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云（古代架空）——长灯续祠

　　乙：“早就传开了，估摸是有人故意把风声放出来了。”
　　云妩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忽地被云娘拿着扇子敲了一下头。
　　他“哎呦”一声痛呼出来，委屈巴巴地捂着脑袋，“您干嘛呀。”
　　“少偷听人家说话。”云娘扫了他一眼。
　　云妩撇撇嘴，抱上她的胳膊光明正大的打听了起来，“娘，庆王殿下是谁呀？”
　　云娘摇了摇扇子，对上他写满好奇的眼睛，没忍住笑了出来，“也是，你那会儿还小呢。”
　　三年前先皇薨逝，死因不明。由于发生得太过突然，没人知道他将立储的诏书藏在何处。皇位空悬，僵持了大半个月，某天二皇子忽然拿着一卷号称先皇遗诏的黄纸出现在朝廷上。
　　云妩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那位就是……”
　　云娘点头，“就是当今圣上。”
　　这纸突如其来的诏书并没有彻底说服众人，几位适龄的皇子各自划分出阵营来。云娘陷入回忆，感慨道：“那可真是好混乱的一段日子。”
　　作为京城最大的一家青楼，枕云楼不只是寻欢作乐的场所，还被人们当作情报交流的地点。那段时间楼里多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人，闹得云娘一个头两个大，眼角都愁出细纹来了。
　　二皇子铲除了那些阻力顺利坐上皇位。新皇登基，正是朝政不稳的时候，偏偏没过多久，太后又随先皇去了。有人说是皇帝杀孽太重，冲撞了上天，本就蠢蠢欲动的人们再次有了动作，只不过这次被盯上的太后的小儿子，皇帝唯一的同胞兄弟。
　　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庆王殿下。
　　云妩摸着下巴，“那我怎么没听过这号人？”
　　这种关头上，有人想拖他下水，那就势必不可能全身而退。他以尽孝道为由自请离京，赴往皇陵为母亲守孝三年。云娘在他的脑门上戳了一下，“他离京那会儿你才多大，功课都背不下来，还想认得人家？”
　　云妩朝她吐了吐舌头，嬉笑着跑开了。
　　养心殿，西暖阁。
　　皇帝铺开一卷宣纸，皇后立在桌旁，一手挽着衣袖为其研墨。沏好的热茶不等放凉，太监便低垂着脑袋走进来，“报，庆王殿下来了。”
　　皇帝撂下笔，“迎进来。”
　　谢灼玉大步走进室内，微微躬身朝着桌后的人作了个揖，“皇兄。”
　　皇帝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上次见他的时候，对方还是个半大的毛头小子，几年不见居然长得这般高了。他笑出来，道：“你我兄弟二人，何必这般生分。头抬起来，给哥哥看看。”
　　谢灼玉直起腰，那张脸褪去了残存的稚气，透出一股成熟的英气。皇陵周围依山傍水，是个纵马狩猎的好地方，他在那生活了三年，皮肤都被晒成了小麦色。他坦荡地站着，开口却是请罪的话：“臣弟愧疚，没能第一时间来向兄嫂请安。”
　　“坐罢。”皇帝收起纸笔，“最近发生的事，朕也听说了。伤势可严重？”
　　谢灼玉答：“擦伤而已，现下已完全好了。”
　　此番回京一切从简，不仅只备了一辆轻便的马车，消息也鲜少有人得知，却有人在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只怕问题出在了自己人身上。皇帝摸了摸下巴，沉吟道：“安排人去查了吗？”
　　“在查了。”
　　两人就着这个又聊了一会儿，要紧的事情说完，就该轮到扯皮了。谢灼玉说得口干舌燥，刚端起茶杯打算润润口，皇帝与皇后就对了个眼神，前者幽幽开口道：“老七，你也老大不小了……”
　　谢灼玉手一顿，心道不好。果不其然，下一句就是：“可有喜欢的姑娘？”
　　突如其来的催婚令他汗颜，只得用为母亲守孝期间清心寡欲，不敢考虑男女之情糊弄了过去。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是正午了。
　　谢灼玉回到府上，直接钻进书房里，说是要温温书，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一刻钟过后，扫地的小仆在小门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干练地挽成一个髻，行为躲闪，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瞧见似的。他以为府里进了贼，壮着胆子挥起扫帚，“站住！你是谁，丢下武器抱头蹲下，不然我叫人了！”
　　王爷刚刚回府没几天，贼人居然就明目张胆的摸进院子里了，简直无法无天！
　　谢灼玉的身子瞬间僵住了，用力扶额发出一声叹息，在那小仆役震惊的目光中缓缓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
　　“嘘……”


第3章 三。桂花糕
　　谢灼玉赶到那日相遇的小巷口时，云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圆领小袍，两手交握着垂在身前，看上去乖巧得很。瞧见迎面走过去的谢灼玉，身体动起来时，先响起来的是胸前银锁上的小铃铛，再是那泉水般清冽的嗓音，“哎，你来啦！”
　　那双狐狸眼笑得弯起来，呈现一道月牙似的弧。谢灼玉为了贴合流民的身份，特意往脸上摸了灰，明知道自己的模样已经足够狼狈了，看见他这副模样仍不受控制地正了正衣领，“嗯。”
　　云妩背着手，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左瞧瞧右看看盯着那张脸端详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帕子帮他擦去脸上的灰，“怎么又弄这么脏？你找到糊口的工作了吗？”
