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古代架空)——山阴大雪

分类:2026

作者:山阴大雪
更新:2026-09-10 21:03:07

  闻诤在听他和车夫你一言我一语说山中有狐妖扮作美丽女子,黄昏后便会出现的时候,终于松懈了精神,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第68章 我有故人
  闻诤赶回京城的时候,已经离除夕没剩几天,连皇帝都辍朝了。然而他是奉命回来的,此刻只好厚着脸皮进宫打扰皇帝清闲。
  陈昭成见了他倒是很高兴,丝毫没有被打扰的不快,亲厚地拉着他的手问在江南还习不习惯云云,他一一作答,随后捧上糖糕,将跟方迢迢说过的话润色一番跟皇帝讲了,陈昭成兴致更高,一定要留他在宫中吃饭。
  他自然推辞,可巧这时节内官来报,说太师与太傅到了。
  那么多的精妙构想,都不如这一刻来得浑然天成。他没想到自己暮想朝思的人竟然这么轻易地来到自己身边,一时间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讷讷应下了。
  “今日就当是家宴,等到初一朝会的时候,人多嘴杂,咱们说起话来又不方便了。”
  陈昭成已经远非当年那个被太师太傅裹挟于股掌之间的少年天子,如今当着两位重臣的面说这种话,有种奇异又合理主人翁之感。
  皇帝发话了,应涟跟崔覆盂自然点头称是。
  过不多时,高心游也来了,闻诤嘴里跟他叙着旧,眼风止不住落在那个人身上。
  都说红养人,可是那个人一身绯红官袍,朱缨玉带,却衬得脸色更苍白,像一只新剖开的梨,带有一种寒凉之气。
  没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静静端坐在那,两颗小痣是一双将垂未垂的泪,从没有涟漪的眼湖里流出来。
  闻诤蓦然想到瞎眼老道说的佛前火,在亲眼看见瘦削的应涟那一刻,一切像相互印证,使他心惊。
  “讳言,讳言?”高心游在皇帝面前不便和他称兄道弟,就以表字相称,叫了两声发现他在出神,以为他是一路舟车劳顿,就把话头从政务引向旁的地方,怕他精力不集中在皇帝面前说错话。
  “嗯?”
  “说来你这字取得极好,是谁相赠?”
  应涟坐在那,像没听见,眼睛都没往这瞟,闻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字字清晰道:“一位亲故所赠,闻诤日夜感怀。”
  他期盼应涟能说点什么,至少对这话有微末的反应,哪怕是不耐烦的皱眉,但应涟没有。
  自从他剖白心迹的那一夜起,应涟就这样对他保持着不闻不问不听不看的态度。也许自己就像送出的那根金簪一样,已经被扔到了不知名的地方,不再会被想起,只有静等腐烂发霉的那一天。
  然而赤金又如何腐烂,连消弭自身都做不到。
  强行从这份不得体的感情中暂时抽离出来,他突然发现,杜得鹿没来。
  若论及今上最爱重倚仗的人,非杜得鹿莫属。谁都可以不被邀请,唯独此人不会。
  闻诤端起小盅,心不在焉地饮了一口,越发觉得这事不对。
  可是他不能问。离朝多日,京中局势他不那么清楚,而且其他人也并没对杜得鹿的缺席表现出异常,唯一的解释就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除了他。
  袅娜舞姿,绕梁唱腔,一切都像他参加过的宫宴一样,精致而缺乏新意。正当此时,他忽而听到陈昭成说话。
  “太师与太傅皆是朕的授业恩师,朕还在东宫时,就立志将来在两位恩师的辅佐下,开大魏百世太平。一转眼两位竟已操劳这许多年,朕敬二位一杯。”
  闻诤瞳孔霎时紧缩,耳膜鼓动,不详的预感狂跳而出。
  而应涟只是起身举杯,说了句不咸不淡的话祝酒,就坐下了,崔覆盂也一样,平静得像是闻诤自己神经过敏,疑神疑鬼。
  但是不对,还是不对。
  闻诤握紧酒盅,听到陈昭成又说:“两位恩师还肯饮朕的酒,便是给朕面子,既如此,还请两位彼此斩断旧怨,莫记前嫌了。旧岁既去,过往种种也随之而去,如此可好?”
  歌舞不知何时停了,陈昭成的声音就显得空旷,隐约有回声,不断徘徊在闻诤耳边。
  什么旧怨?崔覆盂和郎主不是一直不对付吗,在他不在的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值得皇帝单独出来说?
  他不自觉又饮了两口,还是觉得口干,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原来是这样,闻诤想。
  终于明白为什么没有请杜得鹿来,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崔应两人正式撕破脸,杜得鹿一定会从中调和并且拉偏架偏向应涟。皇帝不让他来,根本就是不希望两人的矛盾得到解决!
  那皇帝希望什么呢?
  闻诤越想越是心惊,正要忍不住站起来说点什么,看见高心游隐晦地朝他摇摇头。
  “臣一心为国,别无所求。”
  那声音竟是两道,一道沉哑年迈,一道清越寡情。
  这下连陈昭成也愣住了,看向两人,确认这句话是同时从他们两个嘴里说出来的。
  两人都说自己没有私怨,这便是毫无和解的意思了。陈昭成露出一点孩子似的无措,一时间没有说话。
  高心游方才拦着闻诤,这时候倒自己站了出来,举杯道:“晚辈得了两卷前朝山水大家孟且的画,奈何不通鉴赏之道,留在手里也是暴殄天物,便带来献与太师太傅,还望两位大人不吝收下,日后能让心游讨教则个。”
  “你有这等好东西竟不拿来先给朕瞧一眼,必得罚你三杯!”
  “臣有罪,陛下饶了我罢。”
  陈昭成踩着大舅哥搭好的台阶堂而皇之地下去了,露出真心实意的笑,轻松得令人心惊。
  一场剑拔弩张就这样归于无声,但只有皇帝笑得出来。
  散席后陈昭成一定要留闻诤在宫里,带着点酒气亲亲热热地拉住他道:“你从前做金吾卫时候的居处,朕还给你留着呢,命人收拾收拾就能住,你别去宫外折腾了。”
  闻诤推脱说行装随从都在宫外,实在不敢搅扰陛下,陈昭成也便随他去了。
  “你站住。等等我!应涟!”
  应涟停住脚步,看着从身后追上来的青年,不知是跑得还是喝酒上脸,身量已经高他一块的青年人双颊犹带余红,怕他插翅飞了似的,紧紧攥住他衣袖。
  这一段宫墙深杳绵长,寂寂无人,在冬风里露出一种惨淡的红,应涟的绯红袖袍飞扬在老红里,显得艳光鉴人。闻诤从那截衣袖一寸寸看到数度春梦里的脸,嗓音沙哑地问:“你究竟要做什么?”
  应涟试图把手抽回来,但对方攥得更紧了些,不可撼动的力道透过衣料传递至骨骼。
  “当初给你请师傅学武艺,就为了这个?”
  “对不住。”闻诤的声音低下去,确实饱含歉意,但并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应涟:……
  “你不告诉我,我便不会松开。”
  应涟冻僵的手被人抬起,放在脸上,对方的脸是温的、热的,带有一点醉后久睡的柔软,但皮肉下的棱角又分明得很,不再是小时候的手感。
  应涟听他说,郎主,求你了。


