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古代架空)——山阴大雪

分类:2026

作者:山阴大雪
更新:2026-09-10 21:03:07

  闻诤看着信纸上这两个字,一时无话。
  从这两个字里,可以看出应涟对他的全部期待就是平平安安。什么穿紫服朱,什么功加九锡,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奉公守法。应涟在所有的层面对他全都没有期待。
  像大户人家对待不争气的傻儿子。
  从前是他想错了,应涟待他,并非全无感情。可是这种感情又不是他想要的。或者说,不是现在的他想要的。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感到悸动,因为应涟心里装着他,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应涟竟然想到过他。
  同时他又感到愤怒,因为应涟竟然这样看待他。
  他极力保持着这种愤怒,如同终于擒拿住了一个见面的理由,趁夜出宫,直奔应府。
  应府的草木依旧,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候的样子没变,只是在应涟前窗下遍植萝卜白菜金银花的想法久未实施,一拖再拖,最后,就再无机会了。
  其实这次他本想从大门进来的,可是想想自己哪有什么身份来这里,便还是走窗,熟门熟路地翻进应涟书房。
  那么高的个子,落在地毯上竟一点动静也无,连摇曳的烛火都没惊动,以至于应涟并没发现他的到来。
  没发现,他就这样靠在窗边静静看着。
  看应涟鬓边有增无减的霜雪,看应涟批阅不辍,朱红小毫一压一提,带出一个小勾,轻轻挠在他心尖上。
  他就怨起字中何以有那么多竖勾弯钩横折钩,每一笔都要搔挠他的心,让他静不下来。
  应涟就是这样,他想,对旁人的打量、善意与恶意都恍若不觉,由得人在心里肆意遐想,实在可恨。
  尤其那些目光里,多的是来自他这样的人。
  闻诤忍无可忍地咳了一声,应涟循声望去,并不见怎么意外,只是道:“你来了。”
  听着好像专门在等他似的。
  尽管知道是自作多情,他还是想起那日在梦中,白衣白裙白头纱的应涟宝相庄严妩媚,也是说:我在等你。
  他感到脸上轰然一响,是热血上涌带来的耳鸣。
  “谁要你为我取字?当时既然把我撂下了,索性就别再管我,这又是什么意思?”
  “当了官就是不一样。”应涟慢悠悠吹干墨迹,把折子合上扔在一边,不以为忤,笑着调侃他一句,又道,“你不想用可以不用,何必折腾一趟。”
  “我、我不是……”闻诤被他笑得讪讪的,如今自己这点小官应涟眼怎么会放在眼里,却偏说他官威大,他被堵了一下,牙齿在嘴里追逐了半天才捕捉到自己的舌头。
  对啊,自己不想用便罢了,何必巴巴赶来。他不想面对,也不能解释,索性跳过这个问题。
  “我用不用是我的事,可是你为什么耍着我玩?!难道我在你眼里不过是小猫小狗,你想逗弄的时候便拖过来摸摸,烦了就一脚踢开?你把我当过人吗?”
  应涟的笑意终于隐退回唇角,抬头看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会那么想……算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什么算了?”闻诤下意识捏紧袖子,那里揣着一根素金簪,他始终没送出去,而今夜显然也不是个好时机,“你总是这样,好像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胡闹,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我想说什么?我说我喜欢你,你满意了吗!”
  闻诤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日夜徘徊在嘴边的话已经自己溜达出去了,无可挽回。他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不动,余光却偷偷去觑应涟的反应。
  完了。闻诤想。一切都完了。倘若世上真有神天菩萨,他愿意付任何代价,只求应涟没听见这句话。
  他提着一口气,那口气不断往上升,提溜着他不至于倒了。然而心却在往反方向坠,重重地坠下去,竟有种诡异的解脱感。
  每年冬春之交,应涟的身子少说也得闹一回毛病,现下大约是病刚好,双颊还没有半分血色,脸上唯一的艳色是下颌处透出的一点淡紫脉络。
  那张脸一时没什么表情,好像真的没听到似的,给闻诤带来一丝飘渺的希望。
  应涟分明没看他,可是他就是有一种被猫盯上的老鼠之感,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他不说话,只是用余光死死扒着应涟。
  应涟指尖在墨条的棱角上反复摩挲,许久,问了一句:“什么?”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应涟好像真的没听清。
  “我说,我喜欢你。裴景光对你是什么样的龌龊心思,我对你就是什么样的。你那么心明眼亮,为什么看不明白我的心思?倘若你的目光有半分停留过我,就不会毫无察觉。倘若你……算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闻诤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像把手伸进胸腔掏出那颗沉底的心脏,不断挤压出里头的苦水和甜水,挤到“算了”,已经彻底干涸,他再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但静默轰然砸下,砸出一道深深的鸿沟,碎石滚落,不可见底。
  应涟咳嗽了几声,舒展的眉头此刻轻轻蹙起,有了一点困惑表情。他想说什么,不知为何又顿住了,大概觉得眼前这个今日刚刚加冠的青年不是能为他解答的人。
  最终他只是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闻诤一直恍惚着,越是想注意应涟的一举一动,就越是涣散,以至于他只听见应涟这几个字,反应了一会儿,默然推开窗走了。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世间真有菩萨。
  菩萨听见了他的请求,而付出的代价就是失去本来也不属于他的应涟。
  窗扉合死,应涟慢慢松开蜷着的左手。奏折上形制统一的花纹,千篇一律的馆阁体,这些都是他看惯了的。破天荒的,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疑心自己太累了,产生某种错觉。
  是否因为他牵挂闻诤,担心这孩子在外头过得不好,所以有了这么一出荒谬的幻觉,其实闻诤根本没来过?
  应该是这样。他想。闻诤从小就不待见裴景光,就差没去宰了这厮,怎么会以此自比。他近来病得拖泥带水,一直没好利索,一时神思不属也是有的。
  吱呀一声,这次开窗的动作毫无遮掩,却是闻诤去而复返,将一支光溜溜沉甸甸的素金簪搁在他案头。
  闻诤的语气里有一种木然的坦然,轻声说:“买了好久,一直想送给你,就是扔,也该交由你来扔。郎主,你多保重,闻诤走了。”
  那金簪此时尤其好看,暗光流转,吸尽黄澄澄的烛光。
  应涟没动,看着那金簪想,原来不是错觉。


