴大雪

分类:2026

作者:山阴大雪
更新:2026-09-10 21:03:07

  “嗯?”应涟还以为自己耳朵聋了,也是实在没跟上闻诤清奇的脑回路,不由问出来。
  一般说来,正常人这时候应该收拾铺盖卷滚蛋了才对,闻诤这是什么路数。
  “就算真如你所说,那我们也不过是政见不合。”闻诤清了清嗓子,听见自己的声音里还有浓浓的鼻音,一点都不像可靠的大人,又揉了揉不争气的鼻子,“政见再不合,于旁的也没影响。”
  应涟知道这个“旁的”是什么,简直对闻诤无话好说。
  他以前只知道这孩子倔,现在看来还韧得很。又倔又韧得人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不仅认死理,而且坚强耐打击,简直是一头金刚不坏的驴。
  “我想着正月里不看病,不吉利的,可是我就要走了,我走后万一一你又讳疾忌医,拖着不肯去看怎么办。所以也顾不得什么吉不吉利了,今日我就把京城最好的大夫给你请过来。”
  闻诤说完就走,一刻也不耽搁,听得身后一声“站住”。
  “你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应涟抚着衣裳上被压出来的褶皱,“我的病一直是荀家在照料,不欲让旁人知晓。再则也不是什么大病,胎里带的不足之症随着年岁加深罢了。”
  闻诤回想起昨夜应涟发作时候那触目惊心的场面,再听他这话,火气都上来了,回身死盯着他。
  “对,不是大病。你手足冰凉麻木不是大病,夜不安枕不是大病,白日昏睡面无血色连心脉都不正常,这些都不是大病!你知不知道昨夜你脸上一点活气儿都没有!”
  从没有人敢关起门来和应涟大吼大叫,就是崔党那群狂吠的,也不过在朝堂上仗着人多壮胆,出了朝堂,出了崔覆盂的视线,谁不是恭恭敬敬尊一声太傅。
  可是这有个大胆的,劈头盖脸冲应涟吼了一顿,应涟还没怎么表示,他自己先气得胸口起伏不已。
  那一张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白净面庞,被火气一蒸,两颊飞红,使应涟无端地想起他随灵雨远赴氐王城之前,试妆的样子。
  数年过去,出落成大姑娘了似的。
  然而大姑娘现在剑眉倒竖,星目寒光,宽大的手上青筋毕现,显然对应涟事不关己而神游于天外的状态很是不满。
  片刻后,应涟妥协,抬抬手打发他去请荀克静来。
  “荀家世代从医,荀克静年纪轻轻就在医术上颇有成就,且不因循守旧,屡有奇思。你去请他来看过一遭,总可以了吧?”
  应涟这一番话把荀克静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不过是想让闻诤觉得荀克静的话可信罢了,然而这话落在闻诤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有那么厉害吗?闻诤在心里酸不溜丢地想,厉害到让应涟这个鲜少夸人的都把他夸成这样。早知道自己走什么仕途,要是学医的话,今天被应涟称赞的就是……
  于是应涟就看着闻诤先是跟耳朵聋了一样不回他的话,然后哼了一声走了。
  应涟:……
  果然太给小孩好脸色不行吧。
  闻诤没有贸然自己上门,他知道应涟的病自从荀老太医没了以后就是这个荀克静在照顾,绵祝肯定延请过多次,于是先去绵祝那里探了一番底细。
  绵祝自然想不到他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肠,只当他是太关心应涟才想亲自去请,当下一五一十把荀克静年方几何、什么性情、用药的喜好都说了一遍。
  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闻诤把荀克静背景调查了个底朝天,才拎着差不多的节礼往荀府而去。看着不像去延请名医的,倒像是去叫阵的。
  及至荀府门口,他才被冷风吹得头脑清醒了些,调整好表情,收起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天才小医仙”的敌意,端庄地叩响大门。
  通传的的小厮说是太傅府上来人,荀克静的心就骤然攥起来了。
  应涟等闲不叫人来找他,开的药倒是都按时吃了,不过看那样子也就是当一日三餐喝,并不希冀它起什么作用。
  此时是正月,应涟没事断不会在这时候来请。肯定是不好了,他一边胡乱往身上套衣裳一边急慌慌往外走,好歹还记得拎个药箱。
  应涟是爷爷留给他的病人,他有父兄姊妹,那么多的人里爷爷唯独看好他,把这个重任交给他。他要是没治出什么起色,反而把人治死了,将来去了九泉之下他也交代不了。
  “大人如何了?可还有鼻息心跳?”
  闻诤听了这话心都凉了半截。应涟的病情已经严重到随时会死吗?
  当下不动声色掐住抽搐乱跳的手掌筋,缓缓吐了口气道:“不曾,荀先生。他确有些不爽利,咱们马车上慢慢说。”
  荀克静跟着上了车,才暗自打量起这个青年人。从前来的都是应府上主事的绵祝姐姐,还是头一遭见别的人来,而且这人他似乎在应府也是没见过的……
  两人目光相接,闻诤迎着他的探究抱拳道:“在下闻诤,太傅的……亲戚。”
  他有心说自己是应涟的童养媳,又怕应涟知道了恼他,也怕败坏应涟的名节,于是很含蓄地说了亲戚两个字,希望眼前这个人能领悟其中的奥义。
  然而眼前的“小医仙”显然不食人间烟火,没有领会闻诤的奥义,只当这人是来给应涟献殷勤的远房亲戚。
  荀家虽然不是簪缨世家,可是几代在太医院供职,总还算富裕。逢年过节穷亲戚上门打秋风攀交情的,他见多了。


