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那是三个侍山童子在百年间于山体之下埋下的巨阵,从生山,到倏山,最后是忽山,每一道巨阵都耗费着他们百年的年岁,侍山仙从生山仙的灵兽里选择了他们,他们却选择了泉音。
  一道縠纹,自巨日的那端划来。
  苍茫海的涟漪已起。
  “无论你是为了什么,都已不紧要了。”泉音道,“你不曾阻我,我便打自心底祝福你,望你在之后无尽的岁月里能过得幸福。”
  “只是不知你如今分得清幸福同不幸了吗?”
  春悯抽出了平安剑。那剑甫一出鞘,便在春悯的手心里没命地挣动,春悯没有去压制那剑的杀意,举起来对准了泉音。
  侍山京内的惊山钟开始狂乱地摇晃,苍茫海上的水波一圈圈推开,细小的浪花突起,渐起,渐高,渐近。
  “下次别同别人说什么报仇。”泉音看着那把剑,“你说你要毁天灭地我不奇怪,可若是为了报什么‘杀身之仇’,是没有人会信你的。”
  她顿了顿,又说:“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春悯微微歪过了头,是个倾听的姿势。
  “狂语真君果真不是被礼天阁灭口的吗?”
  春悯道:“不是。”
  “她是怎么死的。”
  春悯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又将剑锋递近了一寸,问道:“需要吗?”
  泉音苦笑一声,随即点了点头。
  那日轰然的雪山没能将她的灵魂安葬,今日四起的地动之声也不会令她安息。
  她闭上眼:“我怨念不散,不入轮回。”
  绝不轮回。
  //
  听说秦家从前是侍奉生山仙的世家,也是唯一一个以家族传承衣钵的显赫仙门,芒很早便对这个家族感到好奇。
  说是“很早”,其实也就是十年前的事,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过二十年。
  便是对凡人来说,这个岁数也很是年轻,对仙人来说,更是与稚童无异。她对这个世间充满了好奇,像是每个懵懂的孩子那样,对自己好奇的每件事都要询问。
  “秦家从前是侍奉我的仙门吗?”她推了推茶杯,将叶杯推向秦闯,这是她示好的意思,“你们是如何侍奉我的?”
  偏偏说的话是笔直地碰进了秦闯诸多倒刺里最尖最长的那个。
  秦闯拍桌站起,死死地盯着生山仙。哪怕他已知晓眼前这个生山仙不是当年那个,也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他的愤恨仍旧在翻涌。
  怀慈弓沉重异常,那是器灵在同他作对,可他还是拉开了弓弦,对准了生山仙。
  恨的是什么?
  生山仙不晓得害怕,没有人曾对她刀剑相向,所以她也不识得兵刃的可怖,只是扬着脸又问:“你的弓上为何不搭箭?”
  “不要再提秦家。”秦闯吐着蛇信,“再敢多提一句,我必以此弓杀你!”
  “我不会死的。”生山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不知道吗?”
  秦闯咆哮道:“你个死了几十次的人洋洋得意个什么劲儿?”
  生山仙也不高兴了:“你这人怎得这般没礼貌?自打你上山来,便句句都像在冲我发脾气,我哪里惹到你了?”
  她一生气,整座山似乎都愤怒了起来,叶子蜷成的杯子都气得发抖,一趔趄把一杯的水都泼到了秦闯身上,树上的叶也簌簌落下,连带着鸟儿的排泄,直直往秦闯脑袋上浇。
  秦闯没见过这么下三滥的招式,用水诀涮了自己满头,随即抄起三根箭搭在弓弦上朝着生山仙笔直地射过去!
  生山仙皱了眉头,桌边的杂草霎时疯长,密布交织,拦住了秦闯的箭。
  “无礼至极!”生山仙怒道,“你为何这样欺负我?我要告诉泉音!”
  “你们这些始神,一个个的同厉鬼走这么近,白玉京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秦闯又抓了一把箭,猛地拉弓,“而且你都多大了还只会告密,我呸,没出息!”
  “你说谁没出息呢!”
  “谁答应就是谁!”
  生山仙气炸了,满脑袋的头发都开始往上飘,她的头发茂盛得跟这山间的植被一般,层层叠叠,波涛汹涌,海浪一样卷曲又舒展,顶在本就高大的她头顶更显威风,将军招子样的退敌千里。
  生山回应着她的愤怒,群鸟惊飞,树木疯长,走兽朝着山顶的秦闯齐齐高吼,就连门口偷懒的蛇都强打起精神朝着山顶立直身子,噗呲了两声蛇信。
  就连地面都剧烈抖动了起来!
  “什么毛病!”秦闯吼道,“要打就打!瞎抖什么呢?”
  却见生山仙忽然愣在了原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底。
  秦闯下一句骂街的浑话还未出口,大地骤然开裂,一条极深的裂缝在他脚底崩开,随即整个山顶都似碎瓷般迅速裂开,尘土飞扬!
  而生山仙仿佛要跟这座新死的山殉情一般,动也不动一下,由着自己在那深缝中下落,秦闯咬牙又是一句脏,飞扑过去一把抓住那头比熊皮厚实的头发,踩着悬空的土块向上一跃,凌空而立。
  三山似落入王水的铁块般迅速消融。
  “这是什么?”秦闯惊惧道,“你再生气也不至于把其他两座山都平了吧!”
