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程树言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心里还带着点别扭。宋野指腹覆上他手腕上的痕迹，力道极轻，像怕再碰疼他似的。
　　宋野问：“疼不疼？”
　　程树言一愣，本能想说“不疼”，可那一下真实的酸痛还是让他倒抽一口气，了然笑笑：“没事。”
　　昨晚那坛青稞酒劲儿太大，他只记得后来两人挤在狭窄的客铺上，宋野的手一直扣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在梦里跑了似的，死活不肯松开。
　　现在酒醒了，这人倒变回了原来那个样子。
　　这种反差让程树言觉得遗憾，他倒是更喜欢宋野昨天晚上那个样子。
　　昨天他要是胆子再大点就好了。
　　不过想想也就算了，胆子再大拿不过针尖那么一点，他占不到什么便宜。
　　【作者有话说】
　　入v了！好小的贼心！


第29章 苹果
　　晨起。
　　院子里还残留着昨日狂欢的痕迹。
　　告别那对新人，两人踩着那一地喜庆的碎红往外走，宋野转过头道：“我外婆住在附近。小树，你愿意见见她吗？在这里还能住几天。”
　　程树言揣着兜，弯起眼睛：“当然。”
　　路口的尽头是一座典型的藏式石木小楼，底下的石墙垒得严丝合缝。廊檐下，坐着一位老人，她怀里抱着一筐苹果，低着头，用细小的刀口削着果皮。
　　宋野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苹果，“不是让您歇着吗？”
　　“闲不住。”外婆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程树言，眼神清亮而慈祥，用简单的汉语回答，“娃娃，快进屋坐。”
　　程树言接过，轻声说：“谢谢阿尼。”
　　外婆笑笑，眼角皱纹舒展开：“你跟他差不多大吧？”
　　程树言道：“差一点。”
　　外婆点点头：“挺好。年轻人有个伴儿。”
　　程树言微微一怔。
　　他抬头时，看见宋野领着那筐苹果走了进来，背影被阳光切成两半，他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宋野的另一段人生。
　　宋野去了厨房，外婆又在门槛边择苹果，笑着告诉程树言，她的孩子很能干，长大以后读了很多书，去了很远的地方。
　　程树言问他：“阿尼，你高兴看到阿野在这里吗？”
　　外婆笑眯眯道：“野子心很细，他从北京回来，把我照顾得很好。”
　　程树言抬起头，宋野被阳光镶上的背影，他起身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沉寂的平静。
　　每每看到这一幕，程树言内心都会产生水花般的波动。
　　更多的是心疼。
　　“吃吧，孩子，新摘的。”外婆从篮子里挑出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用袖口擦了擦，递过来。那苹果带着阳光的暖意，也带着老人手心的温度。
　　程树言接捧在手里，只觉得手上很沉。
　　宋野从屋里走了出来，淡淡道：“她喜欢你。”
　　程树言轻声笑：“我也喜欢她。”
　　宋野没再接话，伸手接过外婆手里的苹果，顺手放进篮子，但他低头时分明在笑。
　　午饭是宋野做的。
　　饭菜很简单，土豆盖牛肉、炖鸡，酸菜汤，还有刚蒸好的米饭。
　　程树言想帮忙却被宋野用眼神制止，他只能坐在一旁陪外婆说话。
　　这顿饭的味道相当好，他被夹了很多菜，饭上堆起了尖尖的菜，嘴巴唯一的作用就剩下了吃。
　　用完这顿饭，宋野洗碗，他擦碗。
　　程树言犹豫了许久，轻声问：“你外婆的病很严重吗？”
　　宋野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撑着台面，抹了两把碗沿，用水声掩盖了短暂的沉默。随后，他平静道：“她得了一种特定基因突变的肺癌。”
　　程树言嘴唇动了动，却没敢问出口。
　　宋野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利索地叠起那些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妈也是因为这个走的。”
　　程树言：“所以你才从北京回来？”
　　宋野低着头把最后一只碗放好，用布擦干手道：“前几年出了新的靶向药，虽然贵了点，但胜在有效，效果好就能动手术了。以前是没得选。现在有的选了，就不能放手。”
　　每次提这样的话时，宋野总是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这种事总是很沉重。
　　程树言没问宋野缺不缺钱，缺多少钱，这涉及尊严。他看着宋野，郑重道：“如果以后来北京看病，我也帮你想想办法。”
　　宋野只点点头：“好。”
　　他回应淡淡的，似乎变成了一种礼貌。
　　自从在宋野家住下后，程树言彻底成为了这里的客人。
　　他终于有了完全休假的感觉，他和隔壁邻居的狗弄好了关系，喊一声它就会摇晃着黄色的尾巴跑过来。
　　吃过晚饭，宋野送外婆回房，出来时，只剩他们两人。
　　“晚上睡这儿吧。”宋野说，“我那屋已经收拾出来了。”
　　“那你呢？”程树言问。
　　“我睡外间。”宋野的语气平淡，完全理所当然。
　　宋野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侧身让他进去。程树言一脚踏入，尴尬地咳了一声，移开视线，说：“我来的时候没带换洗衣服，想着明天去镇子上买点。”
　　宋野转过身来，神色如常：“不用去买。”
　　程树言一愣：“啊？”
　　“这里有。”宋野指了指床边的旧木柜子，“我的衣服，新的，没穿过。内衣也有，拿去用。”
　　程树言轻轻喘出一口气。
