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古代架空)——山阴大雪

分类:2026

作者:山阴大雪
更新:2026-09-10 21:03:07

  小时候在自己府上,是最有天资的孩子,是兄弟们的楷模,一切都无需他开口就会来到他手边供他挑选。或许上天看他过得太顺遂吗,才会叫他半路被应涟劫走,可是再受挫磨,他目无下尘的性子已经再难改变了。
  刚才说的那两段话他自己都觉得羞,无论如何再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崔鸾一步一步走上长阶。
  走得高了,那一片青色的袍角像浮在天边的青云,渐渐不可得见。
  他还可以在大典处找到崔鸾,可是没什么用了。
  或许应涟从前说得对,他跟崔鸾,本就不相为谋。是他空空自许,以为在不胜寒的高处遇见了能为他披衣的人。
  远处有礼乐奏起,钟吕声扬得很远,到了他这里,像涟漪扩到了外圈,余音瓮然,听得人如在梦中。
  他慢慢走下山去,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然而这件事对于崔鸾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仅仅是典礼开始前的一点插曲。
  面对黑压压一片连面孔都看不清的人,她难免紧张,深吸了一口气,将宣读完的聘书郑重呈递给皇后。
  高小云是个野路子,连私塾都没进过,这下子直接给人当名誉山长了,却也不觉有什么心虚,径自接过,亲手将崔鸾扶了起来。
  山门洞开,日光辉煌,钟磬渺渺,如在天上宫阙。
  两人并肩而立,两列女夫子一字排开,中间是六十六名学生,其中便有吴氏族女。
  吴氏果然如灵雨说得一般尖下颏巴掌脸,水滴滴的眼睛,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此刻吴氏不知是何心情,只一味低着头跟同侪一起行拜师礼,不敢看人似的,压低的眼风却止不住地往崔鸾那边飘。
  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生怕哪个环节砸了,只有高小云悠哉游哉,捉到了那一缕目光,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崔鸾耳边说小话。
  “吴少珍在看你呢。”
  崔鸾一愣,垂首应是。
  “紧张?”广袖之下,高小云笑着握住她的手,把冰凉的指尖在掌心捏了捏,“本宫在这有什么好怕的。”
  崔鸾多少听说过一点关于高小云的传闻,譬如她幼时生母早逝,缺少管教,是高家最泼辣无状的小姐,又譬如她扮成男子出去做生意,被家里人告发,捉回去在祠堂吃了好一顿家法。
  但崔鸾每次见她的时候,她总笑盈盈的,一副日子过得很顺的模样,手心也总是热的,譬如此刻。
  “臣不怕了。”
  正要再说什么,礼官端来了玉佩,成色统一,俱刻着芹菜纹样,以寄“勤学”之意,六十六枚,由她二人和诸位夫子分发给学生。
  来观礼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也因为人数众多,而不得不挨在一起。
  崔覆盂和应涟自然在最前面,别人站着他俩坐着。老头眼睛看着台上,心里却在关怀应涟怎么还没被这日头晒死。想到是冬春之际的太阳,并不毒辣,不免遗憾。
  应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转头关切到:“太师还撑得住么?要不要叫人抬下去。”
  崔覆盂冷笑回敬道:“这正是老夫想对太傅说的。”
  “太师近来为家事操劳,以至支离憔悴,某又不曾,自然还爽利得很。”
  “湘君,你自诩孤家寡人,可老夫听闻,那闻同知和你很是亲厚啊。一手带大的孩子,倒是不同,若是个姑娘,恐怕现在子嗣也有了。哦对,老夫忘了,太傅尚有隐疾。”
  应涟的指尖在宽袍大袖里弹动两下,出了一点滑腻的冷汗。他面无表情地搓了搓指尖,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露出诧异的淡笑。眉心却微微皱着,是个厌恶的表情
  “太师年纪大了,急得跳墙也需顾念身体。”
  “这么说你们并无首尾?那闻同知怎么一回京就扎进你府上不出来了呢?”
  如果崔覆盂真有什么实证,就不会在这跟他费口舌,早就一折子参上去了,应涟想。之所以一把年纪了还拉下老脸在这盘问两个男人有没有什么风月情,必然是仅仅出于臆断。
  心念电转之间,应涟那点微末的笑变得更深了,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青春少艾总是动人,若太师不喜欢年少的,也不会年逾花甲还与新夫人诞下一子。”
  这就是默认了。
  崔覆盂没计较他对自己那点攻击,乘胜追问道:“可他是男子!”
  “某少时便被许多男子爱慕,到如今也习惯了。大约是因为相貌好看,太师定然没有这种困扰。”
  蓝笙柠檬埂文  崔覆盂诈出这种惊天大秘密,狂喜之下心情极好,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怪道湘君你对隐疾毫不在意,原来是用不上。”
  “隐疾毕竟在衣裳里,丑却写在脸上。”
  “你……!”
  大典一直到金乌坠地之时才结束,回去的马车上,崔覆盂闭目养神,复盘一天的战果,猝然睁开眼睛。
  不对!
  应涟岂是束手就擒的人?他一问就承认了,里面定然有鬼。
  抛出这样足以惑人眼目的风月情事,必定是为了掩盖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么应涟和闻诤这个皇帝眼前的红人走这么近究竟是何意?为了探听江南官场?还是……


