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古代架空)——莱菜福

分类:2026

作者:莱菜福
更新:2026-09-05 07:54:23

  “他……怎么受寒的?”
  项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他得走了,部落里还有事,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嫂嫂有空的话,去看看吧,他嘴上不说,心里头……你知道的。”
  项卓多少有些夸张的成分在,故意留了个话头儿,让黎袅去想。
  黎袅不知道。
  他不知道项为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原来,那人这几日不来,是病得下不了床。
  他还以为是被他的话伤透了心,不愿来见他了?或者两者都有?
  傍晚的时候他去找了仆人。
  “我要去放风筝。”他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仆人弯着腰问他去哪里放,他说燕城王大帐旁边那块空地就挺好,那边宽敞,风也大。
  仆人不疑有他,因为王吩咐过——王妃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带他去。
  于是仆人们开始准备风筝,风筝是项为前几日让人送来的,京城的料子,照着京城纸鸢的样子画的,翅膀上晕染着石青和胭脂,尾部拖了两条长长的飘带,风一吹就响。
  大帐在燕城北面,背靠着一片矮丘,前面是一望无际的。
  春天快到了,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茬,踩上去软绵绵的。
  帐篷很大,灰白色的毡帐,顶上飘着一面深色的旗,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
  帐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看见帐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腰间别着弯刀,见他来了,齐齐抚胸行礼。
  黎袅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风筝线,线轴是木头的,被他攥得发热。
  他没有走到帐门口去,而是在空地中央停下来,开始放风筝。
  风很好,蝴蝶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翅膀在风里扑扇着,两条飘带在身后拖出好看的弧线。
  他一边放线一边往后退,退着退着,就退到了大帐旁边。
  他的后背离帐帘只有几步远了,甚至能听见帐帘后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天上的风筝,风筝飞得很高,蝴蝶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色彩,在暮色里像一只真正的蝶,在寻找可以落脚的枝头。
  帐帘掀开了。不是项为,是一个端着铜盆的侍从,盆里是用了的水,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侍从看见他,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黎袅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轻轻“嘘”了一声。侍从便没有出声,行了个礼,端着盆走了。
  帐帘落下的缝隙里,黎袅看见了一角深色的被褥,和一只搭在被褥外面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想再看一眼,帐帘已经落下了。
  黎袅在帐帘外面站了很久,久到风筝在天上晃了好几圈,线轴被他攥得发热,久到他的耳朵尖被风吹得通红,他终于动了。
  他不是走进去的,是摔进去的,准确地说,是他先迈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正好跌跌撞撞地扑进了大帐里。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把外面的风和侍卫们的目光一起挡住了。
  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手里还攥着风筝线,蝴蝶风筝被风一扯,在外面晃了一下,线缠上了帐顶的旗杆,卡住了。
  他顾不上风筝。
  项为正躺在毡毯上,身下铺着厚厚几层褥子,被子拉到胸口,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
  那张脸比他印象中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可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亮了。
  很快,项为的表情从惊诧变成克制,从克制变成平静。
  “殿下?”他的声音哑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怎么——”
  他说着便要挣扎着坐起来,手撑着褥子,胳膊肘撑了一下没撑住,又撑了一下,勉勉强强地欠起了半个身子。
  被子从他胸口滑下去,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中衣,领口敞着,恰好露出一片胸肌。
  黎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平日高大的男人此刻连坐起来都费劲,心里头闷闷的,涨涨的。
  他赶紧往前走了一步,又觉得走得太急了,放慢了,又觉得放慢了显得刻意,干脆别别扭扭地大跨了两步,在床榻边站定。
  他没坐,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那个半撑起身子靠在枕上的人。
  “我、我在这儿放风筝,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完就意识到这话有多蠢——这是人家的大帐,人家不在这儿能在哪儿?耳朵尖红了一度,他赶紧往下接,
  “听说你病了。你病的厉害吗?”顿了一下,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想关心你的意思,我就是顺便问问。”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顺便。
  顺便放风筝放到大帐里来?顺便摔进人家的帐篷里?顺便问人家病得厉害不厉害?顺便——他知道自己在撒谎,他也知道那人知道他在撒谎。
  项为靠在那里,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浅到几乎不是笑,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提了那么一点点。
