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细雨(近代现代)——姜静水

分类:2026

作者:姜静水
更新:2026-09-06 19:41:09

  微信消息发出去不久,钱溢就回他了:
  【舍得回丽城了?民宿的事你看着办,我这人在老岳父家呢,年过了我看有时间我再过去。】
  徐铭夏发了条语音过去:
  【昨天回来的,来民宿这边看看。你年后来吗?】
  这条发出去两三分钟对方才回复:
  【差不多,我们一家三口来住一段时间。我在这片上投资了两个酒吧,一摊烂帐,我来看看这群人是怎么弄的。】
  徐铭夏忍不住调侃他:
  【你儿子不到两岁就带来查账,行吗这?】
  钱溢可能是嫌发消息麻烦,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他在电话里大骂那两家酒吧的经营管理。
  徐铭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听筒里钱溢的粗口似乎震得他心脏发紧。
  花了一上午大概查了账目、客房卫生、过了一遍厨房。平时都是钱溢或者请的店长管得比较多,现在他几个月才来,难得里里外外都仔细看看。
  他把一张躺椅搬来放在院子里,太阳暖烘烘地照着,旁边的花开得好,他难得有困意,躺着就睡着。
  店长梁显榆走过来给他拿了个毯子,才靠近他就被惊醒。烦躁席卷而来,他皱眉哑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冬天睡院子不好,给你拿个毯子。”
  这是个很有管理经验的女人,平时上班不苟言笑,哪怕对着徐铭夏也神色平常,并不与他这个老板之一多说什么。
  徐铭夏坐起来接过毯子,缓和了一会儿状态。
  “今天的客房卫生是我没督查到位,但两个阿姨做事还是尽心的,现在旺季她们两个人是会忙不过来,我认为可以找个兼职保洁。”
  徐铭夏点点头:“你看着安排吧,找做事情仔细的,工资要多给,快过年了。”
  梁显榆在这个民宿做店长已经第四年,往常都是徐铭夏和钱溢轮流过来看顾,但更多的时候,待在店里最多时间的还是她。
  梁显榆说完转身就走。
  徐铭夏躺在躺椅上,侧身拍了一张院子里的花,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冬天】
  莫石野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他似乎累得不轻,回到家沾床就睡。
  在他印象里,徐铭夏是个从来不发朋友圈的人。现在突然发了一张这么鲜活的图,瞬间点燃他的好奇心。
  他立刻给徐铭夏打了个电话:“徐铭夏,你还会发朋友圈呢,我第一次见你发朋友圈。”
  他说话的声音还有点哑,一听就是刚睡醒,徐铭夏忍不住逗他:“现在才睡醒啊?怎么不直接睡一天好了。”
  莫石野隔着手机翻了个白眼:“要你管,不用你说我也能睡一天好吗!”
  “那是你住的地方吗?挺好看的。”莫石野说了一句。
  “不是,在外面漂亮店打卡,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事儿吗?”徐铭夏笑得发颤,见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跟莫石野说话这件事就好像有魔力一般,让他忍不住兴致高涨。
  莫石野一分钟的对话被气了两回,硬声硬气地挂了电话。
  徐铭夏这人看着温柔好性,但是时间久了总是叫自己吃瘪。可要是换了别人,莫石野一早就和这样的朋友翻脸了,唯独在徐铭夏这里,好像有一次又一次的耐心。
  在家里的日子似乎总是转眼就过,太阳升起又落下,好像一次比一次快。
  弥拉族人守岁的习俗不同,全村的人要聚在一起在村头的开阔场地点燃篝火,祭拜山神,以祈求来年山神赐福。他们穿以黑、蓝为主的长褂、长裙,未婚的男女也会在这一天穿戴提前由父母准备好的银饰。
  各家父母准备的银饰并不相同,今年应莫石野的强烈要求,他只要了一个精巧的挂耳耳环。
  弥拉族人将灯视作天神的恩赐,所以每年新年家家户户都要准备一盏。莫石野今年和阿妈一起去镇上挑了一盏木雕底座,水晶玻璃罩子组成的灯,抱在手上如西瓜般大小。
  玻璃罩子里的底盘倒了提前准备好的油,每家每户起码都会派一个人去用村里的篝火把灯点亮,在12点之前把灯捧回家供奉。
  今年这个任务落在莫石野身上,晚上11点半他顺利把那盏灯点燃,一只手托着往家里走。
  村子不大,基本路上都是来来往往的人,年前政府还在路上装了路灯。小时候每到这一晚莫石野都害怕出门点灯,现在走在路上却感觉无比雀跃。
  徐铭夏已经发了一则朋友圈,是一桌子年夜饭,桌子上似乎还有一个红包,应该是他爷爷给的。莫石野心里升起奇异的感觉,徐铭夏明明都是大人了,过年依旧可以收到红包,他的爷爷应该很疼爱他。
  莫石野走在路上,耳边是山里的风声,邻居们也都在陆陆续续往回走,从他身边经过寒暄几句。他突然想知道徐铭夏现在在做什么,于是他立刻拨通徐铭夏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徐铭夏温柔的声音,莫石野觉得自己手里的灯变重了几分,加快了自己的步子。
  “徐铭夏,你在做什么?”
  莫石野的声音似乎夹杂着风声,徐铭夏一时间有些好奇:“在看春晚,你呢?在外面吗?”
  “嗯,我在点灯回家的路上。”
  “点灯?”徐铭夏不太了解弥拉族人的习俗,一时间觉得新奇又神圣。