  生山仙看着那山,她感受得到,整座山在那一瞬间死去了,无论是花卉草木,还是飞禽走兽,都随着这座山的灵脉被扼杀的一瞬死去。
  难以言喻的悲伤充斥着她的心。
  兔吃草,狼吃兔,虎狼相争勇者胜,这世间充斥着死亡,可这还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不正确”的死。
  秦闯:“你哭什么劲儿说话——”
  “大胆狂徒!放开生山仙”
  却听一声厉喝,携罡风而来!
  浩浩汤汤的仙众跟在谢庄身后,谢庄手提长枪,腰佩王命书,头上兜鍪红缨猎猎,枪头直指秦闯。
  “原来你便是那久坐仙人的暗桩!诸位随我同去,将此人速速拿下!”


第151章 天地未形(四)
  “这人谁来着?”
  秦闯大部分时候都在下界, 对白玉京的神仙认得不全,谢庄他看着有几分眼熟,结合他身上的朱云骑兵甲, 思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好像是谢晏的亲戚。
  谢……
  “擎关圣者!”另有一真君惊呼,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等不是来降那害死尊君的鬼祟的吗?”
  “久坐仙人泉音乃生山仙座下的点化仙, 其真身却是个包藏祸心的厉鬼!她要炸三山以决堤苍茫海, 孤命真君这个时候出现在三山,想必就是那泉音的暗桩!”
  谢庄声若洪钟,连远处的秦闯都听得很清楚。
  苍茫海决堤?
  就刚刚跟春悯走了的那个女人?
  “你找了个什么东西当点化仙?”秦闯震惊地看向手里的生山仙,“被她杀了几十次还不够,还要让她把下界给淹了?”
  芒还未从生山被炸了个粉碎的打击里缓过来, 又听到秦闯朝她吼, 她下意识便回嘴:“淹就淹了!”
  说完, 她自己又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秦闯皱眉低喝:“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久坐仙人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知道。”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 但是她盯着秦闯的眼睛, 像是稍微动摇一瞬, 泉音就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一样,“她是我的点化仙。”
  “是你点的吗就你的点化仙了。”秦闯懒得跟这个黄毛丫头废话, 转向那谢庄道,“你说的那人跟春悯走了,说是去静尘台取平安剑。我飞升三百年, 从未踏进过三山, 今日还是第一回进生山,哪怕生山我能炸, 另外两山可决计赖不到我头上,这事儿你可以去问侍山仙。”
  孤命真君何许人也, 天上天下第一天煞孤星,为人是出了名的凶狠暴戾,睚眦必报。其他神官本就不乐意同他对上,一听这话,立马便劝道:“谢小将军,这孤命真君说得有理啊,这三山被炸,自然还是得先问责侍山仙,让他交代清楚了,我们才好缉拿真凶啊。”
  “不错不错。”另有一人道,“而且真君说那久坐仙人是同倏山仙同去了。这不就对上了?倏山仙被尊君通缉,所以同妖人一并杀了尊君,后又畏罪潜逃。”
  人群里终于有人憋不住,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些?你们没听见苍茫海决堤了吗?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应该想办法把苍茫海堵上吗?”
  “哎呀,你说的好轻松,你见过苍茫海决堤吗?你能堵得上吗?”
  “想不出便不堵了吗?谁知道苍茫海会把下界淹成什么样?如果把所有人都淹死了可怎么办?”
  “那不至于吧……”
  从没有人见过苍茫海流动的样子。苍茫海比神居的存在更久远,世间不曾书写静止的海与永悬之日诞生之前的故事,他们也从没有见过。
  “我知道了。”秦闯福至心灵,“你说是有暗桩替那久坐仙人炸了三山?那还能有谁,当然是春悯!他俩炸完了山,这会儿都不知逃哪儿去了!”
  “嗯?”
  春悯脚下一顿,平安剑不很老实,险些将他掀飞出去。
  “我怎么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将躁动的平安剑踩实了,才自剑上往下望,“忽然叫我做什么?”
  众人抬头,便见一把萦绕着黑紫煞气的剑悬于天际,剑尖如被扰动的磁石盘一样打着颤,春悯站在那剑上往下看,略显苍白的脸透过那煞气看,带笑的眼似一道闪着锋芒的镰刀。
  四下忽而一静。
  却是谢庄先仰起头道:“敢问倏山仙,久坐仙人意欲炸三山以决苍茫海之事,我分明已告知于你等,却为何不阻?”
  秦闯莫名地看向谢庄:“你早知道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忙着找谢晏吗?”
  谢庄没理他,继续质问春悯:“不要说是没来得及,如若有心,在传讯的那一瞬你便能将泉音了结!”
  “不错!”秦闯其实也不很清楚不错在哪里,只是能踩一脚春悯他便不愿错过,“你跟那女的一起走的!那人呢?你把人放跑了?”
  平安剑上的业障凶恶至极,不光冲着春悯,对旁人也一样,向上被春悯制住了,就向下张牙舞爪了起来,秦闯险些被抓到了脸,梗着脖子怒道:“你管好你的剑!”
  “才杀了人。”春悯垂眼笑道,“它比平时还要凶些,对不住了。”
  “杀了人?杀了谁?”
  “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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