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护理（近代现代）——鲜切宝石

　　再次看到这个名字，难免想起楼家复杂的狗血八点档，邱临当然能理解楼濯影对于这个同父异母弟弟的厌恶，人是社会性动物，身上缠绕着无数无形蛛网，一旦看到楼濯彤就会想起从前所受的委屈，哪怕换成成年后的楼濯影来承受，也未必能泰然处之。
　　邱临没有立刻回消息，主卧里传出一阵动静，楼濯影应该醒了。
　　邱临拿冷水拍拍脸，让意识回归正轨，轻手轻脚推开房门，露出明媚的笑容：“小楼，醒了吗？”
　　楼濯影疲惫地睁开眼睛，脑子沉重，意识混沌。昨晚是邱临将他抱回了床上，给他掖好被子，又在房间里守了好一会儿才离开。他盯着邱临的身影，意识逐渐溃散，难得一夜无梦。
　　“来，我给你擦擦脸噢。”邱临按动操控按钮，床头抬起，一张温热柔软的毛巾盖在脸上，也像捂住了楼濯影冰冷的心，“昨晚睡得好不好呀？做梦了吗？”
　　楼濯影闭着眼睛，不太想要回应邱临的晨间寒暄。
　　“我给你说，我昨天晚上梦到自己变成大怪兽了，然后一口吞下了整个城市，把我吓了一跳呢，然后我就醒了，低头一看，嘿，我把自己胳膊咬了。”邱临停了动作，露出右胳膊给楼濯影看，果然看到一个印记规整的牙印。
　　楼濯影终于撩开眼皮，哑声道：“你好吵，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好痛。”
　　“啊，我给你揉揉。”邱临放下毛巾，按在了楼濯影两边的太阳穴，轻轻按压，放低声音，嗓音里像灌满了蜜，黏糊得让人昏沉，“今天想吃什么呢？朱姐刚才问我了。”
　　邱临的手指恰到好处，那疼痛感果然消失了，困意又袭上来，楼濯影摇摇头：“别揉了。不用变，还是和以前一样吧。”
　　“收到。”邱临抽出手给朱姐发了条消息，开始辅助楼濯影进行晨间的康复辅助，不知道之前的护理是怎么协助的，需要伸出双腿进行肌肉激活训练，但楼濯影的动作显得非常生涩，尝试了一次将腿放在泡沫轴上，但肌肉实在毫无力量，邱临垂着眼仔细观察，什么也没说，反而刺激到了楼濯影。
　　他顿时清醒过来，想要推开邱临：“我不做了。”
　　邱临纹丝不动，扶着患肢对准方位：“开始了就得做，我帮你。”
　　“你！”楼濯影气得脸蛋发红，“你和我作对是不是？”
　　他就知道不该给邱临好脸色的！
　　“你闹什么呀，我又没在笑你。”邱临坦坦荡荡地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今天做一次，下一次就熟能生巧了。再下一次，就能适应康复的节奏了。再再下一次，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再再再——”
　　“烦死了。”楼濯影没招了，闭上眼睛，捂着耳朵，索性任邱临摆弄，“随便你，别继续吵我。”
　　邱临满意，轻声哄他：“乖啦，听我的不会有错的。”
　　耳边传来街道上小学生结伴出行的稚嫩笑声，街对面一楼早餐铺热气腾腾，白雾浓散，孩子们来往，天光大亮，山城迎来郁郁葱葱的夏日，又是新的一天。
　　楼濯影转过头，盯着窗户的方向看，邱临注意到他的情绪，顺着他的目光，解释说：“这附近有个小学，对面那条街有一家老早餐店，我妈说开了有好多年了，味道可好啦，还卖我们本地的特色米糕，我读书的时候就很喜欢。”
　　见楼濯影依然在发呆，没有回应他，邱临也不觉得尴尬，认认真真将早上的康复记录在案。
　　楼濯影突然开口：“是开了很久了……我小时候也喜欢吃。”
　　邱临愣了下，猛地转头，却看到楼濯影已经紧抿双唇，嘴唇边缘泛白。
　　“我还以为你是……”
　　“我小时候一直待在这里。”楼濯影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若不仔细听，兴许还会以为是幻觉。
　　邱临脑海里闪过昨晚看到的那个截图，楼父如果是从玉茗本地发家的，楼濯影小时候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也合乎常理。
　　邱临心里忽然多了很多疑问，楼家不缺钱，楼濯影回到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他童年时期的记忆吗？自己在外地上班时也受过很多委屈和不公对待，每当这时，邱临总是自己躲起来哭一会，好想回到家乡，回到父母身边。这是人的本能求生反应。
　　楼濯影现在从浮华的都市回到这里，是不是也是因为受到了无人可诉说的委屈呢？
　　邱临很想问楼濯影，但他记得楼濯影难过时候眼中的水雾，像深冬时节薄薄一层冰面，是很容易碎的。
　　无声之中，邱临将他抱上轮椅之后便退了出去，楼濯影的心情也回归平静。
　　拉黑了楼家父子，烦闷的心事便也像远离了，几个楼家的亲戚发来问候的信息，他没有心情回，搁置在一旁。不知道做什么，楼濯影将轮椅行驶到客厅里，朱姐正在门口换鞋。
　　“小楼，醒了啊？”朱姐笑眯眯的，眼角弯出几道细纹。
　　在今天之前，楼濯影没有认真看过这个认真负责的阿姨，如今一看，眉眼之间的笑意竟然令他觉得温暖。
