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坏症(近代现代)——原木樱子

分类:2026

作者:原木樱子
更新:2026-09-03 15:59:15

  她都快要晕倒了。
  “孩子是谁的?”她问。
  闻冬宜抬起眼瞧她,又垂下眼睫,低低地说:“他有工作,晚一点会过来。”
  纪婉冬语气淡然:“我用不着见他,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她肃穆起来有不怒自威的气质,闻冬宜从小没被她凶过,小声说:“…梁郁迟。”
  纪婉冬说不出话,站起来在敞亮的客厅里走了一圈,无言地转身看向沙发上的男孩:“你想不到你爸爸会有多生气,宝贝,他器重的演员居然和他的儿子谈起了地下恋,还……”她咽了咽口水,“还有了一个孩子。”
  “我不在乎,”闻冬宜说,“妈妈,我只在乎你,我请求你到英国陪我。”
  纪婉冬当然会陪在她最疼爱的孩子身边,但出于某种人道,她还是在生产前几天通知了一无所知的闻广白,气得前夫放下手头的一切坐上飞往伦敦的飞机。在待产的私立医院走廊,荣获新人奖、一时风头无两的梁郁迟被闻广白一巴掌扇跪在地上,嘴角破着,口腔全是血腥气。
  那就是她和梁郁迟的上一次见面。思绪回笼,纪婉冬走在闻冬宜身前,参观这座装修典雅的别墅。她的孩子似乎不想被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路过家具的反光时,偷偷对着镜面整理鬓角凌乱的碎发。
  “很漂亮,”她回过头对闻冬宜说,一语双关,“你把房子装点得很好,看起来是个温暖的家。”
  闻冬宜勉强笑了笑,走上二楼,离画室越近他越紧张,欲盖弥彰地说:“要不要去看看琮琮,她在睡。”
  “一会儿吧,”纪婉冬此刻的注意力只在她的小孩身上,站定在画室虚掩的门外,“先看看你的画。”
  闻冬宜知道躲不过,为她打开门,垂在腿侧的手攥紧,指尖发着白。纪婉冬饶有兴趣地打量这个混乱无序的房间,从地上捡起一张画稿端详,闻冬宜不敢去看她明亮眼睛里盛的是什么样的眼神,他会让纪婉冬失望的吧,一霎那甚至想转身逃出这间屋子,崩溃到无法承受更多。
  “好了,走吧。”他听见身旁的母亲说。
  他脱口而出:“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呢?”纪婉冬唇角泛起轻柔的笑意,有些疑惑地望向他,“非要说的话,我很开心你还在坚持创作,没有放弃过自己。”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闻冬宜眨了眨眼睛,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仿佛存在某种心灵感应,他的痛苦并不是只咀嚼于自己心里,遥远的大洋彼岸,那个将他诞生于世界的人,也在沉默而包容地感同身受。
  他哭得低下头,纪婉冬上前一步,将他抱进怀中,叹息道:“我的珍珍辛苦了。”她纤细却有力量的双臂把他搂得更紧,红了眼眶,轻声喃喃着说,“宝贝,妈妈为什么不能把你装回肚子里呢?这样我的宝贝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我做得很差,”闻冬宜在她怀里嚎哭起来,“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每一步都走错了,我真的好想回到过去,我不想再长大了。”
  那一声声对不起更像是在对过去的闻冬宜剖白,对不起浪费了你的才华,你的天赋,甚至你宝贵的健康。以至于当他平复好情绪和纪婉冬一起下楼,看见梁郁迟在玄关处进门的时候,他心脏开始一抽一抽地钝痛起来,简直五脏俱裂。
  梁郁迟换了鞋,注意到地毯边角烧焦的洞。他没问,也没对突然登门的客人表现出多少惊讶,只冷漠地朝客厅沙发上的闻佑宵点了点头。
  闻冬宜眼皮哭得泛粉肿着,梁郁迟摸了摸他的脸,叫了后面的纪婉冬一声“阿姨”。
  “小迟,”纪婉冬点点头,给他们留出相处空间,温和地说,“我来看看珍珍,他有点累,你带他上楼休息一会吧。”
  梁郁迟低头揽住闻冬宜的肩膀,轻声问他,“上去么?”
  闻冬宜小幅度地点点头,拖着沉重的脚步被梁郁迟牵着手回到卧室。
  门关上,对方指腹抹掉他颊侧的湿痕,静静看着他。闻冬宜一秒也撑不下去,抱住他的脖子,吻男人锋韧的下颌,断断续续地说:“亲我。”
  他想,拥抱我吧,亲吻我吧,爱我吧,让我知道被浪费的一切都值得。然而当梁郁迟扣住他的后脑勺,舌头平静而凶狠地探进来搜刮他口腔时,他浑身颤抖着做不到回吻,明明是主动要求,却僵硬得像一场强迫。
  梁郁迟将他抵在深棕色的门板上,修长手指用力捏着闻冬宜小巧的下巴,男孩顺从地仰起脑袋,双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侧,没有抱住男人的腰。
  一吻结束,男人松开他,舌尖品尝般在口腔里顶了半圈,抿了抿嘴唇,随后轻轻蹙了一下眉。闻冬宜唇间残存着香烟的味道,很陌生,敏锐如梁郁迟不会无法察觉。
  闻冬宜无暇去关注万一梁郁迟知道他吸烟会是什么反应,他倦得像背了沉甸甸的包袱,顺着门板滑下来,抱着膝盖蹲坐在地板上,脑袋埋进手臂里。
  “珍珍,”梁郁迟跟着半蹲下来,轻晃他膝盖,试着让他抬起头,“珍珍,怎么了,发生什么都没关系,和我说话。”
  闻冬宜仰起脸,眼圈通红:“分开也没关系吗?”
  梁郁迟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下颌绷紧起来,搭在男孩膝盖上的那只手缓缓扣紧,青筋凸起。
  “什么意思,”闻冬宜感到对方的视线缓慢上移到他的脸上,男人泼墨般乌黑的瞳孔一瞬间充满不可置信,却还是深呼吸了一口,极力压抑住起伏的胸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分开是什么意思,珍珍,说清楚。”
