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云(古代架空)——长灯续祠

分类:2026

作者:长灯续祠
更新:2026-09-01 09:00:07

  正是清早,外头下了淅沥小雨。马车停在宫门口时,雨势已经有了停歇的意思,他一路走过来,衣裳还是干净的,唯有发梢上残留了些许潮湿。他与皇帝相对而坐,“皇兄大清早的召臣弟过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不错。”皇帝端起茶杯,“那日你说,有个随你回京的侍从失踪了。朕派暗卫在城中搜寻多日……”
  他忽然发出一声类似嘲弄的笑音,“在周王府邸周围找见你说的这号人了。倒也不难查,此人在王府附近徘徊数日,有过几次想要求见周王,都被赶了出去。估计是他也听到最近城内的风声,担心引火上身,已经闭门不出数日了。”
  谢灼玉静静听着。那日大难不死,不只因为他身手了得。对方虽然人多势众,却行事寡断,就连那几个死命护着他的仆从也只是被打晕了过去。起初他只以为是对方想要活捉,因而没有下死手,现在想想当日的情形,那伙人简直像一群无头苍蝇。
  果不其然,皇帝继续说下去:“昨夜押进地牢里了,这家伙一开始嘴硬得很,说什么也不肯松口。今早太监来报,说是不堪重刑,把他主子吩咐的事吐了个干净。”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总是带着微妙的笑意,谢灼玉却从他那乌黑的眼眸中瞥见一抹令人心惊的寒意。
  “朕若没记错的话,那人就是从周王府上过去的?”
  谢灼玉颔首,“是。彼时母后薨逝,四哥顾念着臣弟,特意遣人照料。我看他手脚还算勤快,离京那日便将他也带走了。”
  皇帝冷笑:“倒是辛苦他忍辱负重在你身旁伺候这么些年。估计是觉得此番擅作主张招来大祸,对他主子有愧,下人送饭去的时候,他已经在狱中咬舌自尽了。还算忠心。”
  谢灼玉轻嗤,“愚蠢。”
  皇帝放下杯子,胳膊撑在桌上,向前倾了倾身子低声道:“说是咬第一下的时候没能咬断,后面又补了好几口。狱卒把他的嘴掰开,从满口的血里捡出一只布满咬痕的舌头,跟块烂肉一样。人已经气绝多时了。”
  谢灼玉不为所动,神色淡淡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只知道四哥心气高傲,没想到还藏了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皇兄打算如何处置?”
  皇帝叹了口气,故作忧愁道:“他先前做的那些腌臜事,朕念在手足情份上,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此次闹出兄弟阋墙的丑闻,若不斩草除根,恐难劝慰先皇泉下之灵……”
  话说到这份上,结果已经很明了了。谢灼玉识趣地不再询问下去,注视着水中沉浮的嫩叶。
  他与皇帝一母同胞,心性却天差地别,一个野心勃勃,一个自由散漫。他无比庆幸当初激流勇退,从那复杂的局面里趁早脱身,虽说日子过得单调些,好在避开了不少祸事。
  事情告一段落,杯里的茶水也见了底。皇帝同他说:“今夜便留在宫里用膳吧。”
  谢灼玉的手一顿,“今日便不了。晚上……晚上臣弟已经有约了……”
  他话说完,向一旁歪了歪头,轻轻咳了一声。明明只是有些心虚而已,落在别人眼里却像害羞了似的。
  皇帝只以为是他这不开窍的弟弟终于铁树开花,背过手爽朗地大笑一声,“好,那朕不多留你了。朕还有桩官司要断,你便自行离宫罢。”
  “官司?”
  皇帝笑说:“今日朝上两位爱卿政见不合,本以为只是斗斗嘴上功夫,谁曾想退了朝后竟护持笏板打了起来。朕得去安慰安慰他们,平了这件事,总不能寒了二位的心呐。”
  他将手放在桌上,用指节敲了敲红木桌面,“朕可是要做贤君的。”
  谢灼玉:“……”
  朝堂上的事果然还是少打听为妙。
  -
  镜湖旁,花楼上。
  云娘持着笔,为云妩画上一点朱唇。
  铜镜映出那人一张水灵灵的脸,灵动的双眸尚且含着不谙世事的纯稚。云娘挽起他的一缕乌发轻轻梳顺,“今晚好好表现。”
  那些琴谱他早就倒背如流了。云妩撇了撇嘴,只觉得没趣,便听他娘继续说下去:“话本子上那些故事,看看也就罢了。男人嘴里的情爱真心,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谁又能保证不是唬人的。”
  她将手放在少年头上轻柔地抚摸,“宁嫁高门妾,不做寒门妻……阿妩,只有真金白银才不会骗人。”
  她不知道云妩听进去多少,只知道那人忽地低下了头,开始盯着自己的指甲。
  她问:“瞅什么呢?”
  云妩稍稍转过身,邀功似的抬起两只手,“好看吗?”
  只见那十只柔亮的指甲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衬得他那本就纤细漂亮的手更加添彩。云娘托起他的手,本能想要夸赞,又很快反应过来,登时变了脸色,揪起他的一只耳朵怒骂道:“你又祸害老娘的凤仙花!”
  “姐姐们也摘了!法不责众——嗷!”
  -
  戌时一刻,湖旁已经乌泱泱围满了人。
  谢灼玉坐在楼阁二层的雅座上。这处角度最佳,能清晰看到整艘花船。姑娘们提着厚重的裙摆纷纷走上画舫,宛如一层层绽开的花瓣,正中簇拥着一位花蕊似的少年。
  少年抱着一把半人高的琴,发似泼墨,面如璞玉。单薄的衣袍外罩着一层纱衣,将月光盛进衣摆下,整个人发着光一般。他的眉眼恭谨地垂着,鸦睫浓密,随着眨眼忽闪扑簌,似有郁色。脸蛋上两颗明晃晃的朱砂小痣依旧惹眼,他抬起头,朝着岸上的人群扫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眸映着月色,似有粼粼波光。
  谢灼玉看着他,喉咙一紧。
  今日的云妩并未佩戴面纱,素面朝天,唇色却鲜妍。长发披散,丝丝缕缕垂在单薄的肩上,鬓边簪着一朵灼灼盛开的木芙蓉,却不显俗气。
  船板上也放了花,一团团一簇簇,争奇斗艳,却没一朵美得过他发上的那朵。一如那些姑娘们,哪个不是各大花楼竞选而出,数一数二的姝丽容颜。可登上了画舫,便也只有给云妩作配的份儿了。
  谢灼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被万众瞩目的少年。
  他眼力极佳,百米之外便可挽弓射穿蛇的脑袋。那张熟悉的脸在他眼里那般清晰,却又那般陌生。
  云妩提起裙摆,施施然坐在船中央。青葱般的十指抚在琴弦上,悦耳的琴音便从他的手下弹出,悠扬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他为什么不笑呢?身旁是眯着眼睛极力向外瞧的友人们,谢灼玉忽然想起七日前他们说的那一句:“他马上就要嫁人了。”
  今日是最后一场了。
  幸好他今日来了。
  他以为云妩不愿随随便便的嫁人,才露出那副愁容。实际上那人压根没想那么远,只是生气云娘赏他的那个脑瓜崩而已。
  谢灼玉将手放在围栏上,喃喃道:“阿妩……”
  云妩。
  正弹着琴的人忽地手一顿。
  他抬起头,朝着楼阁的方向望了过去。有那么一瞬间,他在嘈杂的乐声中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但他看过去,只能瞧见一片乱糟糟的影子。
  他眯了眯眼。
  往后不能再挑灯夜读话本子了,隔得远些就瞧不清东西了。
  两人的视线有过短暂的交汇。恍惚间谢灼玉以为云妩也瞧见了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是要躲起来,继续隐瞒身份,还是坦坦荡荡的出现在他面前?还不等他想清楚,云妩就收回目光,弹他的琴去了。
  谢灼玉有些哭笑不得。
  这么美好的一个人,他怎么忍心目送他嫁与他人。
  他直直地盯着画舫中央,心底升起一个坚定的念头。
  ——我要娶他。


