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古代架空)——山阴大雪

分类:2026

作者:山阴大雪
更新:2026-09-10 21:03:07

  如此考足了十三日,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清减了一圈。
  他回到卫所,以为自己能昏天黑地睡上三日三夜,然而只是躺在床上发呆,思绪碎如扬尘,无从抓住细想。
  窗外促织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经久不歇,渐渐地把整个人世间都装进它的肚子里。人世间的一切人与物,都随着它肚子鼓一下瘪一下而起伏。
  闻诤身在其中,爱恨都颠沛流离。
  他想,如今他和应涟,已然是各走各的路,然而无论如何,当初应涟让他走武举这条路,还是改变了他一生。
  秋闱的策论题跟童子试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他能看懂也能想明白,可是写出来的不一定严密,更别提达到应涟在注疏中所写的那些要求。
  他比旁人少读了好几年书,若没有骑射剑术考试,他在考场就知道自己要名落孙山的。就是加上这几项,名次也未必好看到哪里去。
  他的太阳穴在促织的肚子里被挤扁、复原、挤扁……麻木的胀痛里,他终于沉沉睡过去。
  渴。
  耳边淙淙水声,可是越听水声他越渴,渴得口燥唇焦,略无津液。他只得寻着水声一路前行,期望赶紧赶到水边畅饮一番。
  谁知是望山跑死马,不论他怎样走,那水声始终萦绕耳畔,只是不见其泉。
  就在他要撑不住的时候,尽头甘泉涌现,碧水澄澈,倒映山光。
  他跪坐在泉边牛饮,突然听见一声轻笑。
  这才注意到,在泉边有个跏趺而坐的人,白衣白裙白头纱,似乎在哪里见过。
  清风时来,吹动那人的素衣,瞧着比泉水更加清凉解渴似的。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闻诤简直有点崩溃了。他活了快十六年,从没有过这么登徒浪荡的念头。好在他还挺迷信,心念一转,觉得是此地有异,那不露真容的白衣人是什么香火零落的邪神也未可知。
  因此立刻打起精神来,拱手道:“不知何人在此?晚辈闻诤,打扰了。”
  那白纱之下的人又不说话了,披帛自肩头滑落,当风而动,如鲛人泣泪,泪千行。
  他向那人鞠了一躬,便大着胆子走上前去,两手掀开素白头纱,第一眼看见那人眼下一对齐整的小痣。
  乌黑的眉和睫毛,过分苍白的脸,唇边一点笑意隐约。不是应涟又是谁。
  “郎主你你你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你。应涟说。
  闻诤从未有一刻感受到身体的各个部分之间连结得这么紧密,简直是火烧连营,一点轻微的火苗窜出来,随即烧成大火,哪一部分都逃不掉。
  “哦、哦……”闻诤木讷地应了两声,下意识看了看泉水,觉得还是很渴。


