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途(排球少年同人)——乌声阙

分类:2026

作者:乌声阙
更新:2026-09-04 09:46:06

  夜幕下光线交织,亮如白昼。
  寒山无崎走了一段路,小跑起来,他家离这儿较远,不坐电车光走路的话要花一个小时。
  到家时,寒山无崎身上多了一层极薄的汗。
  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熟练地换好了鞋,向前五步后右拐再走三步,无需沿着墙摸索就抵达了卧室,放下挎包,取出衣物。
  洗漱,淋浴,洗衣,晾晒。
  做完一切后,他躺到了床上。他毫无睡意,往往要和天花板互望上两三个小时才能睡去,他睡得也极浅,微末的动静就能将他吵醒。
  他能听见角落里虫子的窸窣声,能感受到灰尘爬满身后墙壁的另一侧,他看见一缕昏暗的光线随风涌入屋内,地板上铺着粼粼光芒,但流淌的光影又在下一刻冻结。
  他数至四千八,下一个数字的成型却变得无比艰难,意念像是正接受着一股庞大浪潮的冲刷,钟表的时针和秒针已止步不前。
  “嗡—嗡——”
  电流的嗡鸣缓慢地远去,眼前的景色逐渐清晰。
  寒山无崎微眯起眼睛,眼角因强光的刺激分泌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像是大梦初醒一般。
  他坐在初三的教室里,手臂被桌角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
  寒山无崎发现自己仍执着于一些完美和纯粹的事物,不然他就不会在时间的循环里再度生出失望。
  自然定理被打破,就像是第一次察觉到父亲的割裂、第一次意识到他人言行的不一致,原来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原来有那么多人可以一边赞同着某事,一边又违背着它,将普遍的不合格合理化。
  他所信任的事物是不完善的,每个人的思想和标准是不同的,他得将自己得出的结论反复质疑、摧毁与重建。
  然而这份荒谬带来的冲击感却并不强烈,它反倒令寒山无崎感到了一份微妙的实在,如同流水渗入岩壁缝隙,无形之物有了形状。
  他像是在参与一场西西弗的戏剧,从一个蠢笨迟钝的演员变得更加专业,两手用力,推动的不再是一块纸糊的巨石。
  那么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呢?
  完美重现过往的行为是不可能的,既然变量无法控制,那就别去刻意地维持不变了。
  时间变得很多,他可以耐心地寻找规律,以及最重要的——学习。对了,他还能和阿列克谢相处很久,从这些方面来看,轮回也不纯是坏事。
  寒山无崎开始尝试其他的兼职,造假的技术也日益高超。他通常会在报纸的夹缝里寻找感兴趣的事,然后跑过去面试,只要他想,他就能混进去。
  他当过清洁工、鬼屋演员,学了修车、木工,每一个全新的兼职就像是一种全新的角度,帮助他拼凑着世界。
  最单调乏味的工作地点是流水线,他和数人挤成一排,被工作服包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重复着将配菜或米饭装进便当盒的动作。
  他的身体变作一台机械,但思绪却能够不受干扰地放飞,思考有时成了一件过量的事,甚至会让他感到负担。
  午饭时,众人离开工厂,脱掉无尘服,围在桌边吃饭,表情便不再像在流水线前一样木愣,有人会唠些家常,有人仍保持沉默。
  节日的时候,有一位身材微胖、眉眼弯弯的中年妇女还塞了一颗糖给他。
  后来他听说了要裁员,先行辞了职,但估计自己的辞职也影响不了其他人被裁的结局。
  寒山无崎最不喜欢与人打交道的服务业,但他最常做的工作类型就是服务业,他得和人打交道。他更偏好餐饮服务业,因为有些雇主会管饭。
  大部分客人都是正常人,但也有些不讲道理、斤斤计较的家伙。他因敬语和表情的问题被投诉过好几次,可他确实不想对发酒疯的人毕恭毕敬。
  有个打工的前辈经常教育自己,也会在客人为难自己时帮忙打圆场,然而同时,她也会将客人不小心落下的钱直接装进她自己的口袋里。
  寒山无崎还记得一个会利用闲暇时间看漫画的同事,他见到自己在观察他,和自己聊了许久后便把漫画借给了自己,某个深夜,自己结束了便利店的工作回家时,却看到喝醉酒的他在巷子里小便,而旁边明确写着禁止这样做的牌子。
  寒山无崎会把这些事讲给阿列克谢听,阿列克谢却让他换个顺序想:“如果你先看坏事,再看他们的善举,心里就会好受一些了。”
  “哦,像发现脾气暴躁的人喜欢猫狗、杀人犯会爱护花草,形成了反差感后就觉得对方人还挺不错的一样,”寒山无崎语气平淡,“但这是一种不客观的观察方式,现在我想讨论人的多面性,还有我为什么会对他们产生这种感觉,观念的影响之类的。”
  阿列克谢仍旧不接话:“兼职,你还是别做了吧?”
  “没钱。”
  “我有钱。”
  “……”
  “……”
  沉默蔓延。
  寒山无崎太清楚这件事了——阿列克谢不会不管自己的,倘若自己未来凑不够需要缴纳的税款,对方绝对会替自己补上的,自己有着退路,有着任性的权力。
  但阿列克谢从来都不会主动挑明,寒山无崎也会选择性地无视掉这条退路,他把自己置身到紧迫之中,精神才能够源源不断地被压榨出动力来。
  “为什么?”他问。