　　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微微避开那真诚的目光：“……嗯。”停顿了一霎，“……邱临呢？他去哪里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他刚才下楼——”
　　“我回来啦！”朱姐话音未落，房门打开，邱临气喘吁吁地提着一袋米糕进屋，脸颊和脖子上因为气急微微发红，头发被晨风吹拂，有些乱了，他把米糕码进盘子里，夹起一块，喂到楼濯影唇边，“尝尝吧？”
　　柔糯香甜的热气往鼻子里钻，楼濯影发了愣：“……这是什么？”
　　“王家早点铺啊。”邱临的声音里还带着喘，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专注地看着楼濯影，“我看你看得出神，以为你想吃。除了米糕，我还给你和朱姐都带了一些豆浆馍馍，你尝尝看——”
　　楼濯影死死抿住嘴，本想推开，但面对邱临殷切的眼神，只能别开脸：“我不要……”
　　刚张开口，温热的米糕被强硬塞进了唇间。
　　邱临在他耳边笑：“尝一点好吗，小楼。”他不由分说把精致瓷碟塞进楼濯影的手中，转身跑去帮朱姐做饭，把楼濯影留在客厅里，慢慢消化突如其来的甜。
　　……算了。
　　楼濯影心说，知道邱临是个神经大条的人来疯，他何必计较。
　　米糕香并不比高级餐厅做得精巧夺目，可朴实的香甜却令他安心。
　　手指攥紧了瓷碟边缘，又渐渐松开，厨房敞开，能清晰看到邱临活泼欢快的背影在朱姐身边乱窜，看着像在捣乱，实际上有条不紊，邱临穿得很普通，身份也很普通，他带来的寻常人家的清晨，却让楼濯影一时晃了眼。
　　已经很多年没看过这样的场景了。
　　楼濯影渐渐出神，放松身体，靠在轮椅上。心里绷紧的弦渐渐松开。忽然感觉……或许可以给邱临一个机会的。
　　或许邱临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青年转过头，迎着清晨日光，惊讶地发现楼濯影没有离开，于是兴奋起来，甩动清洗好的一束芹菜，水滴砸在脸上，“哎唷”怪叫一声，擦干净又继续在笑。满面春风的灵魂不会被命运的荆棘拦截，它总是自由，和无拘无束的笑声一起驰骋，抵达向自己无法触摸的远方。
　　用完早餐，楼濯影没有回房间，而是坐在在客厅里，像是在等待邱临。
　　邱临端来温水，奇道：“今天早餐味道很好吧？芹菜炒肉，小米粥加上小菜，是不是很开胃。”他一边说，一边将楼濯影推到房间，“今天的状态更好了，等下我想推你下去转转，晒晒太阳。”
　　越说越开心，声调一直往上扬。
　　楼濯影没有打断他，等他滔滔不绝说完，摇摇头：“我不想出门。你出去帮我办件事。”


第7章 相信的勇气
　　“什么？”邱临手上动作没停，“如果是让我滚蛋的话，还是免谈啊。”
　　楼濯影不屑地哼了声：“为什么不愿意走？我不算一个好雇主。”本来不想问的，但邱临既然说到这里，他也很好奇邱临的想法。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邱临的职业病在作祟吗？
　　“不要试图蒙混过关。”楼濯影加了一句。
　　邱临撇撇嘴，他只是想逗楼濯影而已，怎么能算蒙混过关？
　　“你之前在省会的康悦疗养院上班，那里待遇数一数二，为什么不做了。”楼濯影追问。
　　邱临愣了下，手上的动作跟着停了两秒，很快又恢复如初：“……工作调动，很正常啊。哈哈。”
　　微妙的停顿被楼濯影察觉，但他没有深问，转而说起自己：“你见过很多病人，我不是你的最优选，你也很清楚。”
　　邱临呼吸停滞了，不甚理解：“你只是病人，不是我可以挑选的一件物品。我在来之前看过你的病历，了解你的病情，如果我不愿意的话，我根本不会来应聘。”
　　就算被楼濯影为难，邱临也没想过要离开。
　　楼濯影冷漠的神色里闪烁自己也不能理解的触动。
　　邱临当然捕捉到了这一丝波动，张口问道：“你不是说要让我帮你办件事吗？什么事啊？”他必须将楼濯影从情绪中抽离，“先说好噢，我拒绝主动离职。”
　　楼濯影当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心情：“这附近有一家商场吧，你去帮我挑几套衣服。钱我转给你，不用找楼家人报销。”
　　“衣柜里不是有衣服么……”邱临说到一半卡住了，偷瞄楼濯影一眼，果真那小子脸上闪过一丝厌烦，看来那些衣服也不是他自己挑的，“好吧，我帮你买。但是现场试衣服最好，我现在就带你出门。”
　　楼濯影撑起身，按住邱临的手腕：“我不出去。”
　　邱临挣扎：“晒太阳对身体好……”看到楼濯影脸色又要变差了，连忙改口，“好好好，不出去就不出去。”
　　楼濯影不想用这具身体见人，邱临也不能继续强求。以后日子还长，他不信楼濯影经得起他的软磨硬泡。
　　邱临要出门，楼濯影不能没人照管，好在朱姐还没离开，能帮着照看楼濯影一二。
　　楼濯影给的要求也很简单，几件合适的短袖和长裤就行，没有任何品牌要求，加上好友后，直接给邱临转了四位数，邱临没收，等结账再报销也不迟。进电梯里没有信号，看点开楼濯影的头像看了一眼，很奇怪，像是一张发黄的白纸，边缘露出一点油画棒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