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拉朋齐常年雨季（近代现代）——我有一只小蛐蛐

　　齐律身子微微僵住，薄薄布料阻隔不住身后传来的体温。他维持半蹲的姿态，手电垂向地面的石笋，视线有片刻的涣散飘忽。
　　“你望向那边。”
　　普拉卡什抬手指向溶洞深处，手臂越过齐律的肩头，手电光束一同投向远方成片的石柱，指背无意擦过齐律的肩头。
　　成片的石林，像疯狂的草木，肆意在地下生长。
　　齐律收拢纷乱的心绪，顺着光束望过去，重新找回状态，低声应答。
　　降水越是丰沛，溶蚀的速率就越快，正是乞拉朋齐无休止的雨季，加速了整座溶洞的成型发育。
　　他直起身子，洞内地面凹凸起伏，脚下踩到一块圆滑凸起的石块，身体猛地一晃。普拉卡什当即伸手攥住他的手腕，稳稳将人扶牢。掌心完整裹住他的腕部，指腹轻轻摩挲过腕骨，停留数秒，确认齐律站稳，才缓缓松开。
　　幽深的溶洞之内，滴水叮咚不绝，岩壁之上光影明明灭灭，来回流转。
　　齐律垂眸看向手腕，皮肤上还残留方才触碰留下的温度，心跳悄悄往上攀升。他翻开边角被水珠浸软的笔记本，借着微弱的光源，匆匆写下溶洞实地观测的要点。
　　普拉卡什立在他身侧，不多言语，只是抬手稳稳举着手电，光束牢牢落于纸面。山洞隔绝外面山间的白雾云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和永不停歇的滴水声响。
　　溶洞深处幽暗静谧，万千石脉在岁月与雨水的滋养下静静生长。两人并肩立在微光里，无人说话，却自带温柔缱绻的氛围，在微凉潮湿的空气里缓缓蔓延。
　　在溶洞内寂静的环境下，齐律倒是能够很快静下心记录着观察到的一切，心满意足盖上笔记本后，伸了个懒腰。
　　今日收获颇丰，齐律在普拉卡什领着原路出洞后，特地感谢了一番。就算再多看这样的奇观一百遍，齐律也不觉得厌烦。
　　乞拉朋齐的雨季从不会吝啬声势，连续多日的滂沱过后，总算是迎来一段难得的温柔雨歇。
　　可惜的同样是，时间如流水。
　　乞拉朋齐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到暑假悄悄结束，齐律还全然不知，直到看见普拉卡什收拾行李，他才意识到，居然是时候离开了。
　　在离开前，普拉卡什妈妈还是邀请了齐律去参加当地的季风节。
　　雨歇后的云雾不再是沉沉压顶姿态，松散地浮在山脊之上，被穿破云层的夕照染成淡淡的奶橘色。
　　山间的风势也放缓，潮湿的空气里少了暴雨的凛冽，只剩温润清爽的水汽漫溢山野，是雨极一年里最温柔的时节。
　　世代栖居在雨极的族人，从不抗拒暴雨，反而敬畏这场岁岁奔赴的西南季风。节日没有盛大喧闹的仪式，只是村落里安静的祈福，感谢季风携来云海雨水，滋养整片山地的草木与耕地，护佑山间作物安然渡汛、生根结果。
　　普拉卡什带着齐律一起换上当地的特色服饰，他们套上黑Jymphong短褂，红底织纹围布裹住下身，还会在头上插着黑白公鸡羽毛。
　　在前往庆祝之地的路上，齐律还看到不少卡西女人穿上墨绿织金的Jainsem，两块布料在肩头打结，长长垂到脚踝，银饰头冠在雨雾里泛出淡淡的冷光。
　　齐律明白乞拉朋齐是一个相对母系社会的地方，对于普拉卡什妈妈这样的中国女人，或许当地人不太能接受。
　　但齐律更能明白，她能够孤身一人嫁到这里，一定是因为有一个特别爱她的人，她才能克服万难。
　　两人和大家一起成群结队出现在村里的木质地板站台。
　　这里是整片村落视野最好的位置，能俯瞰层叠的雨林、蜿蜒的山间溪流，远处连绵的丘陵错落起伏，云海翻涌，与天际温柔相接。
　　村落里零星传来族人轻缓的祈福吟唱，细碎悠远，被山风揉得极轻，不会扰了山间的静谧。
　　齐律干净的衣料被微凉山风轻轻吹起边角。连日泡在暴雨与泥土之间，此刻晚风温柔、云景辽阔，让他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
　　“这是卡西族的季风节。”
　　普拉卡什的声音压得很轻，混着山野晚风，温柔又绵长，带着独属于本地人的温情。
　　“我们不祈雨停，只祈季风有度，山水安生。”
　　从小生长在世界雨极，普拉卡什早已习惯这里无休止的雨水。旁人畏惧的洪涝与连绵雨季，是族人赖以生存的馈赠。充沛的降水滋养雨林、浸润土地，让山地能种出土豆与各类作物，让这片常年云雾缭绕的贫瘠山地，拥有生生不息的生机。
　　齐律抬眼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眼底盛满温柔的动容。他清楚其中的地理深意，西南季风跨越孟加拉湾，携着万里水汽奔赴此地，撞上卡西丘陵迎风坡，落尽终年烟雨。旁人眼里的极端天气，是这片土地独有的温柔馈赠。
　　“原来你们敬畏的从不是风雨，是自然的平衡。”
　　齐律轻声感慨。
　　晚风穿林而过，卷起细碎的草木气息。山间残留的薄雾轻轻萦绕在两人身周，距离无声无息被晚风拉近。
　　众人从站台顺着斜坡往相对开阔的村落广场走去。
　　广场上堆起了高高的柴火堆，在乞拉朋齐，室外烧火很困难，但火是生活的希望，当地人便选择在季风节当天点燃希望的火把，让未来的一年都能带着火的温暖。
　　随着火焰一点一点升起，空气中的热浪一层一层透过人群向齐律扑面而来。
