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途(排球少年同人)——乌声阙

分类:2026

作者:乌声阙
更新:2026-09-04 09:46:06

  他在人流里挪动,像是被挤出车站的沙丁鱼一般,他经过弹奏吉他的街头歌手,然后在自己面前驻足。
  寒山无崎总能看到他。
  因为自己选择了他,自己将自己困在了茧房里,因为房子外面还套着房子,一层比一层坚固,一层比一层宏大。
  寒山看到那只黑色的怪物从床底钻了出来,它占据了客厅,然后膨胀,膨胀得比每一座房子都要大。他呼吸着它的呼吸,感受着它的感受,等待着它将自己吃掉,他就可以彻底停止思考、理解和挣扎。
  但他还是流不出眼泪来。
  嗯,他无法切身地共情他人,他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同频震动,而后用某些符号去加固这份链接。他是否有将自己的思想强加于他们,就像是对待小狗那样,他是否仍在冷漠地自说自话,就像是对待父亲那样?
  也许是不够多。
  他得去了解更多的人,走更多的路,做更多的事。阿列克谢好多年都没离开东京了,他们可以去国外旅游,老爷子的身体吃得消吗?他一次性能做的俯卧撑数量已经超过阿列克谢的了。他好像很久没有去看望阿列克谢了。
  也许是没到岁数。
  自己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十……嗯,刚到十五岁,激素水平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一直打工,饮食不太健康,失眠、幻听幻视的症状更严重了,思维似乎迟钝了一点,注意力不怎么集中,一心多用更加熟练。不可能吃药,记忆力会减退的。
  也许……
  “同学!”
  一记喊声如雷炸响,扶着栏杆的寒山无崎偏头,看见了两个人,也穿着井闼山的校服。
  一人正在悄悄拨电话。
  另一人举着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个,你冷静点,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们说……”
  “我没打算自尽,”寒山无崎姿态随意地站在栏杆外,他望着打电话的同学甲,“你可以挂了。”
  同学甲犹豫片刻,放下了手机。
  同学乙接着说道:“那还是别站外面了,太危险了。”
  “我的东西掉下去了。”
  两人顺着寒山无崎的视线望去,岸边的草地上有一个黑色的挎包。
  同学乙:“……”
  “你可以从桥上走下去,”同学甲说,“只多了几步路。”
  寒山无崎点点头,然后跳了下去。
  “?!”两人急忙跑过去,抓住栏杆朝下望。
  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扩散至极限后消失不见,仿佛一切最后都会恢复平静。
  但他们很快看到那人浮了出来,朝着岸边游去。
  寒山无崎爬上河提,还用水洗去了手上的泥灰。
  他拧掉衣服里的大半水分,从挎包里取出毛巾简单擦了擦头发,再套上一件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
  ……
  假期,寒山无崎接通姑母的电话,然后拒绝了回宫城的事。
  姑母没有挂断,寒山无崎听见了她不平稳的呼吸,刀子般切割着沉默。
  哦,他的用词太直接了,甚至没用理由粉饰一下。
  “抱歉,我可能没时间,最近在忙升学的事,还要备战竞赛,高中打算做些兼职,黄金周大概也没什么空,不过暑假时一切应该就稳定下来了。”
  寒山无崎承诺道:“今年的八月份我会回来的,一定。”
  “那就约定好了。”
  不过八月是不会到来的。
  寒山无崎又陪着姑母聊了几分钟才结束通话,他走出更衣室。
  领班不善地睨了他一眼,支使他去配送披萨。
  店外正在下雨,寒山无崎毫不在意地接受了安排。
  气温降低、升高,街道上积雪化为一滩水,倒映着晨光里的城市,雪水渐干,早樱绽放。
  台上的演讲者语调活泼而富有力量,鼓动着新生们的积极情绪。
  寒山无崎将这番内容听了太多遍,他走着神,百无聊赖地等待入学典礼的结束。
  他视线越过一个个昂扬的脑袋,越过不苟言笑和过分热情的表演者,看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有时他觉得自己的理解正在加深,有时又觉得自己仍然离它们很远,他怀疑起自己的感觉,接着怀疑起了自己的直觉。
  他厌恶模糊和矛盾。如果一切都能清楚、不受束缚地表达出来该多好,或者无需言语就能做到所有的沟通和理解。
  寒山无崎送完了最后一份披萨,大门砰地关闭,他催动起自己的双腿。
  走廊长而狭窄,一面是被门堵上的房间,一面是金属制的栏杆,向外望去,是与这栋楼相差无几的另一栋鸽子笼公寓楼。
  毒辣的太阳光斜斜照下,地面被切成了明暗两半,寒山无崎踩在这条界线上,笔直地前进,影子却蔓延到了白色的墙壁上,如同纸张上一团不断扩散的墨点。
  忽然间,他嗅到了一股古怪的臭味。
  他似乎闻过这种气味,和臭鸡蛋很像,但记忆里的气味总是又轻又淡。
  现在,它溢了出来。
  “嘎吱——”仿佛地狱之门的开启,潮湿而浑浊的死亡气息弥漫了开来,它不像是大水的泛滥,而是迟缓、粘稠和死寂的。
  日光和腐臭的气味一同溶进了汗意里。