第77章 我们小闻大人
  但荀克静还是较为有涵养的那一类,并没有因为此人跟权贵攀亲戚就低看他一眼,只淡淡道:“原来如此,大人的病情……”
  闻诤先在应涟手底下养着,又在官场混迹,早已深谙察言观色之道,一听这话就知道荀克静根本没听懂他隐晦的暗示。
  难道这句话还不足以表明自己与应涟之间亲厚得不便直言的关系吗?这块木头!
  不过一提到应涟的病,他也顾不上跟这木头计较,立刻倾身过去,听荀克静细说。
  他们两人一个懂医术而没有近身伺候过,一个近身伺候过而不懂医术。在马车的颠簸声里,两人有来有回地补全了应涟的病情,一时间俱是沉默。
  “闻大人。”荀克静搓了搓脸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你知他生平可有不能释怀之事?”
  不能释怀。
  闻诤的心脏好像生了两排细细的小牙,捕获了这四个字,细细咀嚼起来,可是咬开了嚼碎了,也不过咂摸出一点味儿来。
  应涟一向杀伐果断,决不肯拖泥带水,显见是不为任何事所牵绊。从前他问应涟可曾有愧,为一纸政令里牺牲的黔首黎民,为他这个初代革新中结出的活生生血淋淋的恶果,为党争里被铲除的“异己”?
  当时应涟是怎么说的来着?应涟说,“在所难免”、“顺手的事”。
  牺牲在所难免,救他是顺手的事。
  那么应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不能释怀吗?为在边关一领席子草草收殓尸骨的的父兄,为积郁成疾相随而去的母亲?
  但应涟除了年节去祠堂祭拜,等闲脚尖都不往那边朝向。
  应涟百密而无一疏,许多年来就以这样无所不能的样子陪伴他长大。若非夜里应涟抓着他说别走,忽而又静下来,连头发丝都带着厌世气息,他几乎不能想象,应涟有什么心病。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抱有什么心情。
  再神的医,也不可能跟在应涟枕席间望闻问切,而他终于在床榻间触碰到应涟的一丝裂缝,比神医还神,却又高兴不起来。
  看到玉雕有一丝裂缝的的时候,往往说明整块玉已经蛛裂了,只差显露出来。
  闻诤脸色几经变化,对着荀克静摇摇头:“他的心思怎会对人讲,我也不知。但若他确有心结,又当吃什么药?”
  “闻大人是关心则乱了。”荀克静道,“心结不在脏腑之内,便是什么药也不管用。我开那疏肝解郁的方子,也不过是治标不住本。倘若真有一天旧事重得难以消受,便不得不行险招。只盼望永远没那么一天。”
  “荀先生总在京城么?”
  “是。”
  “在下不日将要离京返任,可否请荀先生时常通信告知他近况?闻诤虽无大用,随时供荀先生驱策。”
  荀克静年纪虽比闻诤大一点,可说话办事没有闻诤那么老练,听了这话当下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鼻尖道:“也不必……我没有什么要你做的,若是大人的病情有什么波动我给你写信就是了。”
  闻诤谢过,下车的时候为他打帘放凳,殷切周全,熟练得像是经常做这些,让他完全没有出言拒绝的机会。
  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一片,但荀克静碰到应涟的手,还是被冰了一下,立刻拧起眉头来。
  “大人。”
  应涟一个“嗯”字连鼻腔都没迈出去,又轻又浅,看起来冷冷的不近人情。
  只有闻诤这种熟悉他熟悉到从前日日揣摩着他脸色过活的人才会知道,这是一个少见的心虚模样。
  “给您开的药膳,是否又没按时吃?”
  闻诤:他为什么要说“又”呢?
  应涟的确没按时吃,但他是因为胃口不佳,怎么算也是不得已的苦衷。然而荀克静并不是那种会听病患苦衷的人。
  “偶尔。”应涟含混带过,没说是偶尔吃还是偶尔没吃。
  “这怎么能行?大人的身子受不住猛药,单是一日三顿温补的药,怎么赶得上您这消磨的速度?那些药膳都是我和绵祝姐姐根据您的口味和节气变化反复推敲了才定下来的,你……!”
  除了闻诤自己,这是第二个人把应涟当面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而闻诤只感到舒畅得很,看热闹不嫌事大,不发一言相助。
  总算有个能治得住你的大夫,闻诤想,让你谁的劝也不听!
  应涟可还记得这回请人来的目的,当下直奔主题,把手腕递过去道:“荀先生看某的情况比之上回如何,大差不差罢?”
  荀克静不得不承认和上回是差不多,可是上回情况就很好么!
  然而荀克静只来得及点了点头,刚想说点什么,应涟就自然而然地把话接过去道:“如此便好,我们这位小闻大人也可以放心离京了。”
  说到“放心”二字,应涟抬头看了荀克静一眼,荀克静给那眼神一扫,下意识坐直了,随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收拾腕枕,把要说的话暂且咽了下去。
  应涟不让他说,闻诤又让他一定说,他只是一个潜心向医的大夫,夹在这两个祖宗之间,还真是为难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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