  闻冬宜的心碎成两瓣,不敢直视梁郁迟的眼睛,下意识想躲。梁郁迟手臂撑到门上,狼狈地跪在地板上,把他完完全全笼罩在怀里,混乱中闻冬宜惶恐地试图向墙角爬去,却被狠狠拽住小腿拉了回来。
  “说清楚,”梁郁迟说,眼珠一错不错盯着他,闻冬宜拿手臂徒劳地挡住自己,整个人都是防御的姿态,像只受伤的小刺猬。得不到回应,梁郁迟的声音逐渐由平静变得有几分乞求,有些急促地开口,“什么叫分开,为什么要分开,珍珍,告诉我吧,告诉我。”
  闻冬宜做不到,做不到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也做不到去承受那句话带来的后果。他宁愿梁郁迟是个混蛋,功成名就便狠心甩掉自己,也好过亲口打碎他们之间的所有爱。
  两人僵持不下,一个痛苦地想逃,一个煎熬地乞求,身后的门板突然被敲了敲,闻冬宜惊了一跳,微微抬起头,看一眼梁郁迟冷峻的神情,又仓皇地低下头去。
  门外的佣人说:“先生,客人要走了。”
  梁郁迟定了定神,声音带着沙哑,“知道了。”
  佣人在门口徘徊不去,似乎有些犹豫,“您不下来吗,客人说……”
  梁郁迟却好像一秒也撑不下去,冷冷地抬高声音道:“让他们走!”
  直至走廊重归安静,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出手试探着去触碰闻冬宜的头,柔软的发旋扫过指尖,他努力作出温柔的模样,“珍珍,哪怕你判我死刑,至少要给我一个理由。”
  闻冬宜沉默了一会儿,也稍微平静下来,低声说:“我们不能这样下去。”
  “哪样。”梁郁迟问。
  “我出不了门,画不了画,照顾不了琮琮,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每周在家等你回来。”
  梁郁迟尽力放缓语速说:“不是这样的。你可以出门,我们今天就出去了不是吗?琮琮是你的孩子,她很爱你,你只是暂时缺少心力照看她,但我们有保姆。画画……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医生,我们有时间去看一看,你已经很用功了,入学前你可以做到的。”
  “别骗我了,”闻冬宜失神地呢喃道,“我做不到。只要还有你在身边,我就做不到。梁郁迟,我太爱你了,可能爱到靠你的爱就能浑浑噩噩过活,但是我不能这样一辈子。”
  梁郁迟呆愕地望着他,看起来同他一样快要崩溃了,原来彼此相爱也是错。他简直无法将面前的人和那个打电话撒娇要他改签回家的恋人联系在一起,那只是短短半小时前。
  闻冬宜拿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珠:“我一直在自欺欺人,骗自己没有生病,只是心情不好,只是画功生疏……但其实我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你就像,就像那种短效的止痛药,和你在一起,我就永远都走不出来。我是清醒的,梁郁迟,我没有比这一刻更了解自己过。”
  梁郁迟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饶是阅过无数剧本也回忆不出一句能够挽留闻冬宜的台词,他即将什么都没有了,也许、也许只有一件事还能勾起一点点闻冬宜的恻隐之心——“可是高三的时候,我也同样受了伤,我想过推开你,但最终我们还是在一起了。我的痛苦比你的痛苦要廉价要轻松吗?”
  他的右手是闻冬宜放不下的软肋,男孩像被捏了七寸,怔怔地嘴拙起来,半晌温吞地说:“我怎么可能轻视你的痛苦,你拍了爸爸的电影,拿了奖,我难道没有帮到你、弥补你吗。”
  “那你是觉得我没能帮到现在的你?”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梁郁迟的手急切地盖在男孩膝盖上,“我一直在努力,珍珍,我们找过医生,找过专家,找过你以前的专业老师,你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为你找来。我不是以前那个梁郁迟了,现在我什么都能做到了。”
  闻冬宜摇摇头,白皙的手覆在男人手上,到了这样的时刻,反而更像是他在温和耐心地讲道理:“你做的所有我都看在眼里,但恰恰因为你爱我,我更加治不好自己。”
  他一语道破,梁郁迟只觉得被箭射穿了胸口,从闻冬宜手下抽出自己的手,脱力般撑在地板上。
  病态的依赖如同女巫邪恶的蛊惑,让他日渐沉沦其中,他豢养着这个丢失自我的闻冬宜,也许不自知,也许自知,在这场闻冬宜的痛苦中,他也算帮凶。
  到这一步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缓缓站起来,看着缩在地板上的闻冬宜,想把人抱到床上休息。一碰到闻冬宜的胳膊,男孩便瑟缩着躲了一下,他低声道:“我现在连碰你都不行了吗。”
  闻冬宜轻轻咬住嘴唇,还是温顺地勾住男人的脖子,任由梁郁迟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
  他胡乱卷过被子,疲惫不堪盖在身上,失去多说任何一句话的力气,只能呆呆地凝望落地窗外静谧的城市。来到伦敦后的每一天,时间被拉得很漫长,可每一天都度过得很仓促,这里有端庄的蓝调色的夜景,他和梁郁迟却没有牵手漫步过夜路,没有吹过泰晤士河的晚风,没有驻足欣赏过摄政街的天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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