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尔来伶仃百春秋》作者:黄金乡 简介: 春悯有个意中人,他偷摸着喜欢了他五年。 他的意中人也有个意中人,对方也偷摸着暗恋了五年。 他俩漫漫暗恋长路没个
严必行惶然着:“至少让我陪着他……”
谁知这样的祈求也不能实现,那几人互相看看,冲他摇了摇头。成大器侧过身,让出了他身后的景象。
一座漆黑的鸟笼,罩在北庙之上。
鸟笼的栏杆扭曲着,是一个又一个祟物互相咬合,首尾相接而成。拔地三丈,若一宏伟的宫殿座落在西极之巅,将那破败的寺庙同其上盘旋的鸦群囚于其中,不得天日。
严必行的视线顺着那鸟笼往上。
珠玉坐在鸟笼的顶端,一条腿落着,轻轻晃荡,一腿屈起,倾着背,头枕在膝上,一头乌黑的长发逶迤而下,流淌到鸟笼之中,嘴里哼着听不出名堂的小调。
似一只朱雀落在笼子歇息,俯瞰这无聊又无趣的人间。
“说是饿了很久。”
成大器不知悚然还是忧心,声音有点发颤。
“他要吞了送上门的所有祟物。”
第150章 天地未形(三)
春悯忽而停步。
他蒙着眼, 泉音无从知晓他是在看什么,抑或只是在等她跟上这一步。
苍茫海的断壁残垣在永不落下的巨日中拉着耸峙的黑影,春悯在那阴影中停顿, 却也只有一瞬, 随即道:“可以开始了。”
泉音没有动。
“怎么了?”春悯压着鞘中的平安剑, “不是要炸了三山吗?”
“你在这里。”泉音柔声道, “叫我很是不安。”
“为何不安?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春悯道,“苍茫海决堤,十常佛同天道都会现身以补天,我替你杀了他们,确保决堤万无一失。”
“可你为何要帮我?”
泉音摩挲着手炉, 她生着一张很是寡淡的脸, 这张脸越是寡淡, 越显出她的嗓音甜润动人,清冽的底色上浮动着一层氤氲的气声, 无论说什么话, 都不显得刻薄逼人, 又总是笑着,笑意能弯进眼底, 叫那双眼显出些慈爱。
春悯曾经很相信这双眼睛。
他望着那双眼,认真道:“我已记起一切,世人皆啖浑沌之血肉而生, 既是杀身之仇, 又为何不报?”
披风下瘦弱的身形微微一动,泉音抬眼细细看他, 随即又敛下眉眼来。
“那又为何要杀了李怀仁?”
“因为李怀仁杀了秋随荆。”
“既是在乎鬼主,倏山仙如今所为, 却不怕叫那位鬼主厌弃?”泉音靠着墙垣的一侧,匿在那阴影中,“那位虽为鬼祟,却不像是愿意同我等一般覆灭天下的暴徒。”
“待事成,人世不过我掌中之物。”春悯道,“他无处可逃。”
一处尖角落顶歪斜地倒在一根断柱上,湖碧色的尖顶,最顶端镶着铅银的珠子,是来自连泉音都不识得的,久远过去的朝代。
泉音有些好奇,这一代又一代的人世,在无尽无穷的年月里是怎样存在的?
她想来永远也不会明了,也无从想象始神眼中的世界究竟是如何的,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久远岁月,才会有芒那样饱含着怜悯却又沉静的眼睛。
只要能夺回那双眼。
哪怕自己再无缘看见那双眼。
“春悯。”泉音开口,喊的是春悯的本名,“我知晓你在骗我,但这不重要了,苍茫海会在此决堤,人世会在此静默,没有杂质的世界诞生,你们会长久地活下去,没有轮回。”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炉捧了出来。
【冷吗?】
霜解冰融,淙淙流水撞开碎冰,顺着水道蜿蜒而下,新绿同鸟雀一并自南而来,已经是春天了,但对一只冻死的鬼来说还是显得冷,泉音只喜欢夏天。
冻死鬼每年都会有,她不是特例,但运送木材的那堆冰坨子里只有她对死心有不甘,她没有家人,没有了不起的前程,甚至没有仇恨,哪怕生命延续下去,也只是困顿穷苦的一生,最终死在另一趟为修建生山仙观庙的路上。
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想死,哪怕世道如无间地狱,她不想死。
都说世上没有怕死的鬼,但她不想死。
尸堆上的怨气冲天,进食是无师自通的,尤其是对心无杂念,只想“活下去”的鬼来说。
她没有很深的仇怨,也没有令人动容的故事,这样的鬼是要消散的。她于是四处游荡,同在这片雪原上的其他的祟物遇见了。
这片雪原是亡魂之路,北向有着境内最好的魁铃木,那是修建一等的观庙才用得到的木材,她死在运送这些木材的路上,同这条路上许许多多的亡魂一般。她没有仇恨,她是无根的流民,本就是走投无路了才来运送木材的,但其他人不是,他们是死在地方仙门的徭役之下,他们有仇恨,那仇恨令他们存在着。
“杀了仙门。”他们说,“杀了这庙宇供奉的神。”
她运送的木料,是要给三始神之一的生山仙立庙用的。始神不吃香,庙里也没有神像供奉,除了秦家之外,所有对始神的供奉都是不合规的邪道,始神也无从得知这些邪道对自己的任何供奉——这些事她并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是为自己岌岌可危的存在找到了仇恨,她有仇恨,她有不甘,她要活下去。
“你有把好嗓子。”有人同她说,“传闻生山仙喜欢动人的嗓音,就由你去杀了生山仙。”
找到生山仙。
她缺乏修鬼道的天赋,游荡百年而迟迟修不出形体来,长年停留在人语境。鬼祟有互相吞食的本性,“志同道合”的也是如此,那群人渐渐的都散了,有些是放下执念入了轮回,有些是被别的祟物吞了,但大多是死在了自己复仇的路上。
她不想释然一切魂飞魄散,所以她得去找生山仙复仇,没日地唱着胡诌的曲调,在天地间漫无边际地寻找,但是她不想被神仙打得魂飞魄散,所以她打从心里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找到生山仙。
又是一年初春。
极东的海面有碎冰在翻涌。
她不喜欢冷天,哪怕感受不到冷,也不愿意看到叫她觉得“冷”的事物。浮冰相撞的声音很尖锐,海潮声包裹着它,如棉絮里藏着的匕首的碎刃。
人迹罕至的地方,她却看见了一个人正在往海的深处走去。
那个人身上什么也没有穿,赤身裸体,高大丰腴。她的肤色并未因冰冷的海水而变得通红或煞白,海藻般卷曲茂盛的头发垂在腰间,又被海水托起,弥散在带着碎冰的水面上,两耳上长长的耳饰也在海面上跃动着,那些贝类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白茫茫的海,赤条条的人。
她看着那人走进海里,终于被海浪没过了头顶。
真是不怕死。
她想,那人会变成水鬼回来吗?