  阿列克谢凝望着他,忧虑而郑重:“我认为你已经能够很好地理解柳吉、理解他人了,但你没必要去追求更深的同感,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不然你会受伤的。”
  “像你一样痛苦吗?”寒山无崎直白地回望,“你以前不会这样说的。”
  “而且,我还没为此痛苦到不能坚持呢。有很多人都比我过得更艰难、更痛苦,但他们或许都感受不到生活的痛苦、荒诞和无意义……但我也不知道他们真实的想法,他们是真正的乐观还是逃避,他们想要改变还是不变,是我将情感投射了出去还是他们将情感分给了我?”
  “我过去有段时间读书一直没滋没味的。”
  阿列克谢说:“看到感人的桥段时,心里总是没有波动,好像只是在读一串字符,但眼泪却掉了出来。”
  “你被触动了,但你没有感觉到这件事……是说我现在和你那时一样麻木吗?那么在眼泪流下后,你有感觉到共鸣吗?”
  “仍旧很浅。”
  阿列克谢疲惫地闭上眼睛,一声沉重的叹气后,他继续道:“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是没有在最开始阻止我?还是觉得不该希望我成为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寒山无崎前倾身子,手臂搭在了桌上,话语里带着思索与求解之意,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复往日一般锋利,他面容柔和,将一种强烈的好奇和洞悉一切后的谅解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没关系,我很高兴能有这些体验。”
  阿列克谢突觉自己站在一面驳杂的镜子前,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自己曾倾注给对方的情感,而现在,它们被返还了回来,面前的少年让人感到别扭和陌生,甚至是惊惧。
  他眉头蹙紧,压下冷汗和鸡皮疙瘩:“可以换副模样吗?”
  寒山无崎笑了起来,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抱歉,果然没办法在你面前当一个纯粹的倾听者。”
  “这是什么新花样?”
  “这是下一个话题,”寒山靠在沙发上,“前不久我遇到了一个人,他丢了东西,一直在哭,我陪了他两小时。他跟我讲了很多事,家庭、梦想和现实的困境,他说我很擅长聆听……”
  阿列克谢打断:“你总是在选择这些事,无视那些开心而积极的东西,久而久之,你只能接受那些负面的信息。”
  “因为我更擅长共情那些悲伤的人,”寒山无崎没有反驳,“我在很久以前就被困住了。”
  “……”
  在兼职外,寒山无崎有了一项更加不稳定的工作——倾听他人的烦恼。有时他会在车站口立块牌子等待着客人到来,有时是他主动去寻找他们,他还建立了一个与此相关的网站。
  他从不给出自己的意见,大部分的时间里都在倾听,烦恼多种多样——朋友绝交和婚姻出轨、学习和工作的压力、生老病死……当客人散发出一种希望得到反应的气息时,他才会开口说些对方可能想听到的话。
  他不再全面而客观地观察人们,独自揣测着他们的故事和心理,客人们已经坦白了他们的视角,于是他试着去理解这些主观、片面、情绪化的私人想法,而不是记录和质疑。
  “我……”新客人局促了几秒,而后有些混乱地表达起来,“嗯…我的母亲…前些天走了……”
  他面色苍白,黑眼圈较重,一双眼睛死气沉沉地睁着:“嗯…总之忙了很久……我大学毕业后就没见过她了,工作很忙,刚从临时工转正,而且……我……”
  倾诉声断断续续,寒山无崎一部分的思绪紧跟着客人的话,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播放起了某段回忆,画面里的人和物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人背对着他,他却看得见对方开口了,可那些话语被掺进了滋滋的杂音,宛若磁带卡顿,他反复播放,努力去听、去辩识,终于听清了一些。
  由美、妈妈……无崎……
  快来看!是——
  月亮。
  他的手放在了灯的开关上,微不可察的阻力忽然变得无比庞大。
  “……”
  他第一次没能按下去。
  “好了,就到这里了,麻烦您了……”
  客人脸上的阴霾少了很多,他道了声谢,掏出钱包付款。
  寒山无崎清点着钱,目送着对方被人潮淹没。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张麻木而苍白的脸第二次出现在寒山的面前,每一个停顿、吐息和哽咽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如同复制粘贴。
  他毫无变化。
  他背着沉重的愧疚和迷茫,走时减轻了些负担,但当时间重置,他就又一次陷入到痛苦之中,也许他能走出来的,也许他根本走不出来,他会回归到正常生活之中,继续被压迫、被异化。
  他会想些什么?是会被工作和贷款填满整个大脑累到只想休息?还是被消费和娱乐占据仅剩的闲暇时间?他有力气思考自我吗?他……
  他第三次出现,接着是第四次、第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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