　　柜子里果然整齐摆着折好的白色T恤、长裤，还有几件包装未拆的内衣，像是早就为他准备好的一样。
　　他抱着那叠衣服，不敢去看宋野的眼睛，只能看见落在木地板上细长的影子。
　　“早点睡。”宋野留下一句话，便转身走了出去，“明天，我带你去摘苹果。”
　　程树言叫住了他：“阿野，你有带别的朋友来过这里吗？”
　　宋野看着他笑了笑：“你是第一个我这样带回来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程树言身上，目光温和。
　　但宋野太笃定了。
　　程树言觉得自己被完全注视着，脸上那片薄红悄然攀了上来。
　　程树言躺在床上，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的力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上那件干净的白色T恤上，似乎还沾着一点很淡的香味。
　　他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宋野方才的背影，还有那句带回来的人，完全没办法睡着。
　　程树言只能盯着远处模糊的山影，他明明什么都没看到，但他好像在看什么非看不可的风景。
　　宋野说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地回响。
　　他的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冒火、发热，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任由自己的脸颊，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
　　程树言半夜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早起醒来就看见宋野在院子里。
　　“醒了？”宋野抬头，声音带着一点晨气，“吃完早饭，跟我去果园看看。”
　　苹果园在屋后，成片的苹果树散来香气，那些通红的果实结得密而亮，熟了之后不断掉在地上。
　　树和树之间系着深红色的布，风一吹，枝叶沙沙作响。
　　宋野伸手摘下一个苹果，递过来：“尝尝。”
　　程树言接过，直接咬了一口，嘴里的甜味迸发，清爽得出乎意料。
　　他抬头时，宋野正看着他，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我没让你不洗啊。”
　　程树言瞪了下眼睛，糊涂地咽下去，轻哼一声。他叼着苹果，他肩上搭着件旧外套，袖口卷起，跟了上去。
　　“前面就是我种的那片。”宋野递给程树言一个竹筐，轻车熟路地抬起手。阳光从树冠间洒下来，他穿过了那片光斑，抬起手臂去够枝头的果子。他用掌心托住果实，轻轻一转手腕。
　　树叶摇动，摇晃了一地光斑。
　　啪。点缀着果蒂的苹果就落入宋野的手心。
　　程树言看得出了神。
　　他选中一个红艳艳的果子，小心伸手去够，用力一拽，果子没下来，反而掉了几片叶子。
　　“用不着硬拽。”宋野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程树言还没回头，一双温热的手就覆了上来。
　　“要这样托住底部，轻轻转一下，它就下来了。”宋野的声音贴近耳畔，他带着程树言的手，一起托起那颗苹果，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
　　“转。”苹果松脱的瞬间，阳光透过枝缝，落在他们交叠的指间。
　　“看吧。”宋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他们的手还停留在原处。
　　程树言应着，喉结轻轻滚动。
　　他想退开，却又舍不得那一瞬的靠近。他很矛盾，最好时间能停下来，只想让宋野留在这里，让他们永远都那么近。
　　“你再试试。”宋野终于退开一步，转身去另一株树前，“你留在这里玩会儿，想摘就摘，想看就看。”
　　程树言拨了拨头顶上的苹果，他的指尖还留着那种温热的触感，“你哄谁呢？”
　　宋野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是吗？看上去我们北京来的少爷，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苹果树。”
　　程树言没否认，跟在宋野身后。宋野踩上梯子，他便在下面看。偶尔和宋野目光相触，却没有人先移开。
　　他没见过苹果树，连苹果花是什么样的都没见过。慢慢地，他又冒出了一个新奇的念头。
　　很多人都说苹果是无聊的水果，但程树言觉得苹果像心脏，它在风中飘摇，在日光下被暖黄的光一点点浸透。
　　它被染成了金色。
　　他的心脏好像也变成了金色。
　　看宋野干活很有意思，程树言嘴里的苹果变得又凉又甜，他吃掉了大半，听见宋野又叫住了他。
　　宋野从树上跳下来，顺手摘下一颗最红的苹果。阳光将那果子照得像红宝石，他没放进筐里，递到程树言面前。
　　“尝尝。这个更甜。”
　　“这个别吃了，我带你去洗洗。”


第30章 像月光一样地笼住他
　　宋野揽着苹果筐走到院子边，压了几下水井。
　　嘎吱、嘎吱，井杆起落，清冽的水流涌了出来。
　　程树言半蹲在下面接水。
　　那颗红果被他扣在掌心，水从他指缝冲过，带着透明的亮意，落在土里。
　　水声慢慢收住时，宋野正低着头，他站在井旁，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没移开视线。
　　程树言仰着脸正好看到宋野对他笑了，扬了扬下巴：“这一片的果子味道不一样，你应该能尝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