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云（古代架空）——长灯续祠

　　云妩撑着下巴，忽地笑了出来。
　　真好玩儿。
　　-
　　云妩优雅地擦了擦嘴巴。
　　面前摆着一排空空如也的碗盘。
　　谢灼玉叹为观止。看着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肚量倒是不小，擦完嘴巴还将手伸到了桌子下，估计是在将衣带放宽松些。云妩抬起头，迎上他的眼睛，忽地“哎呀”一声出来。
　　谢灼玉诧异，“怎么了？”
　　云妩认真道：“我是不是吃太多了呀？不成不成，怎么能全让你买单呢。”
　　谢灼玉笑说：“本来就是我要请你的。”
　　云妩利落地戴上面纱，站起身来揪住他的衣袖，“那我也要请你。街口那家桂花糕可甜了，我请你吃。”
　　谢灼玉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闻言扫了一眼他的肚子，腰身相较饭前已经明显圆润了不少。他挑眉，觉得不可思议，“你还吃得下？”
　　“糕点不占肚子的。”云妩扯着他的袖子来回晃，“走吧走吧，我都闻到香味儿了。”
　　街边路旁，糕点铺子前。
　　云妩双手捧着那块心心念念的桂花糕，撅着嘴巴吹散上升的热气，趁着温度最适宜入口的时候嗷一下咬进嘴里，耐心品味层层递进的甘甜在口腔里化开。他吃美了，眼睛都享受地眯了起来，如果不是正在大街上，估计要开心得献唱一首了。
　　怀揣着虔诚的心情将糕点送进肚子，他舒舒服服地睁开眼，就见谢灼玉正微笑着看向他。
　　真是可爱。
　　他说：“这下满意了？”
　　云妩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我还想喝饮子。”
　　阿妩最近很奇怪。
　　之前叫他练琴，就好像身上长了跳蚤一样，永远消停不下来。一会儿喊饿了，一会儿喊口渴，一会儿又说坐的屁股疼，要出去溜溜弯儿。每天布置的三个时辰弹琴功课，能从大清早磨蹭到天擦黑。
　　这阵子却好像变了个人。每天早早起床，吃过早饭后就坐在桌前，雷打不动地坐完三个时辰。任务完成就戴上面纱出门玩，疯到晚上才肯回家。
　　殿下最近很奇怪。
　　除了皇帝的召见，其他人的邀约被他一概搁置了。从小就不爱读书的人，最近居然一得了空就往书房里钻，只是门窗必须紧紧闭着。佣人端着茶水点心敲门，却永远得不到回应。
　　殿下没让他们进去，他们也不敢擅自做主，只以为他是睡熟了没听见。仅有负责扫洒小门周围的那名小仆每天都目送殿下鬼鬼祟祟出门去。
　　他乔装打扮，小心翼翼地溜出府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最终折返回来在脸上抹了些草木灰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一个“玩不够”，一个“睡不醒”。
　　当真奇也怪哉。


第4章 四。荷叶糖
　　谢灼玉被围在中间。
　　身旁是昔日的玩伴。他回京一月有余，大半的时间用来与云妩私会，最近那人似乎忙了起来，他也终于抽出时间来应付他们。众人纷纷调侃着这位大忙人，而大忙人本人心思却不在这，早就飘远了飞到云妩身上。
　　“哎，澄珏。”张公子抖开扇子，“你可知下个月是什么日子？”
　　谢灼玉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并不感兴趣，“什么？”
　　王二少笑得一脸神秘，接过话茬：“谅你也不知道。”他一伸手指向窗外，镜面似的湖泊旁是一座繁华的小楼，红绸丝带绑在窗上随风纷飞，说不出的风流韵味。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下月月初，可是那楼里小少主的生辰。”
　　不管怎么说也在京城生活过十三年，他小时候又是个爱溜出宫玩的，哪会不知道那座楼是干什么的。大小伙子讨论的话题果然离不开这些，他抱着胳膊，“关我什么事？你还有心思想这些，前阵子逛青楼不是被你爹抓回去了吗？低俗。”
　　王二少脸一黑，“哪里低俗？我是找姑娘们弹琴吟诗，这还不高雅吗？倒是我爹，年轻的时候给我娶了好几房小娘，现在倒是装模作样管起我来了，切……”
　　谢灼玉笑出来。张公子晃了晃手指，“哎，非也非也，哪里只是过个生辰那么简单。澄珏，你听过说”争魁夜“吗？”
　　他很是捧场地问：“哦，那是什么？”眼睛却已经蔫蔫地垂了下去，瞅向杯子里的茶水了。
