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四下一片漆黑,她无法呼吸,也不需要呼吸,蛊丝是她身体的延伸,蛊虫是婆娑这个人存在的意义。
  四下太安静了。
  她好像能听见自己不该有的心跳。
  她没有心。
  但是出家人应该有一颗慈悲心。
  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师父曾经告诉她,要不贪,不嗔,不痴,无论何时都要懂得心平气和。
  但她不懂,她喜欢上了那仙人口中的浮世繁华,人间烟火,她从未见过,她想去看看。师父说蝉陀宗是密宗,没有这样说走就走的道理,但是她想去,她真的很想去,她问仙人能不能偷偷带她走。
  仙人说好。
  离开的那天,她见到了满月。
  之后的五年里她再没有见过那月亮。
  她在久坐仙人的密室之中,同其他的蛊童一起,每天喝药,喝毒,让蛊虫撕咬。
  毒能解蛊,蛊能吞毒,她的身体只是蛊床,是那些虫子赖以生存的地方,大多的蛊童都死了,但她没有,因为蝉陀宗的煅体非同寻常,她是非同寻常的蛊床。
  她后悔了,当然要后悔,她不应当从师门里逃走,她错了,她上了久坐仙人的当,她落入了这世间最可怕的无间地狱。
  蛊成的那一天,久坐仙人问她要不要出去看看。
  她不要,她要回家。
  久坐仙人说好,放她回家。
  “你为什么要跑。”婆娑张开嘴,对着眼前这一片漆黑重复道,“你为什么要跑?”
  正前方。
  她像坐在蛛网正中的蜘蛛,察觉到了正前方的动静,蛊丝朝着声源冲去——却扑了个空。
  她缠住了什么?
  说到底,是什么振动了地脉,以至于雪崩的?
  她跑了很久,只知道往西去,向西,向西,在西极之处。她很饿,吃了不少人,又被不少人追,于是又不得不吃了她的追兵,她只想回家,她错了,她错了,她要回家,要对师父道歉。
  她回到了蝉陀宗。
  师父站在门前,她跪在雪地上。
  她已经不太会说话了,只晓得磕头,跪在地上膝行,想回到宗门里。
  她想回去。
  她的师父垂着眼,悲悯似观世音菩萨。
  风卷着雪,吹过她周身。
  “蛊童害人。”师父说,“怎敢来我佛门净地?”
  她的嘴角还有她吞食的血肉。
  “当诛。”
  蛛网的四面八方都有动静。
  是祟物!
  可这到底有多少?
  十只?二十只?百只?
  不止,远远不止!
  婆娑的蛊丝在顷刻间回收,峰顶的人忽然发现所有尸块眨眼便消失,似耗子钻洞样的霎时钻进了雪里!
  拖不住了。
  婆娑想,必须找到珠玉,速战速决!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他在——
  他不在任何地方。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从一开始便没有胜算。
  蛊丝松了。
  泥浆一般的祟物将她包裹。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一瞬熟悉的感觉,原来是死亡。
  她死了。
  被蝉陀宗杀死的。
  孤魂野鬼,无处可去,她飘啊飘啊,最终飘回了那间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
  久坐仙人在等她。
  “你想杀了我吗?”
  婆娑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
  “那你想杀了蝉陀宗的僧人报杀身之仇吗??”
  她又摇了摇头。
  “你太小了,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那在你想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之前,要不要留在我这?”
  “蛊童只是第一阶段。”她说,“你能成为这世上第一个鬼蛊所成的鬼主。”
  她不知道什么是鬼主,她只是无处可去了。
  她尝不出所谓好坏,她只晓得听命于人。齐居贤告诉她,她应当像个人那样,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被久坐仙人这种疯子利用。
  她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想法”,但久坐仙人不见了,她于是留在齐居贤身边,听齐居贤的话,齐居贤同她说了许多道理,她不太听得懂,可要做的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炼蛊,采血,炼蛊,采血。
  “当了鬼,总归是得有比生死更要紧的执念,才不会散去。”自虚空之处传来了声音,“婆娑,我认识你也算有段时日了,却不知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蛊丝朝着那虚空之处慢慢地爬去。
  她知道自己什么也抓不到,却又知晓珠玉就在那里。
  他的本相一无所有,从一开始她便没有任何胜算,一切无意义的前哨战,都只是为了将他们二人埋进雪里,让外面的人看不见这一幕。
  “你需要我吗。”婆娑伸出手,那只被打断的手,在深雪里慢慢消散,“你能带我走吗?”
  “带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或许是那一方蛊炉。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祟潮将她拥在怀中,它们不可思议地叫她觉得温暖,像是把她放在襁褓之中,像是她快忘了的师父的怀抱,像是母亲的子宫。
  像是她的家。
  ==========作者有话说:==========
  最近开始筹备广交会,比较忙碌,更新一般都是这种阴间时间更新,大家等早上看吧。


第148章 天地未形(一)
  静尘台的妙法真君, 是个真真正正的老神仙了。
  他是千年之前飞升的仙君,勤于平祟,又略通方术, 算卦, 医卜, 铸器, 求子偏方,文考押题,姻缘媒娶,连寻狗找猫都很有一手。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他在人间的香火绵长, 于两次大乱中也侥幸存活, 是轻都十二席中最为年长的神仙。
  他的静尘台修在焚阳京,焚阳京里栖息的三火神鸟会分他一些真火来, 供他炼丹铸剑, 又在苍茫海叛乱之后, 另外开辟了给一些沾上业障的法器涤秽的业务,日子过得甚是红火。
  前些日子, 他都忙于在人间天上间奔走,神官考绩之事于他有大裨益,绝不能叫别人夺了他一分一毫的功劳, 他相信以他的才能同勤勉, 必然还能再火个一千年!