第69章 何求
  “回去再说。”
  “回、回府吗?”闻诤这一声问得比前一句还要轻,在啸叫的风里被搅碎,但应涟听得清,并且说:“不然呢?”
  于是他的手终于被放开,获得了短暂的自由,然而很快,不等他反应,这一只手,连带着另一只手,又都被按在干冷的宫墙上。
  贴紧了,才感觉出干冷的墙体泛出一种经年累月不被日光晒透的潮湿,凉阴阴地冰着他的脊背和手背。
  闻诤的吻就落下来。
  那是一种不谙风月的莽撞,全无章法,挺拔的鼻子都在他脸上挤变了形状,嵌进苍白的脸颊。的气息和冷风都在那一瞬间灌进他嘴里。
  他呛得喉咙里痒,想咳嗽,但很快就被另一种被磅礴的惊怒压下去了。
  在官场上受过的一切明枪暗箭,二十六年来所有的坎坷不遂,都比不上唇上的痛意来得更让他失控。在手腕挣扎到青紫之前,闻诤放开他,被他当胸一推,整个人像风筝一样飘远了,沉闷地砸在地上。
  他走出去两步,余光瞥见那个胆大妄为的人还躺在地上,犹豫片刻,踅回身去,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
  闻诤也就是在这时候向上看的,应涟还是那般模样,和心里梦里的都一样,无情俯视众生,眼下两滴泪痣,只是不知这泪为谁而流。
  他平躺在地上,从未有一刻感到这么放松,这么解脱,被应涟注视着,热泪就从眼里滚出来,汩汩地没入鬓角。
  “你别对我这么好……”
  应涟听见他这样说。
  于是,应涟的眉心微微蹙起,没想明白究竟哪里算是对他好了。
  闻诤感到自己的泪又急又多,好像今天不哭就再也没机会哭了似的,捂着眼睛继续道:“你对我这么好,我总以为你是我的。”
  最初的怒意已经过去,应涟两手隐下宽袍大袖之下,握住发抖的指尖,没有回应他的话,只道:“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默契保持着距离走出了宫门,应涟上了自己的马车,再没说让他一同回府的话。
  他钻进方迢迢驾的车,向对方道“去应府。”
  隔着一层帘,他听到方迢迢问:“郎君你是被骂哭了么?大过年的你何苦再自己送上门去找不自在。”
  “我自在。”他擦了擦湿漉漉的脸和鬓角说。
  方迢迢:……
  神经病!
  苏兰矜对于经久未见的人登门有转瞬而逝的惊讶,随后像个真正的兄长似的握着闻诤小臂道:“你可回来了,府里没有你,竟冷清了许多。”
  “我也想念府里。”闻诤在心里补充:不包括你。
  “这位壮士是?”
  “在下乃闻大人的护卫。”方迢迢向苏兰矜一抱拳,等人走了,原形毕露地朝闻诤眨眨眼,那意思很明显:我够给你撑场子吧?
  闻诤便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赞赏一笑,只是眼里犹带泪光,看得方迢迢直牙疼。
  “父亲,闻诤弟弟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苏兰矜小心观察应涟神色,看着这人分明没什么表情的脸莫名变得更冷淡,以为自己又说错话,急忙找补道,“从前兰矜年少不懂事,有许多对不住弟弟的地方,若是弟弟以后还回来住便好了,也可以让兰矜弥补一二。”
  应涟现在不想听见闻诤的名,苏兰矜一口一个弟弟更叫得他头大,含了片参,他不咸不淡道:“你为何不自己去问。”
  “也是,也是,那就不打搅父亲了。倒是还有一事……”
  应涟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一眼,带了明显的不耐烦,看得他心头一跳,斟酌道:“改日再说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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