  他看着黎袅,看着那双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桃花眼,看着那沾了泥巴和草屑的袍角。
  他虚弱地笑了一下:“殿下,我无碍的。只是有些发冷。”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盖再多被子也暖和不了。”
  黎袅的目光落在那床被子上。
  厚褥子,厚被子,可他还在说冷。
  炭盆里的火还燃着,屋里不算冷,至少比外面暖和多了。
  “再这样下去,”项为的声音又低了半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可能没法儿回去陪你去游玩了,殿下莫怪。”
  黎袅心里头那股堵着的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涌到嗓子眼,涌到眼眶,涌得他鼻子发酸。
  他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瞪着眼:
  “没让你陪我玩,你养好你的身子就行了。怎的冷成这样了,你身体这么虚吗?我看你五大三粗的。”
  他伸出手去摸项为的手。
  那只手搭在被面上,骨节分明,青筋隐约——烫的。
  那人的身体在发抖,颤颤的,他试探着把手背贴上了项为的额头。也是烫的。
  烫得他心口发紧。
  黎袅慌了。
  他说不上来自己在慌什么,只是觉得手忙脚乱的,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记得发烧的人要多喝水,转身去倒水,桌上有茶壶,他拎起来往碗里倒,手抖得厉害,水没倒进碗里,全洒在了桌面上,洇湿了一大片。
  黎袅觉得自己好傻。
  为什么连倒个水都倒不好?
  项为看着他的小妻子站在一片狼藉中间,他心里头那块被冻了很久的地方忽然就化了。
  他的病是真的——受寒了,发烧了,浑身发冷,盖再多被子也暖不过来,这些都不假。
  可病到这个程度,倒也不全是天意。
  那两天他穿着单薄的衣裳骑马射箭,在风口里站了几个时辰,把侍卫们都看傻了。
  他快三十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这么做有多幼稚。
  可他控制不住。
  他想知道,如果他病了,那个人会不会心疼。
  他知道了。所以他就放心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黎袅的手。那只手方才被热水烫了一下,只是皮肤表面浮起一小片红印子。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片红痕,拇指的指腹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贴着给他吹手。
  “有没有被烫到?殿下不用照顾我,您是天潢贵胄的殿下,是要人服侍的。”他顿了一下,把黎袅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进掌心里,“我来服侍你就好。”
  黎袅站在那里,手被人握着,看着那个病得连坐起来都费劲的人说“我来服侍你”,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这个人生病了还不老实,气这个人烧成这样还在说这种话,气自己被他握着手心跳得这样快。
  “闭嘴。”他的声音又脆又硬,“我是殿下,但我不是畜生。你病得这样严重,你对我那么好,我看看你还不行了?”他一口气说完,桃花眼里像含着两汪水。
  项为把脸转向了一边。
  “我无碍的,只是身子发冷,殿下坐一坐便回去吧,这边不舒适,怕冷着你。”
  他懂了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发冷,睡不着,盖了再多被子也暖不过来,你能不能帮我暖一暖。
  黎袅没说话。
  他把手从项为掌心里抽出来,转过身去,背对着床榻。
  项为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对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头的期待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然后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腰带解开的声音,外袍脱下搭在椅背上的声音。
  黎袅转过身来,穿着一件薄薄的月白色中衣,赤着脚踩在毡毯上。
  他掀开被子,侧着身子躺了进去,然后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项为。
  他抱着他名义上的丈夫,他名义上的男人。
  那人的身体是烫的,隔着薄薄的中衣,那股热度毫无保留地传过来,烫得他胸口发紧。
  他把脸埋进那人的肩窝里,额头抵着那人的锁骨,鼻尖蹭着那人的衣领。
  那人的身上有药味,有汗味,有松木熏香残留的尾调,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他不想松手。
  项为僵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在他背上怕太近了,收回去怕他觉得自己在拒绝。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轰鸣的声音。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不必这样的,我身上臭的,怕熏着你。”
  “不臭。”黎袅的声音闷闷的,从那人的肩窝里传出来。
  他把腿也伸了过去,搭在项为的腰上,整个人缠了上去,把自己贴得紧紧的,贴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他的身子是凉的,那人是烫的,凉贴着烫,烫裹着凉,嵌得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去。
  项为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落在了黎袅的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他能摸到那人的脊背,肩胛骨微微凸起,每一节都小巧得不像话。
  他不敢用力。
  帐篷里暗了下来,只剩下从毡壁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月光,薄薄的,凉凉的,落在床榻的边缘,落在那两双交缠在一起的、光裸的脚上。
  项为在那片黑暗中,感觉到了怀里那个人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把下巴轻轻搁在黎袅的发顶上。
  那人的头发散着,皂角的清香和那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混在一起,被他一点一点地吸进肺里,储存在最深处,舍不得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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