　　脸颊两侧烫烫的，热浪掀起额前的头发微微晃动。
　　众人组织着团团围住火堆，围出一大一小两个圈。
　　齐律一开始还有所推辞，他不太熟悉当地人的习俗，害怕扰了大家雅兴，向主动上前的村名晃了晃手。
　　不过普拉卡什没有给齐律拒绝的时间，推着他径直闯入了人群。
　　周遭的人看到有些害羞且无奈的齐律，脸颊红彤彤的，像颗成熟的苹果，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笑的很亲和纯朴，并没有令齐律感到不适。
　　“抓紧我，不会出错。”


第11章 离别
　　普拉卡什主动拉住齐律的右手，齐律的左手则是被一个胆大可爱的小孩子握住三根手指。
　　小孩子灿烂的朝着他笑，普拉卡什同样笑的很欢，齐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欢愉，脸上的笑意被周围人所感染。
　　齐律回应着普拉卡什握紧的手，跟着他的脚步，一前一后的走动，顺着人群的转动方向，围着不断燃烧，发出噼啪声的柴火堆，转动着两个同心圆。
　　目光正视前方高燃的火堆，大家都欢快的唱着当地的歌曲，普拉卡什贴心的为齐律翻唱着中文版本，歌词大意是：
　　落吧，落吧，滂沱大雨，
　　愿雨水冲开岩石、浸润林木，
　　愿雨水滋养稻谷，五谷丰登，粮价平易。
　　齐律学着腔调在嘴里哼哼，侧过脸望向正跳的欢快的普拉卡什，齐律才突然意识到，身边的这个男人，这么耀眼。
　　明明很贪恋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可却这么快就要结束，明明处于如此高兴的情景之下，但总会忍不住幻想往后分别的日子。
　　激情过后是沉痛的分别，这样天差地别的转换，总是忍不住让人落寞。
　　握紧的手力度松了松，普拉卡什似乎感受到什么，别过头看到低头的齐律。
　　似乎猜透了他的想法，轻轻贴近他的耳朵，小声低语道。
　　“放心，我们以后一定会再见面的，相信我。”
　　齐律惊讶的转头，眼光中满是火光下欢欣舞蹈的普拉卡什，对方眼神中充满希望，不似是简单的安慰。
　　“真的吗？”
　　齐律没抱希望，但还是天真的问出口。
　　“当然，不过你要和我一起先享受当下。”
　　普拉卡什加重了握手的力度，牵引着齐律重新回到舞动的脚步，直到火光燃烧殆尽。
　　大家陆陆续续的散开，准备回家。
　　普拉卡什拉着齐律走出人群，往村子里一处石板走去，那是村民们偶尔歇凉的去处。
　　今日大家都累了，自然没什么人出现在此处。两人一起坐在石板上，肩并肩的靠在一起。
　　今晚的天空很亮，没有雨雾的遮盖，万里夜空都能看到闪耀的星光。
　　“其实今天是中国的七夕节。”
　　齐律向普拉卡什介绍道，抬手指了指天上闪亮的星河。
　　“那是牛郎和织女见面时鹊桥出现的印记，他们因爱克服万难，即使一年仅有一日见面，却也彼此珍惜着难得的机会。”
　　“那我们以后一定会比他们见面的次数要多。”
　　普拉卡什语气坚定的接上齐律话茬。
　　珠穆朗玛峰像是隔绝牛郎织女的银河，但爱是两人之间的鹊桥，只要有爱，两人总能再次见面。
　　“嗯，以后一定会再见面。”
　　不知为何，齐律脸上滑落一滴，是泪水，不是雨水，是罕见的泪，不是常见的雨。
　　感性的他总会在喧闹过后，在留下的寂静中，长言沉默，感受无尽落寞。
　　齐律侧过头靠在普拉卡什的肩膀上。
　　“不要忘记我，同时要记得我们的约定。”
　　普拉卡什感觉到肩膀上的温热，用手包住齐律搭在身前的两只手。
　　“放心。”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是齐律教会他的，夜再长，总会迎来天亮。
　　两人在月色星光下，并肩坐在一起，看着星光闪过一轮一轮，直到半夜才收拾好心情回家。
　　季风节后的第三天，两人收拾好了行李，准备一起出发，不过普拉卡什邀请了齐律去他学校做做地理知识教学，刚好他需要在那转机，一举两得。
　　两个人在家门口和微微带着哭腔的阿姨告别后，一起从乞拉朋齐的机场起飞，飞往普拉卡什工作的城市中转。
　　普拉卡什的学校是在南印度的一座小村子里，基于印度人口基数大的情况，目前印度的乡村教育还是正处于加大发展状态，不像中国乡村小学没落的现状，他们正是缺少老师的时候。
　　齐律作为特邀老师，孩子们都一个个投送出殷切期待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和他们肤色差异较大的老师。
　　有些胆子大的学生也会主动上前打招呼。
　　“老师好。”
　　“你们好呀。”
　　孩子们天真的脸上，被夸夸后总会露出高兴的笑容。
　　齐律国内的课题组也在询问他什么时候回校，所以他在这里仅能待两天。
　　刚到的第一天，齐律便跟着普拉卡什进了课堂。
　　南印度的午后日光温热而透亮，成片的芒果树枝叶繁茂，遮住了乡村学校大半的庭院。带着暖意的草木风从敞开的木窗吹进来，教室里三十多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全都好奇地看向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