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古代架空)——山阴大雪

分类:2026

作者:山阴大雪
更新:2026-09-10 21:03:07

  应涟理毕仪容,遣散下人,独自捧着信函来到祠堂。
  千百盏长明灯日夜不灭,灵位在上,应涟跪在蒲团上,将捷报点燃扔进面前的铜盆里,目送每个字上达碧落,下至黄泉,最终连那句殷切嘱托也一并燃尽了,“结”字焦黑,在跃动的火焰里委顿成灰白的纸屑,铜盆归于沉寂。
  应涟闭着眼睛,试图回想起双亲与两位兄长的笑貌音容,却发现阔别太久,全都模糊了。
  所能忆及,唯有一次次翻身上马的背影,红袍银甲,不知是父亲还是兄长。
  应涟的脸上不再有火光的映衬,便显出一种冷静的无情。他想说点话来告禀亡灵,大约是觉得自言自语太傻了,字和词虬结成一团卡在喉头,最终未能成句,只是沉默。


第58章 草木人间
  闻诤埋首案头不眠不休三个日夜,终于把手头的公文都看完,厘清了自己的权责范围,以及要接手的烂摊子。
  江南官场被割过一茬人头之后,这几年内倒是再也没有冒进敛财之辈,但又倒向了另一个悄无声息的乱局,简而言之就是放个屁都要打申请,等上面流转批准完,这个屁早就夹回去打成嗝,或者悄悄放了。
  京城有应涟时刻抓着,情况好些,在这鞭长莫及的地方,闻诤来得越久就越发现,大多数人都懒洋洋的,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这是第一次,有一条清晰的线,把应涟的因和果穿在一起,呈现在闻诤眼前。
  他咬着笔头发呆,脑袋里一时是杜得鹿的主张,一时是应涟的主张。杜得鹿的没有机会验证,应涟的呢?这样到底算失败还是成功?
  他不知道。
  而且他只是一个小小同知,谁对谁错,他也不能左右,现在所能做的,只有自己手头的本职工作。
  就在他思绪乱成一团无从开解的时候,方迢迢敲门进来,给他端了碗热粥。
  他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点,仰头问来人:“若是你有想不明白的事,该当如何?”
  方迢迢刀光剑影半生,谍报半生,做的都是勾心斗角谋财害命的事,人生哲学竟然很质朴。方迢迢说:“我会先吃饭,饱了脑袋就好使了。”
  闻诤接过粥,首先觉得荒谬,但这其中又夹杂着一种合理性。他吃过粥,烦恼尽消,趴在案头一睡不起。
  再醒来已经黄昏,记忆中他在不少个黄昏醒来,尤其是他准备童子试那段时间,昼夜颠倒者不可胜计。然而没有哪一次,是醒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夕阳西下,房间里昏暗。大约是方迢迢后来把他弄到了床上,他极目眺去,遮挡重重。屋子上一人主人留下的含蓄蕴藉的文人意趣,这个屏风那个小几,成了迢递青山,把他和一切隔开了。
  但也许真是那碗热粥起了作用,他的焦虑一扫而光,现在只想找些公务来做。
  于是在大家点卯下班的时候,洗了个澡神清气爽的闻同知骑一匹马,向着运河附近的农田而去。
  桑树两行,再往前马行不得。闻诤把马拴在树下,迈步往前走。残阳坠在水田里,炊烟往上升,一南一北将天地扯开,露出几个在田埂间疯跑的孩子。
  闻诤抱臂等在一边,过了不一会,果然有妇人推开门,扬声喊道:“你个小炮子子要死啦还不回来吃饭——”
  这并不是他的家乡话,不过因为两地离得并不远,某些用词类似,听来还是很亲切。
  他目送那几个孩子不情不愿地被母亲逮回去,听着柴门里传过来的声音中气十足,带有饭熟的香气,心里明白,自己站在这,也许就是为了听一句不像他乡音的乡音。
  而后他蹲下,捏起一撮土仔细看。这时节天已经暗下来,幸亏他目力好,借着微渺的天光,看到这土轻微泛白,一捻,又和地下的土色混合起来,变成灰褐色。
  根据他的经验,这是黄河在入海口处决堤,挟着海水倒灌回来后的结果。这种土长不出好庄稼,只能在这种的地方种点能扛得住的绿豆芝麻,但这些作物又不在公粮的范畴之内,不过是聊以喂喂家里的几张嘴。
  其实人和鸡是一样的,他想,都是土里刨食,不过人要喂饱肚子只从土里刨不够,还要去水里,去树上刨。
  很奇怪,他在自己当农民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些问题,只知道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浇地,什么时候施肥。做了官,不事农桑了,反倒开始感慨这些。他觉得自己在京城染上了某种很不好的,高高在上的习气。
  他唯有盯着手里的土,把注意力转移到土地本身上来。
  接下来十余日,他起大早去四郊探看,到了点卯的时候再回官署上值,散值再去。拎着个本子写写画画,终于对周围的土地有了大致了解,写成奏疏交给郑转运使。
  这奏疏在郑英案头躺了几天,并非未曾打开过,而是打开又被合上了。直到闻诤拎着食盒上门拜访,郑英终于避无可避地把它再度打开。
  “讳言,你坐。你的提议我看了,觉得很不错,但问题是,这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啊。假使我们越俎代庖,难免引起知府不满呐,你说对是不对?”
  闻诤把食盒打开,样样在案头摆开,是一碗绿豆粥和两碟小点心,一甜一咸。
  “是下官少虑,那依大人看,该如何是好?”
  郑英捏一块糕点送进嘴里,什么佳肴美馔都尝过的舌头很给面子地品了会儿,就着茶水送下去。
  “这样,等我差人把奏疏改改,以盐运司的名义写份函送给知府,你看如何?”
  闻诤一时没说话。
  郑英以为这小毛头是不满功劳被抢了,微笑道:“你放心,其中定然会注明,这是你闻同知提出来的。”
  “下官不敢。”闻诤起身拱手道,“只是下官在京中时,眼见六部从泾渭分明到俱为一体,正是被内阁一手捏到一起的。今年春,六部刚互查过一遍,出了事上下游都追责。倘使我们独善其身,任他知府听或不听,怕是不能长久。”
  “那你想怎么办?”
  “下官愚见,若能有人与之接洽,共同促成,自然是最好。”
  郑英年轻的时候相貌堂堂,只不过老了,脸皮松了,眼皮把眼睛垂成三角眼。
  此刻他用这副三角眼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哪一个初入官场的人不是意气风发,誓为天下激浊扬清,他在闻诤身上看见很多人的过去,也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闻诤的未来。
  不过他没必要亲自煞这孩子的锐气,毕竟是皇帝的膀臂,听闻和国舅也有交情,索性就做个顺水人情,自有人教其为官之道。
  “甚好甚好。”郑英笑呵呵的,走下去拍拍闻诤肩膀,像一个温厚的长者似的,语调中有种欣赏,“你年轻,劲头也足,况且这事之前都是你在操心,不如你就把这事负责到底?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同我说。”
  闻诤没抬头,那笑声一过耳便知道是皮笑肉不笑,只当没听出来,恭敬道:“谢大人赏识,闻诤初来乍到,许多不懂的地方,以后全仰赖大人提点。”
  两人又说了两句没用的客套话,郑英将人送至门边,那小毛头忽然想刚想起来似的,回头嘱咐他:“大人趁绿豆汤还凉,快尝尝罢。虽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但是煮开了花,勉强还可入口。”
  这是反复提醒他盐卤地的事,郑英嘴角笑着,眼角罢工:“这大热的天,喝一碗正正好,讳言你有心了。”
  等人走远了,郑英才想到,这小毛头是在应府长大的,应涟那歹毒的狐狸,怎么养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


