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陆不尽死死地磨着后槽牙,那鬼头铡的斧柄都似要被她捏断了。
  在虚邙河这游荡的两百年间,据说她斩杀的妖鬼近千万,而且每只祟物都要刑讯逼供再砍,砍了之后再剥皮剁肉,确认其中有没有狂语真君那把斥恶刀的残片。
  没有,什么都没有。
  像一缕青烟那样,一旦散了,便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陆不尽的斧头指向春悯,咬牙道:“我就守在殿外,你别想跑。”
  春悯说:“是我叫你来的,我怎么会跑?”
  “谁知道你脑子里想的什么。”陆不尽“呸”一声,“跟鬼主混在一起的玩意儿。”
  春悯为难地笑了笑,没吭声。
  那陆不尽转身便走。众人都是长舒一口气,心道总算是送走了这杀神,没曾想她才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那祝祷的声音:
  “清川真君且慢,在下的礼赞还没开始,不留下来听一听?”
  陆不尽的脚步一顿,头扭过来,眼神冷得直掉冰渣:“想死?”
  “祝祷。”尊君也面露不快,“你三番两次挑衅真君是何用意?这可是礼天阁的意思?”
  那祝祷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台阶之上:“好冤枉,我又挑衅谁了?”
  珠玉站的地方,俨然叫他变成这光华殿里一时最高的人,所有神仙都在抬头看他。
  春悯莫名能感觉到,这种俯视他人的感觉令珠玉很是愉快。
  尊君转向了珠玉,负手身后,沉声道:“那里不是礼赞的地方。”
  “嗯,我知道。”珠玉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就坐在倏山仙座位的扶手边。他一条腿撑地,一条腿架了起来,双手叠放在膝盖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冲春悯笑道:“倏山仙可介意?”
  春悯摇摇头。
  “看不明白。”珠玉单手托腮,歪头看着春悯,“摇头是好,还是不好呢?”
  “你随——”
  “放肆!”尊君拂袖,腰间王命书竟是立时震颤了起来,“礼天阁是何居心,派你这等狂徒来吾等面前狺狺狂吠!”
  朱云骑立马调转枪头,朝着台阶踏来!
  春悯立时闪身落在座前,抬手挡住珠玉。
  他还没想好一个恰当的理由来为珠玉辩护,便听一声清浅的笑意荡在他耳畔,暖热的湿意蒸蕴着他耳畔:“我方才想,你若不站在我这边,我便即刻杀了你。”
  春悯微微偏头,轻声道:“你这么胡来,也是他教你的吗”
  那笑意立时冷了,连带着方才的潮气也像是要结霜了:“你真会扫我兴,这种时候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我死门令的行宫法门只告诉过鬼主青面一人。”春悯打断道,“这黑布上有往生花的气味,他说过这花只有鬼蜮才有。”
  “前几天闯进我屋里的是你吧。”
  春悯虽然是问的,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疑问的意思。这世上妖魔鬼怪里,只“鬼”叫他最是头疼,不是因为鬼在这四者中最凶,也最强,而是鬼的心思太难捉摸,很容易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不高兴了。
  比如鬼主青面,又比如这位珠玉。
  春悯分明地感受到这鬼顿了一下,随即有如春暖花开般笑道:“原来如此,这法门你只告诉了一人。”
  “不错。”
  "你那么多好友知己的,为何不告诉那些人?"
  春悯仔细想了想:“主要是没机会。”
  “……让开。”珠玉用扇子怼着他的脊骨,像是恨不得就这么给他怼穿了,“别碍着我。”
  朱云骑已成合围之势,尊君拾阶而上。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飞升,放在以前算是很年轻,可在他们这一批神官里,却是正儿八经的年长者,一向宽厚温和,待他们不似上下级,却像父子叔侄。
  从未见他这么着急便动刀动枪的。
  尊君手扶腰间王命书,站在朱云骑中沉眉寒声道:“倏山仙,此人行迹诡异,举止癫狂,不可轻信。你且下来,莫要被他暗伤了。”
  春悯说:“这人是和观礼众一并来的,若他有问题,其他的观礼众自然也不能不防。”
  众人立马转头,看向那群被清川真君的灵压按得头都抬不起来的观礼众。
  方果和方因就是剩着一口气也念着刺杀,被这么一盯霎时失了先机,只能又埋下头咿咿呀呀起来,李四倒是不至于趴这么久,但大家都趴,他也不好起来,造作地跟着哼哼。
  这群人这副尊容,防起来似乎都有些丢面子。
  于是众仙又把头摆回去,看向那高高在上的珠玉。只见珠玉笑了笑,仿佛对这些刺来的目光很是享受,须臾站了起来,从春悯身后走了出来。
  “尊君息怒,是您自己说,这祝礼只是我等座谈的契机,若真分出个高低贵贱,上下有别来,反倒不美了——我是信了您的话才敢这么放肆,难道这只是客套话?”
  珠玉慢慢走下来,站在尊君面前,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椅。
  王命书顷刻便可取此人首级。
  尊君沉声道:“礼天阁意欲何为?”
  珠玉含笑不语,却是伸手探袖。
  周遭朱云骑立时抽刀,白银兵刃雪光乍现。
  尊君扬手制止,冷冷地看着珠玉自袖中抽出一副卷轴来。
  “这世间,祟物食人,上苍吃香而护万民。”
  珠玉将那卷轴放在桌上,缓缓推开:“算来,这凡人也算是诸天上神的衣食父母了,可为何总是人要拜仙?”