  可近些时日,妙法真君嗅出了一丝不对味儿的气息。
  这气息其实很早便有迹可循, 先是安安静静的侍山京把倏山仙守丢了,然后是百文京里疏怀圣者和老神仙不知所踪, 再是神官考绩,鬼主出世,鬼主同倏山仙联手刺伤百来神官后逃逸,忽山仙出关,尊君失踪,擎关圣者带着王命书回来,称尊君被生山仙的侍山童子泉音所杀,这就要衔朱云骑去为尊君雪恨了。
  这尊君在白玉京的地位超然,一呼百应,那什么什么侍山童子恶贯满盈,且敌寡我众,是一堆人一并去欺负人的,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自然有许多神仙都跟着要一起去雪恨。
  只他妙法真君活得够长,觉得这一连串的不像小事,倒似风雨欲来,大厦将倾,不去,窝回了静尘台,同神鸟待在一起,静待这避无可避的风浪袭来。
  “没想这一道风是你。”妙法真君说完,又搓了搓胡须尖儿,“不过倒也合情合理,瞧着老实巴交的,可哪次风波不是你?”
  人未至,淬火台上的剑已经剧烈地挣扎起来。它被三重锁链定在淬火台上,日日以真火灼烧,总算是安静了些时日,可这安静又像是某种蛰伏,它是一定要杀了春悯不可的,就像羊吃草,狼吃羊那样理所当然。
  一切仿佛都是为了今日,它斗志昂扬,它战无不克。
  妙法真君叹了口气,看向来人:“你真不考虑换一把剑?”
  “用惯了。”春悯说,“而且换一把又沾上业障,毁了剑灵,岂不又是一桩罪过。左右是兵器,凶点也好。”
  “这位是?”
  春悯侧身,介绍道:“生山仙的侍山童子,泉音。”
  泉音不知道春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果春悯就在这里将她杀了,倒是合情合理,她也不怕,若是春悯把她的事告诉芒,确实叫她为难,可也难不了多久,毕竟她很快就要死了。
  可春悯既不杀她,也不为难她,反倒叫她心下不安了起来。
  “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妙法真君听到这擎关圣者要清算的凶手竟是兜兜转转,同另一位通缉犯倏山仙到自己这儿来了,只觉这茫茫之中必有天定,他老头子是要活到头喽,“拿着剑快些走吧,我不报朱云骑。”
  神鸟盘在淬火台上的鸟架子上,时不时抖落的火星就能用来给妙法真君烤苞米,顺带铸剑。它百无聊赖地看着那把最不识好歹的剑被领走了,没有不舍,只有解脱,它想不明白这么凶厉的剑怎么能挂个名字叫平安的。
  春悯握住了剑,以灵力镇压那剑的暴动,收进了鞘里。
  “多谢。”春悯抱拳,“再会。”
  言毕转身离开,那泉音便也在他身后颇为谨慎地跟着。妙法真君望着他,没忍住,还是问了:“倏山仙,上此在老头我这儿领走了兵器,同我再见的,还是那狂语真君,今日轮到你,老头我想问问,咱俩日后当真还会再见吗?”
  春悯摆了摆手:“希望会吧。”
  “在另一边。”
  //
  这、这算已经定了还是……
  李四被那天平的声音震得快耳聋,也顾不上维持忽山仙的体面了,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很快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天平的另一端飞奔而来!
  “怎么样了?”李四冲他嚷嚷,“这天平也不宣布个结果什么的。”
  成大器震惊地看着嘟嘟囔囔的忽山仙。
  “应、应当是成了吧。”成大器不敢对忽山仙不敬,“算上您和赵文清,还有我那边那两人,自然是赞成改八字的多,想来——”
  “哈啊!”李四扬眉吐气,站起身来朝着万相狂笑,“你中我计了!”
  他突然那么大声,把赵文清吓得埋在了地上。万相倒是好整以暇地看他:“忽山仙大智,在下愿赌服输。”
  “只是八字不改,那功成阵却已经起了。”万相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认真问道,“李诺八字至阴,必死无疑,蛊种百祟无人压制,自厮杀出蛊主来,这蛊主必定至阴至邪,却又该如何料理,还请忽山仙明白示下。”
  李四的笑声戛然而止。
  成大器暗戳戳地打量他,总觉得这忽山仙的一举一动倒是很像另一个人。这猜测只敢闷在心里,生怕无端揣测掉了脑袋,正琢磨着,便抬眼见到了那天空盘旋的鸦群。
  像是天际撕扯下来的一朵乌云,落下,再落下,终于落下洁白的山峦,铺向远方的大地。
  “什么、什么声音?”一旁的赵文清瑟缩着,拼命把周围的雪向自己拥来,把头埋进去,把身子埋进去,祈祷这世间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能找到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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