  他穿上工作服,在滑腻的地板上站稳,凹槽和缝隙里爬着白色蛆虫,密密麻麻一片,尸体已被搬走,榻榻米垫子上只剩下一团灰黑色的人形印迹。
  他听着指挥,和其他人一起将这间屋子慢慢清空。
  他瞥过柜子上的相框,其中画面不断变化,一张张人脸快速翻动,最后一切定格在了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上,他们曾经共事过。
  他将几枚糖果的包装纸拢进垃圾袋里。
  “……”
  回过神来时,寒山无崎已站在了阿列克谢的家门前,他倚靠着挂画的拐角墙壁,有些歪斜地站着,重量都压在了左脚上。
  门突然打开,少年垂落的手指不自觉抖了一下。
  “我今天有种预感,你会…”见到沉默的来客,阿列克谢眉宇间流露出了一丝惊喜,但他扬起的眼角又飞快地落了下去,“发生了什么事吗?”
  寒山无崎仰起视线,从屋里涌出的暖光在他的面颊上流淌,却如同失了温度。
  他简短地说道:“我腻了。”
  ……
  阿列克谢招呼寒山无崎进屋。
  他闻到少年身上有一缕轻微的臭味,就算有沐浴露的气味压着但还是很明显……像是腐尸的味道,无崎最近在做什么兼职?
  “要再泡个热水澡吗?让身子热乎一点会好受很多。”
  寒山无崎摇头。
  “那吃点东西?”
  “不用。”
  少年总算开口,语气冷淡,但随着音节一个个的外冒,他仿佛学会了说话,沙哑无力的嗓音重新变正常,同时,被压制住的烦躁泄出。
  “你永远都是这样,哪怕我做了不合规矩的事,你也不会为我贴上越轨者的标签,你牵着我,不给我一个越轨的合适理由。”
  “父亲也是这样,可他十分拧巴,一边认可大众的道理,一边又想让我不被它们束缚,他爱我,不希望我受到伤害,却又希望我成为一个特殊、不正常的人!完成他过去未达成的愿望!”
  “于是他拖了一年才提观察笔记的事,然而他又说一切依我,最终只是纸面上的禁止。”
  “你更加坚定,你希望我进步向上,朝着你认为对的方向前进。你更狡诈地引导我、暗示我、牵制我,将你的价值观施加到我的身上。”
  阿列克谢两颊上干瘪的肌肉在寒山的发言结束后抽动了一下,他微蹙着眉说道:“那么你想要一种怎样的对待呢?万事万物的相处本就是一个互相影响的过程。”
  “无崎,你认为什么是应该的,什么是不该的?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寒山无崎深呼吸,冷静了些:“我们只能先考虑能,再考虑该。”
  “像是道德,它并不是先天之物,而是在人和人的关系里逐步演变成了今天的模样,它的标准会顺应时代、社会发生变化,当作用到人身上时,它又会因每个人身边的环境产生差异。”
  “只有在物质水平得到提升的前提下,精神再得到丰富,才可能让理想和美德慢慢落实。”
  阿列克谢见人还算理智,松了口气:“是的,这是相互的作用,我们可以…”
  “然而!”寒山无崎打断了阿列克谢的话语。
  他捕捉到老人面上的惊忧,强行压住自己的音量,但语气仍旧急躁,他低吼着:“现实是一切停滞不前,时间循环往复,做出的成绩再次归零,死掉的人再死一遍,没有结果、没有进步!”
  阿列克谢心脏高悬,凭着直觉提出困惑:“时间怎么会循环?这是你的比喻吗?每一天都一模一样的意思?还是。”
  阿列克谢不太想继续刺激少年,止住了话。
  但寒山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内容,他扯了下嘴角:“你就当这又是我的幻觉吧。”
  阿列克谢安抚道:“虽然你总说你不愿意前进,但我知道你一直在学习。你做了那么多份兼职,难道没有获得一点工作和社交的经验吗?你比过去更加富有同理心,这是你曾经未能拥有过的体验。你在进步的……”
  寒山无崎凝望着絮絮叨叨的阿列克谢,眼中生出一丝难过和不忍,但下一瞬,这些情绪消失殆尽。
  他再次中断对方的话,语气却异常平静,散发出死人般的安详感:“那么我可以选择不成为一个满怀同情心的人吗?”
  灯光扭曲,如尖刺般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声,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异样的静谧。
  良久后,拖鞋与地板的摩擦声撕开了沉默。
  阿列克谢坐到沙发,总是保持着挺直的后背佝偻了起来,他每天都会锻炼,将自己保养得很好,别人猜年龄时往往会猜少几十岁,但现在,他和那些枯柏老人没有什么区别。
  寒山无崎盯着老人凸出的眉骨,对方垂着脑袋,骨头似要扎破那张干瘪的皮,他看见阿列克谢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半截手臂悬在空中,手臂又吊着手掌,手掌随意地晃了一下。
  “坐吧。”
  少年没有听从安排,而是走到了老人面前。
  他屈下膝盖,跪在地上,双手托住了那只粗糙且冰凉的手掌,他抬起头来,沉默地仰望着对方。
  阿列克谢被迫和寒山对视,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执拗和坚定,却又带着一抹无法掩盖的忧郁。
  他想要责备、想要劝说,可最后只有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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