  一席闻言怒道:“救命之恩,怎能不拜?”
  “那神仙怎得不叩谢人恩,赏了诸位这一香之禄,聊以求生?”
  珠玉摊开卷轴,又用扇子在上轻点两下,只见一片墨迹自卷轴上飘起,随即骤然四散,疾行到各神仙面前。
  每人面前的字迹竟都不一样。
  成大器望着自己面前的,那上面分明写着:【敛锋圣者,辖东郡。东郡六十年内,甲级祟乱三十一起,乙级祟乱一百七十七起,丙级及以下祟乱三百二十三起,其中,由孤命真君、道玄真君、盘愚圣者等其余神仙解决五十余起,由各门派及散修解决两百余起,其余皆由礼天阁内修士清扫。】
  成大器以为自己眼睛出毛病了,擦了擦,瞪大了看:
  【敛锋圣者本甲子考绩评定为——下下等。处推庙观一百七十座,年末礼天祭神像居后三座】
  众人看清了自己面前的字迹,都露出了震惊不已的神情看向珠玉,就连被评定为【上上等,奖庙观两百座,神像居前三】的清川真君都一时想不起来生气,不明所以地瞪着那人。
  只春悯不吃香,虽然本甲子考绩挂了零蛋,但那墨迹憋不出来该处罚他什么,空白一片。
  他没有看珠玉,反倒是看向了地上那几个观礼众,却发现他们个个目瞪口呆,像是比一旁的神仙还要惊讶。
  方因方果甚至愣在了原地,显然根本没想到有这一出。
  大殿里一时落针可闻,只那珠玉笑着敲扇:“诸君不必这般看我,这考绩也是为了在座诸位,若诸位的考绩年年如此不堪——”
  他冷笑道:“怕是散魂之日……指日可待啊。”


第23章 千钧将一羽(五)
  这本是个很简单的道理。
  神要吃香, 可寻常人过日子,大多只需依赖“风雨雷电”这人本四仙。
  而这四仙比三始神更久远,更根本, 不需吃香, 便万古长存。
  飞升的圣者和真君能做的, 无非就是斩妖除魔。
  刚飞升时, 美名尚在人世间流传,自然炙手可热,哪怕什么也不做,也是香源滚滚。
  可十年,二十年, 百年之后, 新秀再起, 百姓也另拜山头,渐渐的便不会再记得诸天神佛之中有过那么一位。
  所以这天上的神仙, 也少有真正千秋万代的, 大多两三百年便有新旧交替, 五六百年后,旧神便大多神陨。
  哪怕三百年前的这一代格外特殊, 时至今日也没有一人散魂,甚至没有一人跌下这十二席来,可敬香的减少却是实打实的。
  “*芳林新叶催陈叶, 流水前波让后波。新旧交替, 本是寻常事,但——既在其位, 当谋其职,若诸君都如敛锋圣者这般足不出户, 下界可就遭殃了。”珠玉偏头看向成大器,“更要命的是,据礼天阁统计的庙观香火,敛锋圣者却仍旧力压孤命真君和清川真君。”
  成大器缩成一团,茫然道:“我、我什么也没做……”
  “盖因那二位真君降妖除魔,却又从不屑于自报身份,也并非应信徒的祈求才下界,信徒哪里知晓谁何方神圣显灵,便端看哪位名头大,还愿时便记在谁名下。”
  清川真君将斧头归鞘,挂回胯间,不屑道:“我本就不是为了这种事去除祟的,只是祟在我眼前晃,我容不得它活。”
  “是了是了,清川真君自然不在意这等虚名。”珠玉敷衍道,“但无论是为了什么,归根结底还是造福了百姓,却又将名头按到了别人身上,千百年后您散了魂,留下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敛锋圣者,岂不成罪过了?”
  清川真君尚未回答,便有旁的神仙拍案而起:“那也没有你们凡人踩在仙京头上评功论绩的道理!”
  “还行推庙倒观之事,你就不怕糟了天谴吗!”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春悯本以为这反对之声必然是一边倒的,谁想这群人才嚷了两句,便有另一群人斟酌道。
  妙法真君抚须道:“此事虽然僭越,但也并非全无道理啊。”
  他身旁的小子也跟到:“不错,这封神登仙,本就是为了护佑万民,若是尸位素餐,确有不妥。”
  “考绩若能保证公平,也未尝不是——”
  “你们什么意思!此人对敛锋圣者不敬,你们竟还言语回护于他!”
  “仙友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老夫前年在西泽除祟,分明不曾见过仙友,那不知实情的百姓却还是还愿到了您头上,以为是您在庇佑一方,功德无量!老夫这考绩上可是写着上等,不知您这功德无量的考绩又如何呢?”
  “你——你怎可把话说的像是我抢占你的功劳一般!”
  “倒是叫我也想起来,在下十几年前在南海斩的蛟,也是叫人贪了功,当真可气!”
  “徐老这话不会是在点我吧?”
  “谁觉得被点了,自然就是谁喽。”
  一时之间,光华殿倒是比百文京的墟市还热闹了,以考绩“上等”和“下等”粗略分成两拨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身后的点化仙摇旗助威不甘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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