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古代架空)——莱菜福

分类:2026

作者:莱菜福
更新:2026-09-05 07:54:23

  他忍着那股痒意,把掌心按得更紧了一些,声音硬邦邦的:
  “不准看。”
  项为闭上了眼睛。
  睫毛又扫了一下黎袅的掌心,这一下比刚才重一些,像是故意的。
  闭了眼睛以后,他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可那片黑暗不是空的——黑暗里有那人掌心的温度,温暖得不像这个冬日该有的温度。
  他几乎是在心里叹息了。
  多么软的一双手啊。
  软得像没有骨头,他被这双手蒙着眼睛,在这片温热的黑暗里,心里头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多想握住这双手,多想把这只手从自己眼睛上拿下来,放在嘴边,一亲芳泽。
  可是这人手是软的,说出来的话却很硬。
  “休书,明天我会写给你,你要把字签了。”黎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京城风波平息后我要回去。我不会改变这个想法。”
  项为的眼睛被蒙住了。
  那片温热的手掌适时的、恰如其分的、几乎是仁慈地帮他遮挡住了此时脸上的表情。
  他不必担心被看见此刻眼中的光是如何一点一点暗下去的,不必担心被看见喉结上下滚动时那一下掩饰不住的吞咽。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因为他知道没有人看得见。
  五味杂陈。
  这个词他这几天已经用过太多次了,用到他自己都觉得腻了。
  可除了这个词,他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努力了这么久,牵了手,洗了脚,擦了脸,买了糖人,蒸了桂花糕,打了新浴桶,在屏风后面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在马车里偷吻了人的嘴唇,在赛马场上当着几千人的面把人抱上马背。
  他以为他往前走了很多步,可此刻这只手蒙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要回去,我不会改变想法”,他才发现——他还在原地。
  一步都没有动过。
  进度条是零,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是零。
  反正那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不喜欢塞上吗?”他顿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还是不喜欢我?”
  黎袅的手没有动。
  他的掌心还覆在那人的眼睛上,能感觉到那人说话时睫毛扫过的频率变快了。
  那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化成气息,扑在他的掌心上,热热的,潮潮的,让他整只手掌都在发烫。
  “我可以离你远远的。”
  项为的声音从那片温热的气息里传过来,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他难过的事,“但是——如果你喜欢燕城的话,你可以在这里待一辈子,我可以不来烦你。”他又顿了一下。这一次顿得比方才久,久到马车又碾过一道坑,久到黎袅的掌心被他睫毛扫得几乎要痒得缩回去。
  “我希望你——可以爱上这里,可以爱上……”他的嘴唇离黎袅的掌心太近了,近到每说一个字,嘴唇就会擦过那片柔软的皮肤。
  他停了,没有再往下说。
  因为他想说的下一句是“可以爱上我”。
  也许说了,也许没说,也许只是在心里说了一遍,嘴巴没跟上。
  他不确定了。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没法再说下去了。因为他的嘴被人捂住了。
  那只一直蒙着他眼睛的手滑了下来,捂在了他的嘴上。
  手掌还是软的,指节还是细长的,指尖还是凉凉的,只是比方才多用了一点力气,实实在在的、不容反驳地捂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项为睁开眼睛。
  隔着黎袅的指缝,他看见了一双亮亮的眸子。
  那人正撅着嘴,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我不会爱上这里,”黎袅的声音从那片撅着的嘴唇里挤出来,又急又快,“也不会爱上谁。”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攒勇气,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脆又亮,“我——我不喜欢男子。”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乱七八糟的。
  男子。女子。他在京城的时候,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宫里头那些事他见得多了,有些皇子喜欢女子,有些皇子喜欢男子,有些皇子两个都喜欢,也没人觉得有什么稀奇。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因为没来得及想——他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他被送出来了,他嫁人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他的心思还没来得及长成什么形状,就已经被塞进了“王妃”这个壳子里。
  可在这里,在塞上,在天地广阔浩大的、人们热情奔放的、喜欢男人和女人都不算什么稀奇事的塞上,他忽然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了。
  这话说出口以后,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可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要走的。
  反正他不会爱上这里,也不会爱上谁。
  项为还是把他送回了寝宫。
  那晚的月色很薄,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纱,罩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像一幅用银线绣的画。
  项为走在黎袅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和从前一样。
  他在寝宫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只是吩咐下人添些熏香,说是王妃这几日睡得不安稳,然后便转身走了。