世上怎会有这么不惜命的人?她就不一样,她不想死,她要活着,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有好事发生的,哪有人的一生当真一点好事都没有的?
但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想着,她坐到了沙子上。
送葬时那首歌该怎么唱来着?
在她想起来之前,那歌的曲调已经从她的嘴里倾泻而出。
和着碎冰的尖叫,海浪的嘶吼,白沙低声的呢喃,还有那个女人无声的死亡。自她嗓子里唱出的歌声如烟似雾,将这一切都裹挟其中,却又有一道分明的主心,如穿透那云烟的光线,给回魂的灵自迷雾里照亮彼岸的路。
没有轮回。
水下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她猝然止声睁眼,便见那个女人竟自浮冰间钻了出来,站在那里遥遥望着自己。
怎么还真成鬼了!
那女人仍是赤裸着,头发浸满了海水搭在身上,分明是正儿八经的水鬼。只面若银盘,浑圆的眼看着自己,瞳仁似新点上去的,墨迹未干,润得出水——还真有水流了下来,在本就湿透的脸庞上蜿蜒而下,滴进海里,了无生息。
女人自己站在冰水之中,却流着泪问她:“冷吗?”
她怔住了。
如同脓包被扎破,疼痛是清晰的。她埋在那雪下,和其他人的尸体一样在雪融之时被发现,但她原来还在那里,一直都在。
直到这个陌生女人为她流泪的那一刻。
那滴眼泪的宽容与悲悯,她穷尽此生也不会理解。
那烂贱的人生,她不懂宽容,不懂怜悯,不懂何谓善,她原来不是想活着,不是害怕死。
只是害怕再入轮回,再投生在这没有哪怕一件好事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人世间。
她不理解那双眼睛,活得再久也没有用处,或许只有始神才能理解那双眼睛和眼泪。
可她见到了春悯,那位倏山仙的魂,他的眼里空无一物,没有别人,没有自己,没有幸福,也便没有苦痛,轻得似眨眼间便要消失。
她又见到了忽山仙,一个庸俗,残忍,无知,愚蠢的人。
谁都不是芒,谁都不能理解她的眼里何以有那样丰盈的苦痛、宽容、仁慈和爱。
她有名字了,叫做泉音。
她识字练功,是芒手把手教给她的。
她有一个永远温暖的手炉,是芒送给她的。
她的修为日益衰减,若没有芒给她的化形术,她怕是连虚实境都要保不住了。
不久的将来,她大概就会消失,重入轮回,她接受了这个结果,欣喜地、充满希望地接受了。
芒是永生的,无论再过多少个轮回,这糟烂的世界都会有她,只要有芒,便不会是永夜。
她本该消失。
而不该是芒。
决不能是芒,可最后的最后,芒接受了。
齐归和白令没有手软,这世上怎有人在看着那双眼睛时能毫无触动,毫不犹豫地下手?泉音不明白,但这样或许才是对的,人永远无法同另一个人真正互相理解,所以能痛下杀手,加诸苦难,只有芒会将世人的痛苦视作自己的,而她已经不在了,如一篇文章里唯一的错漏之处,墨笔一挥,这世间最后的一丝错误便消弭了。
可这世间分明诞生自始神,又为何芒是错的?
从哪里开始错的?
从她听从芒的命令,放那二人入山开始吗?
从中青的混乱开始吗?
从倏山仙下凡开始吗?
从她遇见芒的那天开始吗?
从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吗?
不,更早,早在她出生之前,这世道已经如此了。
从最初,一切的开始。
世界本就诞生自一场谋杀。
所以如她一般残忍无情的人会一直活着,所以苦痛不甘的鬼魂才会久久不散,而如芒那样的人却会死去,在齐归和白令的手下,在自己的手下,无数次地等待和筛选,拼凑出她记忆深处那早已逝去的人形。
春悯骤然转头。
三山在泉音旋开那香炉的瞬间发出巨响,开始倒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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