第6章 六。并蒂莲
  阿妩已经一连数日不曾出门了。
  争魁夜在即,那人忙了起来,连偷偷溜出家门的机会都没了,倒真有了几分待嫁闺中的样子。谢灼玉斜靠在太师椅里,将那支玉簪握在手中把玩。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每每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分别那日的场景。
  换在往常,每次都是云妩先一步归家,但从不许他送,只在路口分别。那日却破天荒的逗留到傍晚。
  华灯初上,湖旁一众少男少女正叽叽喳喳地放花灯。云妩却没被那热闹的氛围影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心情不太好,就连谢灼玉说要给他买糖葫芦吃也婉拒了。
  直到最后,他也只是说了一句:“如果你寻不到我,就别再找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总觉得像是他在单方面提绝交似的,但他说不出口。说不出自己为何会忽然消失,说不出现在还和他逛街的人,几日后就要嫁作人妇,从此和他生活在两个世界里。
  谢灼玉瞅着他,那张暖玉似的小脸皱作一团,明明是满面愁容,他却品出一丝别样的可爱来。
  他问:“为什么?”
  “就是……就是不许你找了。”
  谢灼玉笑了:“和我玩躲猫猫?”
  云妩急道:“我说正经事呢!”
  谢灼玉依旧在笑,“可我还没报你那支簪子的恩呢。”
  云妩估计想破他那小笨脑瓜都猜不到,面临分离,他正感到依依不舍,面前这人却在一手策划重逢。
  他揪着手,抬眼看向谢灼玉,极尽真诚地说:“已经还够了。谢、谢谢你……”
  长了这么一双清澈的眼眸,无论他说些什么,都会令人品出几分真心来。谢灼玉愣了一下,不等做出什么反应,云妩就低下头,露出一副羞赧的模样:“谢谢你和我玩,谢谢你给我买糖吃。我很开心的……”
  谢灼玉噌的一下坐直了。
  手中的玉簪已经被他捂热了。房门大开着,初春清爽的暖风迎面吹过来,他从那阵轻快的鸟鸣声之中听见嘈乱的声音。
  他抬起手,一把按在两腿之间。
  “下去。”
  -
  云妩趴在书案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和楼里其他的姑娘有很大不同。虽然楼主待人宽容体恤,但她们毕竟把卖身契押在她那,行动上难免受限。而云妩作为自由身,不仅在后院有一间专属的住屋,平日里做完了功课还能出门遛弯。
  话是这般说,但他偏不喜欢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总爱在顶楼那间姑娘们公用的琴房练琴。要是弹累了或觉得无聊,就推开窗吹吹风,或求姐姐们给他带两块点心上来。
  而现在,他连桌上摆的点心都提不起兴趣了。
  他在烟花柳巷长大,从小就接受了自己将来会为人妾室的命运,也见惯了那些整日流连花楼的男人们是如何作践别人的真心,因而从不奢望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