第54章 百年心
  “从前总觉得你是孩子,一转眼你竟真旅任他乡了……你虽未叫过我一声哥,我却将你当弟弟看待,实在放心不下你。”
  闻诤捏着马鞭跟高心游对坐长亭,听了这话近日消瘦下去的脸颊上抿出一点笑意,低声宽慰道:“哥,我这是回家了。京中虽好,但我生在江南,在京中到底是浮萍乱絮。”
  仲春时节,草木青发,风送来一阵清腥的香气,一点柳絮飘到酒杯里,闻诤心不在焉,端起来正要喝,忽听高心游叹气道:“也罢,既然你在京中不快,回家也好。只是你从前在应府的时候,分明还很活泼……”
  这一打断,闻诤就看见了绒绒的柳絮漂浮其上,悠悠晃晃,险舟一叶。他扬手将那杯酒倒了,重新斟上一杯,和高心游碰杯。
  “哥,你在京中如今树大招风,尤其你又要与高大人反目了——”他避而不答,向着高心游道,“千万小心,别背上不孝的骂名。”
  高心游这人就有这点好,当了国舅也未曾仗势欺人,还是那副对谁都笑呵呵的模样。在家里虽然手受气少了些,可怎么看也没生得一副检举生身父亲的面相。
  “这个你且放心,非到万不得已我不亲自出面。倒是你,你既叫我一声哥,我不能不照拂你一二。这块令牌你收着。”
  闻诤没能推拒掉,便谢过后仔细揣进包袱深处,饮尽杯中酒,起身道:“哥,来日再会。”
  马在一边吃草吃得倦了,被解缰绳,立即撒欢地驮着人跑出去好远。闻诤在马背上回望,道旁绿柳,再是高心游,再是京城的城门,城门里的人,渐次退远。
  在官道上转过一个弯,便都彻底不见了。
  他这次回江南任的是两淮盐运司同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官,如过江小鲫,还是从京中被送去地方,在波诡云谲的官场里太不引人注意。
  但一部分嗅觉敏锐的人却能察觉到一点不寻常的端倪,猜测或许这个还未赴任的青年人是冲着接替漕运总督的位置去的。
  也有人猜他就是在地方锻炼几年,丰富一下履历,最后还要回到皇帝跟前效力。
  更有人猜他是因为叛出应党转投杜党的怀抱,被眼里不揉沙子的太傅给扔出京自生自灭去了——太傅嘛,往外扔人跟嗑瓜子似的。
  而在马背上疾驰的闻诤没有想别人是怎么想他的,在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想,耳边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京城哪里都好,就是四四方方的像个笼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纵情过,顿觉心神一清,像回到了小时候赤脚在水稻田间疯跑的那些岁月。
  只不过这马蹄声渐渐杂了起来,有令一匹马掺了进来。
  闻诤放慢速度,警惕地以余光瞥去,却见远处一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形魁梧如小山。
  “郎君,好久未见啊。”
  不是那方迢迢又是谁。
  回想起来,自己虽然与方迢迢相处的时日不算太多,但每次出远门,他都陪顾在侧。
  于是闻诤心里陡然升起一种希望,勒马等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方大哥,是太傅叫你来的吗?”
  “太傅?”方迢迢没点头,赶上来和闻诤并行,“是掌柜……灵雨那个婆娘把我撵出来的,昨天晚上因为我左脚先迈进门槛被开除了,往后就来投奔郎君,还请郎君收留则个。”
  方迢迢的确知道他们萍末是在为朝中大员办事,不过虽然他们在江湖上有名有姓,比起真正手握权力的官员来说还真不算什么。惹了外面的蛮族尚且有地方躲,惹了朝中人,才是真正比无可避。
  因此他有许多次知道的机会,但他选择不知道。
  此番他被灵雨打发出来跟着闻诤,做的事跟上次还是一样,不仅有正常的工资,还有加班补贴、外勤补贴,更重要的是——比起漫天黄沙的西域和吵闹的京城,他还是更喜欢杏花春雨的江南啊,那地方多养人。
  至于灵雨的意思是不是太傅的意思,他就不想知道了。
  这个闻诤给他的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按照固有的印象来讲,这时候闻诤应该已经扁着嘴要哭不哭的,频频回望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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