　　香味儿钻进鼻子里，谢灼玉吩咐下人买来了城里的每一款棠梨熏香，却始终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那只小手隔着一方柔顺的丝帕抚在他脸上，凉凉的痒痒的。谢灼玉无端感到一阵紧张，两手揪着粗麻衣摆，随口道：“给人家劈柴。”
　　“噢……”那确实很累呢。云妩忽然理解他了，但仍故作严肃地皱了下眉。“那也要洗过脸再出来呀。”
　　谢灼玉笑出来，“知道了。”
　　他又说：“午饭吃过了吗？我请你。”
　　云妩眼睛一亮，明明都恨不得直奔着酒楼跑过去了，却故作害羞地摆出扭捏的姿态，“可是、可是你才刚刚找到活儿干，身上也没什么钱，怎么能让你请客呢……”
　　他嘴上这般说，偷偷抬起眼睛观察谢灼玉的反应，恰好与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四目相对。他脸一热，或许是因为小动作被抓包，也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和男人离得这么近，而他的视线又那么炙热。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有些羞，听见谢灼玉含着笑意说：“就当是报你那支簪子的恩了。你不收下的话，我心里不踏实。”
　　云妩挠了挠发热的脸蛋，顺坡下驴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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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一推开门，店小二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只不过是直奔着云妩去的，看都没看身旁的谢灼玉一眼。
　　估计是把他当成这位小少爷的随从了。
　　堂堂庆王殿下何时受到过这种待遇，他的表情变了变，好在这时云妩转过身，用期待的语气征求他的意见，“那我们……”
　　他立马又变回云淡风轻的模样了。
　　雅间门关上，窗外是热闹的集市。谢灼玉撑着下巴，对面的云妩眼睛亮晶晶的，面前摆着他亲口点的素包子，鸡丝面，和一只冒着热气的卤鸭腿。
　　他没忍住，还是问出来，“你吃东西也不摘吗？”
　　“嗯？”云妩抬起头，“什么？”
　　谢灼玉戳了戳脸，“这个。”
　　云妩也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碰到丝滑的纱帘。他忽然放下筷子，用正儿八经的严肃口吻说：“不行不行，我娘说了，出门在外的时候千万不能摘这个……”
　　这么严重？谢灼玉挑眉，只以为他是破了相，刚要略过这个话题，就见云妩眼珠子一转，向前一探身子故弄玄虚道：“谁要是摘了这个，可是要……”
　　谢灼玉顺着他的话：“要？”
　　“可是要娶我的。”
　　谢灼玉笑出来，知道的以为是面帘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红盖头。他当然是骗人的，无非是话本子上时兴的故事都这么写，他便也这么学，话刚说完就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狡黠笑容，琥珀色的眼睛盛满明亮的笑意。谢灼玉拿起筷子，在他的面碗上敲了一下，“不怕弄脏了？”
　　“嗯……”云妩犯起难来。有钱人最爱流连风月场所，京城里有些权势的人基本上都认得他的脸。他娘说过树大招风，不许他平日里抛头露面，让他遮着脸出门玩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要是被她知道自己和男人出来吃饭还摘了面纱，肯定要气得把他关起来。
　　但是……他抬起眼睛打量面前的男人，无论怎么看都和权势二字沾不上边。靠他搭救才能活下来的穷小子一个，哪怕把京郊森林的木头劈光了，也买不来一个亲眼见到枕云楼小少主的机会。反正他也不认识他，看一看的话应该也没关系……
　　谢灼玉笑他，“弄脏了该怎么办？也没得换，就这么脏着不成？哎呀呀……刚才还笑我整天灰头土脸，还以为这位阿妩少爷有多爱干净呢。”
　　云妩不经逗，被他三两句话弄红了脸。面纱之下的那张小嘴撇了撇，他凶巴巴地瞪着眼睛，“那你不许和别人说噢。”
　　谢灼玉：“当然，我保证守口如瓶。”
　　他最厌恶那些高高在上拿缺陷嘲笑别人的，况且他本就对面前这善良的小家伙有好感。别说是破相，哪怕云妩说他是狐狸变的，他也能欣然接受。得到承诺，云妩显然松了一口气，两手放在耳后拆开绳结。
　　纱帘滑下来，落进掌心里。谢灼玉感觉自己的脸像被火燎了似的，迅速热了起来。
　　这是哪门子的“破相”。
　　如他所想的那般，少年的皮肤白得透亮，玉石做的一般。柔软的唇瓣透着淡淡的粉，即使正常状态下闭着嘴巴也微微嘟起来，撒着娇似的。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因而两边脸蛋上一双对称的的红痣格外显眼。朱砂般鲜艳的颜色点缀在婴儿肥尚未消退的脸颊肉上，活像节日供桌上新鲜出炉的红印馒头。
　　他不敢继续看下去了，慌张地低下头，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吃饭吧。”
　　莫名感到口干舌燥，一连喝了好几口面汤才将那股燥热平复下去。
　　云妩眨了眨眼睛，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楼里的男人们总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恨不得把他的脸盯出一张洞来似的，讨厌死了。每每被那恶心的目光注视，他琴也不想弹了，酒也不想喝了，满脑子都只有做完手上的事赶紧离开，被他娘揪着耳朵骂也值了。
　　面前这人还是第一个看见他的脸后反倒躲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