  “我们的习俗,嗯...过年的时候,沐斋节,孩子降生,还有结婚,这些比较重要的时候都要供奉灯。”莫石野又将供灯的习俗给他讲了一遍,徐铭夏听得认真。末了,笑道:“你是不是走在路上害怕才给我打电话呀?”
  “怎么可能!我就是—”
  莫石野突然止住话头,他是因为想起徐铭夏才打这个电话的,但这话说出来又好像怪怪的。
  一个男人大晚上对着另一个男人说“我想起你就给你打电话了”,听着就像有毛病似的,莫石野才不会这么蠢。
  “我就是跟你说声新年快乐!”还没等徐铭夏回答,莫石野突然慌张地骂了一句,“我要跑起来了,快12点,别错过了时候。”
  徐铭夏隔着手机忽然听到对面的杂音更大了点,微微粗重的呼吸传来,还有急促的脚步声,大概两三分钟的漫长等待以后,听筒里隐约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以及莫石野在说方言,他轻笑了两声。
  隔着手机,徐铭夏第一次听到莫石野说方言,声音似乎和平时说普通话时不一样。
  “徐铭夏,我阿妈刚刚把灯供上了!徐铭夏,新年快乐!”
  他连叫了两声徐铭夏的名字,徐铭夏的耳廓有些微微发烫,不自觉地把手机又贴近了一点:“小野,用你们的方言怎么说新年快乐?”
  莫石野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可能是刚刚自己和阿妈讲话被他听到了,莫石野笑了一声,轻轻开口:“依滴阿里组么。”
  他刚说完,徐铭夏的声音就响起:“小野,依滴阿里组么!”
  在一瞬间的停顿后,徐铭夏忐忑地问:“我学的不好吗?”
  “很好。”莫石野摸了摸自己耳骨上的挂耳耳饰,当时去打这个耳环的时候,他特意请师傅在上面镌刻了一个小狗头,很小,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当时他阿妈还觉得奇怪,他明明那么讨厌狗。
  莫石野在想,是挺讨厌的,但如果是那只叫烤玉米的就不讨厌。
  “徐铭夏,明年如果可以,我带你来我家,你跟我一起体验点灯。”
  徐铭夏突然觉得眼皮有些重,快速煽动了几下,清了清嗓子笑着说:“好。”
  两人在电话里又说了许多过年期间的事,大多数时候都是莫石野在说,徐铭夏听着,他早就不是那个在徐铭夏面前一副沉默寡言模样的人了。
  “我本来计划给你寄东西,但是过年快递停了。你等过两天,你把你在丽城的地址给我。”
  “不用,小野,不用那么客气。”徐铭夏拒绝他。
  莫石野听到李凤娥在叫他,加快语速对着徐铭夏说:“少烦人,赶紧发给我。我阿妈叫我呢,先不说了,我明天再和你说。”
  徐铭夏笑着答应了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莫石野就在家里翻箱倒柜,找着要给徐铭夏寄什么。李凤娥笑他:“小石头,徐铭夏要是个女的,我都要怀疑你喜欢人家。”
  莫石野叹气,知道阿妈又是那一套:“怎么可能!我这是知恩图报!”
  初三这一天,村子里要举行一个简单的祭祀仪式。
  负责祭祀的老太太已经快七十岁了,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在莫石野的记忆里,都是这个女人在负责祭祀,好像这么多年她念叨的话也没有变过。
  他们在村子里搭了高高的祭祀堂,把牲畜高高地供起来,轮流着去跪拜,在跪拜的时候心里要诚心诚意地向上神祈愿。
  往年莫石野心里都只会求一句:全家平安。
  今年,他又添了一句:徐铭夏也平安。
  莫石野在手机里看过,外面的很多人都说在他们这个闭塞落后的地方,他们这样的行为是封建迷信,是落后的象征。
  什么是先进,什么是落后?莫石野的知识水平还没办法全然清楚。
  他只知道,诚心诚意地求一样东西,神明应该会因为怜悯而保佑他的。
  也会保佑徐铭夏平安、健康、顺遂。
  祭祀结束的时候,同村发小守云递给他一根烟,莫石野顿了两秒,接过来拿在手里。守云的打火机已经递在他嘴边,他笑着接过打火机放进了守云的口袋里。
  “刚刚求了什么?”守云比他大四岁,人也沉稳很多。
  “说出来会不灵的,不能说。”
  “求媳妇儿了吗?”守云看着他笑了两声,莫石野把守云给的那根烟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
  好久没有尝到这个味道了,尤其是去了明州以后。刚开始还偶尔抽,后来索性就不碰了。
  莫石野摇摇头,年轻的脸庞在太阳底下焕发着勃勃生机。
  在他这个年纪,他阿妈大概已经给他求了妻子,但他心里很迷茫,他要选择什么样的妻子呢?人人都是心里有了一个人才去求,如果心里没有,上天给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那可怎么好?
  如果以后不论和谁在一起,他都会对对方好,就像阿爸一辈子都对阿妈好,很听阿妈的话。然后他就和妻子一起养育儿女,他可以出去打工,把挣到的钱全给妻子,给孩子力所能及的很好的生活,让他们好好读书。
  这样的一辈子,应该会是很好的一辈子。
  平时他就和妻子一起去上班,早出晚归,要晚几年再生孩子,不然没钱孩子生下来会过不好,还会连累父母。
  这些全看妻子的意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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