第82章 拔剑为君
  和那老头并肩坐了一整天,应涟觉得晦气已极,沐浴的时候命人在水里加了些柚子叶。
  柚子叶给热腾腾的水汽一蒸,挥发出清甘的香气,可应涟还是觉得有股烂木头味萦绕在鼻间不肯散去,大约是崔覆盂的晦气太重了些。
  不能再等了,应涟想。把崔覆盂架在火上烤了许久,始终觉得欠点火候,但这老头要拿闻诤做筏子,负隅顽抗不肯就死,就由不得他了。
  应涟带着一身湿润的香气出来的时候,适逢绵祝端来汤药候在外间,见他头发湿漉漉的,就要拿过布巾来给他擦。
  “不用,你休息吧。”
  应涟抬手止住了,眼见绵祝细眉轻拢,一种欲劝又止模样,便随口答对道:“喝完药我自己擦。”
  脚步声渐远,应涟端起药碗,把药汤尽数浇在花几上的一株兰草里,湿发披在一侧肩头,翻起崔覆盂的族谱来。
  真正的族谱自然供奉在崔氏祠堂里,不过这一本誊抄得也算完整,除却一些八杆子打不着的旁支中的旁支,都在其上。
  树一样脉络分明的庞大族谱,一个个松墨抄出来的名字,大半已经被朱墨勾掉了,远看繁花一片,却是枯死的枝干。
  应涟的笔尖在崔覆盂三个字上徘徊半晌,向下把离得最近的“崔衍”划掉了,又在旁边几个硕果仅存的直系子侄上一一圈画,红痕将崔覆盂围住,不留气口。
  这个他整个政治生涯里都在与之缠斗的对手,如今终于要分出胜负。但应涟知道,即便自己赢了,也不过是催命的丧钟而已。
  若自己在朝堂上没了这个有力的钳制,那崔覆盂的明日就是自己的后日。
  然而帝王多疑,自己的后日何尝不是杜得鹿的未来。
  只有杜得鹿那种缺根筋的人,才会把陈昭成视若亲近后生,真把自己当老师了。
  可知帝师从来是官职是责任,却不是皇帝的老师。
  即便关着窗也还是凉,应涟打了几个喷嚏,觉得差不多了,便把头发略微擦了擦上床睡觉。
  这一夜梦境支离颠倒,一时梦见春日里戴着幕篱打马赏花,马蹄踩烂一朵朵春花,迸溅血色。一时又是黄沙漫天,他在尸山血海里翻找尸体,要找的人是谁却又不记得了,只见污血淋漓的脸,张张肖似故人。
  其中有一张脸白净秀丽,眉浓唇红,应涟知道这个人睁眼之后看起来会更显凌厉一点,因为长大了,不再是圆溜溜的小狗眼了。
  如此熟悉,让他的头剧痛起来。是那种钝器击打的疼痛,绵延不绝,找不出具体位置,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醒不过来。
  因此种种救治也就无从施展。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被一股轻柔而坚定的力道推醒了,仿佛他一直不醒的话,这个人将会一直试图唤他醒来。
  从撩开的眼皮缝里,他看到绵祝,表情那样凝重,把微凉的帕子叠好放在他额头上。
  “郎主,你着凉了,今日还上朝么?”
  “……”
  他说了一个字,但没有发出声音来。绵祝也看到了,因此眉宇间郁色更重,大约是想要责备他不擦头发就睡,又勉力守着礼节。
  暂时失声,他朝绵祝眨了眨眼,是“去”的意思。
  没奈何绵祝只好扶他起来梳洗,叫人去给煎一贴清喉利咽的药。
  绵祝是个细致人,但再怎么给应涟收拾停当,看着也不像平时一样。
  往日里苍白的双颊,扫胭脂似的晕开了两团酡红,一张一望而知的病容。
  连呼出的气都是干热的,显得整个人又薄又脆。
  绵祝看不过去,取来自己的香粉给他薄敷了一层,将将盖住。
  喝药的时候的时候已经晚点了,较平时迟了半柱香有余,然而应涟还一副不急不慌的模样。略喝了几口,等到嗓子能说出话就将药碗搁在一边。
  绵祝还想劝他喝完,却见他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唇边笑意微微,说,等我回来再喝。
  等他大摇大摆走进崇德殿,满场鸦雀无声。
  搁在别人身上这是足以掉脑袋的罪,但放在这个如日中天的太傅身上,好像又没什么但不了。
  因此众人只是静观其变,听龙椅上那位是什么态度。
  然而陈昭成还没开口,崔覆盂却耐不住了,阴着脸道:“圣上连同满朝文武都等着应太傅,太傅竟略无悔愧之意,反而如同出入自家府宅般优游自在,眼里可还有圣上,可还有朝廷?”
  “太师火气这么旺,府上没给做点清火的汤喝么?陛下容秉,昨日在启馆大典上,太师拉着臣好一番训诫,言辞间颇以长辈自居,臣应对不及,精力损耗太过,才会睡过了时辰。”
  陈昭成惯会在他们俩之间和稀泥,每次听他们俩互掐都有种暗爽的感觉。但他最近也有些恼了崔覆盂,因为这个老头言行愈发独断,叫人心里膈应。
  因此他的屁股微妙地朝应涟歪了歪,道:“来了就好,诸卿有事便奏。”
  应涟也没客气,条分缕析地把昨晚勾划那几个崔氏子侄全参了一遍,细数罪状十数条。
  等他说完,嗓子都哑了。
  众人只道这些不成器的子侄如此罄竹难书,致使应涟用嗓过度,殊不知因果倒错,其中还有内情。
  “够了!你如此攀咬,不过是为了掩盖——”
  “不够。某所说句句属实,然这岂是后辈不成器之过?始作俑者还是在您,崔太师。若非背靠您这棵大树好乘凉,他们岂能欺男霸女,横征暴敛,私占土地?岂不知惯子如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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