第52章 襄王意
  泉水激石,水花开落。
  闻诤手一抖,松开白纱,复蹲在水边捧水喝,耳边又听见一声笑。
  等到他站起来看,应涟仍然端坐在那里,好像方才发笑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你在笑我吗?”
  “没有。”
  闻诤沉默了一瞬,隐约想起今夕是何夕。
  对,他跟应涟已经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距离上次不欢而散过去了许久,还是难以释怀。就这么个情形,应涟竟然还敢说没在笑他?
  一定是笑他刚才眼睛看直了。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太小家子气。
  如是想着,闻诤捏紧拳头走过去,问:“你为何在此地?”
  应涟答,心有挂碍,故有所住。因有所住,乃生忧怖。
  这其实不太像应涟会说的话,但闻诤浑然不觉,只觉得被这话搅得怒火中烧,一把扯下应涟的头纱道:“你倒是出尘,端坐莲台的时候,你可曾想过芸芸众生并非尘泥,而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实在太讨厌了!”
  应涟伸一只手,袖口飞出清冽药香。
  闻诤便像信众一般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前,额头接住那只手,整张脸被宽大袖袍盖住。
  他呼吸到袖袍的纹理,经纬都可以闻见,冰凉凉的。
  你的痛苦,我感受不到。应涟说。
  刚有点平息的那股邪火就又烧灼起来。
  “你感受不到,我来告诉你!”闻诤攥住那只手腕,死死掐在手里,直掐得那腕子上的青筋勃勃跳动。
  应涟并不见有什么反应,沉默仿佛是一种默许。闻诤就借着怒意得寸进尺地直起身,另一只手握上那截细白的脖子。
  慢慢握紧。慢慢,握紧。
  这个人是他痛苦的根源,他想。倘若今日在此了结,从今往后贪嗔痴怨尽销,就连……就连快乐,也一并销了。他再也不会被从极乐的碧霄云外被抛到极恨的黄泉之下。
  应涟的下颌被他掐得慢慢抬起来,两片淡色的唇张开,舌尖探出一点点。
  不要。他以为是应涟说的,倏忽又反应过来,是他自己说的。不要。
  不要这样对应涟,不要露出这样的纵容表情,不要不冷静,不要死。
  他的手挥了一下,抓空了。失重的感觉让他一瞬间醒来,才发现这是梦。
  坐起来的一瞬间,被窝里的热气一哄而逃。他的身后、身前,竟全是凉的。
  他掀开被子,手指蜷在那。
  实在不必再掀了,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促织还在叫,人世间依旧在它的肚子里扁一阵鼓一阵,只有他自己被促织吐了出来,又冷又黏地被遗弃于人世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下地找了条亵裤,擦净身子,慢慢换上。
  原来我跟韦三郎、裴景光那些人并没有分别。闻诤自暴自弃地想。曾经他枕在应涟身侧,颇为自傲,对他们又是何等鄙夷,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他以为自己爱应涟,然而剥开爱的皮囊,里头只是恨意和肮脏的欲望,哪有一点爱的样子。
  他掐着应涟的脖子释放出来,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恨也没有恨该有的严肃。
  全都乱套了,全都混为一谈,他觉得自己笨死了。
  为什么全都不明晰。
  如果他是应涟那种聪明人就好了,他想。应涟就从不会为任何爱恨牵绊,恨的人统统流放,爱的人……爱的人根本没有。
  空气里还有一点隐约的腥气,而亵裤的弧度也没有消下去。他感到反胃,打开窗,冷风一激,方知脸上这样烫。
  你放过我吧。闻诤捂住脸,无声地对应涟说。
  这晚上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窗前坐了多久,直到后背的热汗全都吹干。第二天,不出意外地风寒了。
  金吾卫当中参加秋闱的人不在少数,轮值本就不好排,偏偏该他顶上的时候他又病倒了,不由更加急火攻心。
  越急,病势越缠绵,竟拖沓了小半个月才痊愈。
  这小半个月里他白黑颠倒,不辨昼夜,时常看见身着白衣白裙的应涟。
  有了经验,尽管心知那是假的,却总忍不住一再投去目光。
  应涟的身侧总围绕着那么多的人,像苍蝇似的哄都哄不走,一时是直勾勾看着应涟出神的裴景光,一时是看不清面容的韦三郎,但这些人,最终都成了闻诤自己的脸,把他一次次从不知悔改的噩梦中惊醒。
  他不由更怨恨起应涟。
  这些人对应涟来讲,究竟是什么呢?裴景光那样冒犯,可他还是重用裴宾,甚至明里暗里提携裴景光。明知道他们龌龊肮脏的心思,却全不在意。
  这算什么?
  因此病好了之后,他决心此后一定要远离应涟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最好是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这四个字在他肠子里转了九转,使他感到一阵眼前发黑的绞痛,他没去管。
  后面的日子里就是等着放榜,先前有再多的期冀与不安,等到真正放榜那一天,他却出奇地感到平静了,仿佛到了这一天,他才真正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杜得鹿日益地忙起来,除了整饬内阁制度准备接纳新人,还因为近来惹上了科举舞弊的风波。虽然是捕风捉影,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太敏感,是一点谣言都禁不得的。因此杜得鹿破费了一番功夫把自己给洗干净。
  只是不知这是崔党的手笔,还是应党的陷害。
  因此他没空关怀闻诤,还是高心游主动请缨,要陪闻诤前去看榜。
  “若是名落孙山,岂不是愧对国舅一番苦心?那闻诤的罪过就……”
  “说不得!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高心游一把捂住他嘴,数落道,“你怎么一点不知忌讳,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么?”
  “左右名次已经写在红榜上,难不成我说一句,黑字会自己长腿跑了么。”闻诤笑着摇摇头。
  莫名地,他想起民间在这会总时候一般会拜拜应涟。他是没拜过,可是他……他想从应涟身上得到的,又岂是文气和福泽,都是一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到榜前,这时候却已经挤不进去,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好在闻诤目力好,长得又高,远眺半晌,终于看清楚,自己在十三名上,不高不低。
  向高心游说了以后,高心游不放心,怕他看错,非要自己踮着脚眯眼看了半天,靠着闻诤手指的方向,这才确认了,放下心来。
  “不错啊你,小小年纪就考这么好,以后必定前途无量!咱们叫上几个人,去东市那家新开的酒楼喝两杯如何?”
  闻诤抬手讨饶道:“且饶了我吧,这些天又是当值又是交接,实在是熬不住了,只想回去睡它个昏天黑地。”
  “难得你也有扛不住的时候。”高心游不疑有他,拍拍他肩膀,叫车夫把他载到宫门口,自做别的事去了。
  闻诤站在宫门口,没有走进去。
  他现在不能感知到金榜题名的喜悦,只觉得乱得很。


第53章 南无大悲观世音
  闻诤生在孟春时节,从应府出来之后没过过生辰,加之一直公务缠身,若不是接到一封手信,他已然将这事忘了。
  千想万想,他没有想到是应涟亲笔写给他的。
  从前天天盼着应涟给他写信,等到应涟真的写来一封,他又不敢拆开了。
  他把信纸拆出来,背面朝上抚平折痕,不经意瞟到透出来的笔迹,很快把目光移开,脑子里却已经根据只言片语拼凑整封信的内容。
  然后再将信纸折好装回去,封上口放在窗台上。
  如此往复多次,终于忍不住彻底拆开,结束了对信纸的折磨。
  那信纸已经在反复折叠中变得柔软,连带着应涟的口气好像也变得很柔软。
  应涟没说什么虚辞,只说他在京中既无师长亲人,自己养他几年理应代行其职,为他取个表字以贺加冠,用则自取。
  讳言。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