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正屋里也没有人,蜡烛都已熄灭,只有门前挂的两个灯笼还亮着,如一只巨大妖兽的眼睛,正怒目圆瞪,望着屋外小丘上浅浅的土堆。
  好矮的土堆。
  秋随荆不知那是什么,怀中的竹筒却不安地动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发现并非是竹筒在动,而是里面的眼珠子在动。
  那土堆里有什么?
  积雪的大地上,只那一片翻出了红褐的土壤,一旁立着一块方形的石头,上面写了字,不太清晰,石头上用米糊黏着张喜字,被雪水打湿了,蔫不拉耷的,一点也不喜庆。
  秋随荆跪坐在坟堆前,伸手想把那字贴得稍微像样一点,但他的实体还不太稳定,手指总是穿过那薄薄的纸片,戳在石块上。
  石块很冷,他感觉不到,可一定很冷。
  于是又不高兴地把手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他闻到土堆里有人的活气儿。
  有人被埋在里面了。
  他这么想,伸手便去刨坟。
  刨坟不像粘纸那么细致,他勉强能做到,刨了一阵,便露出一个大红色的棺材来,没有椁,只有棺,他伸手去推——可推不动了,他只是个虚实境的鬼魂,这棺木对他来说未免也太重了。
  那人还活着。
  秋随荆这么想,伏下了身,趴在棺木之上。
  棺木里传来了澎湃的灵力。
  这样厉害,秋随荆心想,为什么不自己出来?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他整只鬼都要跑了。石块上的纸片湿哒哒地发抖,雪屑浇在他刚抛开的坟堆上,棺盖上的新漆似乎还没干。
  “……是我……”
  秋随荆听到棺木里隐约有人声。
  细细碎碎的,像是同人耳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知道您是为着陆不苦去的,可这人家确实对您没这个意思啊。”
  被埋着的人没有在求救,叽里咕噜的不知在说什么。那些话对现在的秋随荆来说太复杂了,他听不太懂,但他喜欢那低声喑哑的嗓音,像是摩擦着粗糙的石面,连落下的粉屑都带着轻柔的暖意。
  “您瞧,您以前不是说了吗,要是日后到底是各自没有娶亲,那我们就搭伙过得了,可不是我特意恶心您,这话可是您先提的。”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秋随荆怀里的眼珠又开始躁动起来,他不高兴地直起身,将那竹筒打开,取出了那颗不安分的眼珠,张嘴就吞了进去,竹筒随手扔到了雪地里。
  “……我不日便会飞升。”那暖呼呼的声音微微凉了下来,“然后去杀倏山仙。”
  倏山仙是什么啊?秋随荆又趴了下去,在棺木上不耐地翻了个身,他到底在和谁说话呢?
  “如果没成,咱俩都是早死的鬼,正好省得再寻地儿立碑了。”他顿了顿,“若是成了,你我便是夫妻,牌位上你我的名字便不容亵渎,那群愚人也不能再乱嚼舌根,说些有的没的。”
  “这是两全的事儿,您可不能怪我头上。”
  月光照着秋随荆几近透明的躯体,他还没到人语境,意识总是那般浑沌,心里总是这样愤怒,或许是刚吃了不知谁的血肉导致的,他难得得沉静下来,贴着火红的新漆,蜷缩在棺盖上。
  雪尘吹满了他一身。
  正当他快睡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香气传来。他睁开眼,四下寻找那香味的来源,过了好一会儿,忽而又低下头。
  浓烈的,沉重的,悠长的,又丝丝绵绵如蚕丝萦绕的怨气自那棺下传来。
  埋在雪下的竹筒挣动了一瞬。
  “……您追着她去,心里可觉出了快意?”
  秋随荆被那香甜的怨气够得恨不得钻进棺木里,可里头那澎拜的灵力又叫他知难而退,他不能进去,绝不能进去。
  他将自己的全部意识抓了起来,往远处飘走,这里不是他该停留的地方。
  “如果有下一次——”
  竹筒的颤动越发剧烈,埋在深雪之下。


第153章 天地未形(六)
  珠玉猛地睁开眼, 散落的过往似落进溪流的花瓣,渐行渐远,只剩一片黑暗盘亘在眼前。
  他并不存在的心跳在黑暗里不知停歇, 旧日的风雪都被烫化, 融成春时的细雨, 淅淅沥沥地淋在初醒的大地之上。
  珠玉捧着自己的脸, 静默了片刻。
  他隐约能听见外间的纷乱,脚边不远处是昏迷的李诺,他不需要睁开眼,便知自己正在那竹筒之中,外间的祟物正在不断朝着这筒身进攻, 清越的敲击声在这黑暗里不断地回荡。
  怪祟的行事准则难以琢磨, 珠玉无从得知为什么就这样把自己给吞进去了, 方才在眼前闪过的一幕幕亦如烂岁的把戏,这只保管过春悯眼睛的怪祟在百年之后, 还在回忆着多年前它肩负过重要使命的日子。
  又或许只是在控诉害它堕为祟物的罪魁祸首。
  “你醒了?”
  冷不丁的一声响从身后传来, 珠玉把脸抬了起来, 往后仰去,悲画扇悬在他的头顶, 婆娑拿着扇子定定地看他,一双死鱼眼眨也不知眨一下。
  “谁让你跑出来的?”珠玉伸手接过扇子,“当储备粮当得这样不安分, 我今日便将你吃了。”
  婆娑不太能分辨这是不是玩笑话, 迟疑片刻道:“现在吗?”