第59章 父子
  “郎主你不管啊?小闻诤快要被他们分着吃了。”灵雨坐在一边剥榛子吃,看到应涟怎么坐都不舒坦似的,关怀道,“是不是坐久了腰背疼,我给您捏捏吧。”
  应涟确实浑身都疼,而且疼得毫无来由,甚至分不清是皮肉痛还是骨头痛,只疼得人发懒,什么也不想做。但他想到灵雨那个手劲,立刻摆手拒绝了。
  “他都这么大了,我还能管他一辈子不成。让方迢迢继续看着就行了,死不了,顶多受点打击。”
  那是受点吗,灵雨腹诽,没敢说出来,只是继续吃她的榛子,嘴里嚼着,手里也不闲着,剥了一手帕的果仁揣走了,不知是要给人还是要留着自己吃。
  方迢迢看着敦实,却写了一手俊逸的好字,遣词造句也没有做官的那么刻板,生动向应涟描绘了闻诤现在的烂摊子和一脑门官司。
  “小吏耳聋眼瞎,一句话要郎君重复几遍,记录得错字累累”、“知府那厮也不是好东西”、“闭门羹”、“推脱没钱”……
  这些字在应涟脑海里不断跃出海面,掀起一点小小涟漪,接续地荡开。
  闻诤要治理盐卤地,这本身无可非议,也不是多么难办的事。倘若他止步于此,那么知府和郑英那个老滑头不至于不同意。坏就坏在他不仅要治理一地一土,还要从根源上掐起,加筑河堤,疏浚河道。
  这是六部都一直在扯皮的事,至今是雷声大雨点小,地方就更没权力去定夺。运河又不仅在一州一县之内,当然谁也不愿意花钱花时间去给旁人做嫁衣。
  因此这件事八成又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搁置后化为乌有。
  想到闻诤,应涟有种很恍惚的感觉。这孩子从小小一个会抱着布老虎睡觉的爱哭鬼,好像突然就长大了,变得和他离居,离心,咬牙切齿地向他表白心意,这一切都太割裂了。
  究竟是从哪一刻起出现了断层,把彼此带入了完全陌生的境地呢?
  他尝试去回想,但此刻身子不爽,胸口像堵了块浸水的棉花,越想,就越重,沉甸甸地压着他,麻痹感从胸口渐渐扩散到整个腔子,四肢。
  不容他继续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于是他再度提笔,一笔一画地写:臣应涟谨奏。
  “这些都会一一奏秉圣上,父亲可还有旁的要说?”
  大狱里点着烛火,但并不太亮,将高学淳脸上照出土黄的沟壑。高学淳借着这烛火打量自己的儿子,分明还是扫把星似的低眉,下垂的眼,微笑的面孔,可是哪里都不一样了。
  他几乎不能认出这个端坐案前,坦然接受刑部侍郎奉茶的人。
  这个人忽而凑近了,拿帕子仔仔细细擦拭他脸上的血污,仿佛多么的孝顺乖巧。
  可是天下没有哪一个乖儿子会把自己的老子送进大牢。
  那帕子有种清雅的香气,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高学淳吃力地躲开了,受过刑的舌头连掉落在齿间都会被勒痛,还是一字一顿道:“你放过……你的兄弟,他们,没对不住你,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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