  ……
  那是五六天前的事了。
  五六天。
  黎袅数着日子过的。
  第一天他把休书写好了,压在炕桌底下,墨迹干了又看了一遍,觉得措辞不够严厉,又重新写了一份。
  第二天他把两份休书叠在一起,又觉得没必要写两份,一份就够了,可哪一份都不舍得扔,就那么叠着压着,压在炕桌底下,谁也没给。
  第三天他在院子里看见项为的侍从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想问什么,又没问。
  第四天他问厨房要了一碟奶皮子,嘱咐多加玫瑰花,端到屋里吃了一半,剩了一半。
  第五天他把剩的那半碟推到了桌案的另一边,那边没有人坐,碟子就那么放着,放了一整天。
  项卓来了。
  项卓是牵着孔雀来的。
  两只,一公一母,公的羽毛华丽得像一匹织金的锦缎,尾屏收拢着,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和翠绿交织的光泽。
  他把孔雀系在院里的槐树下,蹲下来跟它们说了好一会儿话,也不知道说的是塞上话还是孔雀话。
  黎袅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白子,面前的棋盘上星罗棋布,黑白交缠,可他看着那片棋局,目光是空的。
  “嫂嫂,该你了。”
  黎袅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棋盘,随便落了一子,落完才发现那是个死地,三口气被堵了两口,剩下一口也撑不了几步。
  项卓看了那步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落子,吃掉了黎袅一片白子,哗啦哗啦地把棋子收进掌心。
  黎袅看着那片被吃掉的白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哥呢?”
  项卓正在数手里的棋子,闻言抬起头,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了黎袅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数棋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哥哥在大帐呢,处理一些新年事务。嫂嫂你不知道吗?每年这时候部落里的事特别多,冬牧场的草料分配、各部落的年贡结算、开春的迁徙路线,一大堆事,他每年这时候都住在大帐里,有时候半个月都不回来。”
  黎袅“哦”了一声。
  “嫂子,你知道吗?我们塞上的首领,可以娶妻娶妾,好多个呢。”
  “我见过有些部落的首领,三四个婆娘,五六个婆娘,不过我哥哥从来没有过。”
  “只有你一个,他很喜欢你,估计以后不会再有别的了。”
  黎袅捏着棋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颗白子卡在指腹和指甲之间,被他转了两圈,没有落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谁要他喜欢”,比如“喜欢我又怎样,我要走的”,比如“他娶不娶妾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在马车里,他说了那些话。
  他记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人的眼睛被他蒙住了,睫毛在他掌心里扫来扫去。
  他记得那人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的时候,低低的,涩涩的。
  黎袅把那颗白子放回了棋盒里,没有再落。
  他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说话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是皇子,是主子,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伤了谁也不用道歉,得罪了谁也没人敢给他脸色看。
  可在这里,在塞上,他发现有些话说出来是收不回去的,有些人是会因为他说的那些话而难过的。
  项为就是那个人。
  他好像……确实说了挺伤人的话。
  他当时为什么要说那些?是为了把那人推开,还是为了把自己裹紧?他说不上来。
  他不想承认,可他骗不了自己。
  他已经爱上这里了。
  这里很好,比京城好多了。
  自由自在,无比广阔。天是高远的,地是无边的,风是野的,人是活的。
  他可以站在护栏旁边踮起脚尖看赛马,可以舔着糖葫芦在街上走。
  项卓看着他攥着那颗白子发呆,没有再说话。
  他把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地捡回棋盒里,装好,盖好,放在桌角。
  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槐树下,解开了孔雀的绳子。
  

第31章 王生病了,王妃很着急
  消息是项卓无意间透露的。
  昨天项卓来还棋盘,棋盘托在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袋子新鲜的奶疙瘩,说是他哥让人从北边牧场带回来的,叫他转交。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也没急着走。
  黎袅见他没走,心里头其实有些高兴——这几日项为不来,连带着项卓也来得少了,院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把那袋奶疙瘩解开,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奶香浓得化不开。
  “嫂嫂,”项卓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没了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我哥病了。”
  黎袅嚼奶疙瘩的动作停了一下。
  “请了好几个医士,在大帐里躺了几日了。受寒了,发着烧呢,那么大个汉子——平日里看着跟座山似的——烧起来的时候脸红得跟炭盆似的,连水都端不稳。”
  他笑了一下,是一种无奈的笑,“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病成这样。”
  黎袅把嘴里的奶疙瘩咽下去了,可喉咙里还堵着什么。
  他想问很多问题——医士怎么说?吃药了没有?有没有人照顾他?可他张了张嘴,只问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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