  竹筒被敲得震天响,抬头望去, 那干燥开裂的缝隙间祟物人头涌动,一只只眼从那缝隙间窥视着里头, 密不透风地黏合在那缝隙间,一丝光亮都没能透进来。
  “再等等吧。”珠玉站起身来,“这怪祟也撑不了多久了,现在吃了你怕是会不消化。”
  婆娑“哦”了一声,说罢又要钻回他的扇子里了。
  珠玉把扇子一收:“别进去了,我得腾点地方给它们。”
  婆娑滞了片刻,眉头略微耷拉了些,鼻子却耸了起来:“那是我家,你说了让我把这当家的!”
  “你是成大器吗天天窝在家里?我这儿寸土寸金,地皮可不便宜,你身无分文,便给我干点苦力来偿。”珠玉盯着那条逐渐被撕得越来越大的裂缝,“这些祟物个个嘴都没抹干净,你的蛊丝要在多大的血肉上才能长?”
  “有就行。”
  “也是,门槛上溅的血迹都能长出一道来。”珠玉瞥见婆娑仍是低着头,显而易见得带着情绪,“怎么,不乐意?我知你现在也想吃李诺,可一旦吃了他,下一个便是你。”
  婆娑抿着嘴,本来就薄的嘴唇像是拉成了两片刀刃,开合间便是要划下人皮肉的。
  “你也是要利用我吗?”
  “废话。”珠玉道,“若不是为了利用你,我早便将你嚼碎了吞下去,还留你做什么?”
  婆娑瞪大了眼。
  “你我也算认识多年,我收留你总不能是因为我慈悲为怀吧。”他耸了耸肩,宽大的玄黑大氅往下溜了几寸,落在臂弯间,“婆娑,你到底是为什么来这里的?”
  祟物自那裂缝外伸出指爪,朝着里间迫近。
  婆娑站在原地,周遭的回响叩击着她的皮囊。她来这里是为了齐居贤,泉音告诉她,拖住珠玉,她就能帮到齐居贤。
  她为什么要帮齐居贤呢?因为她和泉音一并灭了东纶,而在被泉音抛弃之后齐居贤收留了她,怀着怜悯和难以自抑的恨意收留了她,她有了新家,当然要帮助新的——
  新的什么呢?
  家人,还是主人?
  被泉音抛弃时,她分明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当别人的奴隶了。
  竹筒就在这时砰然炸开!一道道的竖条分开,如一朵迎着月色绽开的昙花,几只凶魔浮于其上,珠玉甩开扇子,朝着那群魔踏步而去。
  “生死一线。”珠玉说,“你且自己想清楚了。”
  随即毫无迟疑地跃进那云雾般的祟潮之中,扇子在那祟群中打开,他旋身垂手,那件大氅自他身上滑落,下坠,再下坠,穿过祟群扬起的血雾,坠至了李诺上方三尺之地。
  随即抬眼看向了婆娑。
  婆娑能看见他身后一轮明月,也能看见他那双猩红的眼,没有一丝掩饰和含蓄,无声地邀她入局。
  此时,此刻,此处。
  她捏得不太好的皮囊之上,眼皮缓慢地眨了眨。
  就在她睁眼的刹那,以那件染血的外衣为中心,乍然辐射出千万条蛊丝,直穿周遭排山倒海而来的祟群!
  月色淌过那蛊丝,朦胧间似一片未化的冰晶。
  只一瞬的凝滞,蛊丝里的毒不够杀死这些祟物——却也够了。
  珠玉扇里伸出的钩爪缠住了那带毒的蛊丝,翻身轻踏在一只虎妖的头顶,轻盈的,悄无声息的,衣袖和发丝都在风中弯成了柔软的弧线,只鞋尖一点踏上了那写着“王”字的额头。
  随即砰然一声,虎妖自头顶碎裂,飞溅的血肉弹开了周遭的祟物,珠玉的扇子一挥,那煞气便飘进他的扇中,黑色的扇面愈黑,愈亮,一只虎面在扇上浮现一瞬,面目狰狞,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随即却又像是被什么拖进了扇子的深处,再无生息。
  悲画扇所过之处,祟物的人首尚来不及分离,遥遥转了一圈,方露出切口,缓缓坠地;画卷在眼前缓缓打开,飞溅的墨点在画卷上凌乱地点开,月光捉不到那墨点上一闪而过的红色蝴蝶。
  风声不止。
  周遭的黑雾散开,在外拼杀的严必行一记关山刺,身如旋钉般凿进了一只雪怪的地魂,细雪被他旋转的衣袍带起,似光点浮在他周身,不远处的古连今横剑一挑,将一只蛇妖挑至雪怪身后,他剑势不停,以一穿二——
  他的状态空前得好,哪怕和无情道大成的古连今协同配合也竟半分不落。
  古连今挑飞了面前的蛇妖,低声念咒,锈心剑的剑意三分,簇着本剑朝着周遭的祟群绞去,她立在原地,漠然地被祟群淹没。
  直到那锈心剑自外向内,杀光了周遭所有的祟,她才自那黑潮里露面,接剑再杀。
  此番种种,宫芍都看在眼里。
  “连今的状态不错。”一旁护着他的宫慎心忽而道,“那边的小子更是惊人。”
  披帛旋飞交错之间,宫芍与宫慎心正与一魔修鏖战。大多的祟物都对他们这些人毫无兴趣,义无反顾地朝着鸟笼扑去,只拿他们当挡路的小石子,便是挨上他们两剑,也不愿驻足,但魔修和鬼祟有人智,心有算计,便同他们缠斗了起来。
  宫芍打斗间分了神,虽手上并未懈怠,可向来得意的身法却钝了,宫慎心看在眼里。
  “……是。”宫芍不知宫慎心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只下意识应道,“的确是天赋异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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