　　从字面意思也不难读懂，无非就是花楼里的姑娘们争头筹的日子。张公子却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似的，再次煞有介事地晃起手指来，“只是这争魁的不是花，是人。”
　　争魁夜十年一度，办得声势浩大，满城的权贵都要来凑一凑热闹。金子哗啦啦地砸在地上，流不尽的瀑布似的，砸在地上垒成一面小墙，烛光一照，便是一片奢靡的金碧辉煌。
　　然而这一切也只不过是为了一进花魁的香闺，与之春风一度罢了。
　　谢灼玉依旧耷拉着眼，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那旁的张公子还在絮叨个不停，撺掇着他到时候也去看一看。末了，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嘴唇，说：“只是这次，被推上台的就是那位小云公子了。”
　　真是稀奇，弄得这般热闹，原来不是给他庆生，而是围观他要将初夜献给哪位大人的。谢灼玉这才扫过去一眼，“男人？”
　　“男人。”王二少打了个响指，“寻常小倌的话必然是坐不到这个位置的，只是我听说那小云公子身体特殊……”
　　他压低了声音，尽管这里并没有第四个人，仍小心翼翼地瞧了一圈周围，用标准的悄悄话语气说：“据说是，长了副亦男亦女的身子……”
　　谢灼玉撑着下巴，忽然听不进去他们说的话了，开始回顾平生。父皇的后宫里什么美人没见过，清雅的或艳丽的，北地的或水乡的，但愣是没见过一个美得过阿妩的。
　　说起阿妩，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神游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仍在激烈地讨论那位小云公子。
　　“哎，按照先前的惯例，是要嫁给恩客做妾吧？”张公子语气颇有些遗憾，“等成了婚就不能抛头露面了吧？真是可惜。澄珏，你赶上好日子了，七日后就是那小云公子最后一次上画舫了，和我们去饱饱眼福？”
　　听他们吹的天花乱坠，谢灼玉却始终提不起兴趣，刚要开口拒绝，就听王二少又说：“上次我背着我爹去过了。”他抬起手比划，“当时我就在湖边上，小云公子在画舫上弹琵琶。船上的灯点得那么亮，照得水面也亮晶晶的。我一抬头，正巧赶上他也往我这边看，哎呦，那双眼睛可比水面还好看……后来吹过来一阵风，把他的面纱吹掉了，不知道被哪个好运的给捡走了。”
　　他忽然激动起来，竖起食指在自己两边脸颊上各自点了一下，“你不知道，他脸上这两颗红痣，怎么长得这么凑巧呢？跟画上的小神仙似的。”
　　谢灼玉拿着杯子的手忽然一顿，“什么？”
　　察觉到他态度的转变，张公子乘胜追击，“澄珏，你就随我们去吧。听个曲而已，又不是叫你狎妓，我们还能害你不成？”
　　“……”他不说话了，只用指腹轻轻摩挲光滑的杯壁。
　　确实有话要问，但不想从他们的嘴里听到答案。
　　-
　　谢灼玉第一次驻足在玩具摊前。
　　架子上摆着一排的磨喝乐，红男绿女，神色各异。云妩一手摆弄娃娃，一手拿着小衣服在它们身上比量，挑得犯难了，还要拽一拽谢灼玉的衣袖，“哎，你觉得哪个好看？”
　　谢灼玉眯着眼睛，犹豫着在其中一个上面点了点，“这个吧。”
　　“噢，那就这个了！”云妩放下磨喝乐，又拿起几件小泥娃娃的配饰，“那衣服呢？哪个好看？”
　　右耳上的玉镶金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细长的一条，做成柳叶的形状，动静之间透着淡雅。他盯着那只耳坠看了一会儿，没忍住还是问出来：“怎么只打了一边耳孔？”
　　云妩抬起手摸了摸耳朵，“这个呀。我小时候瞧姐姐们戴耳环觉得好看，就非缠着我娘给我也打……但是实在太痛了，打了一边就痛的受不了，另一边就空着了。”
　　谢灼玉：“你有姐姐？”
　　一个没注意说漏嘴了，云妩支吾两声，不肯再聊这个话题了。
　　谢灼玉收好他买下的一双磨喝乐，“七日后我发了工钱，再请你吃饭怎么样？”
　　云妩先是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又用力摇头，“不行，七日后不行……七日后我肚子疼，出不了门！”
　　谢灼玉被他逗笑了，果然是小神仙，还会未卜先知。他又说：“那你家住哪？我买了桂花糕给你送过去？”
　　“又不急在那一时……”云妩小声嘟囔。他们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却连彼此住在哪里都不知道。谢灼玉帮人家劈柴，住在主家不方便透露位置，他完全能理解。可他自己又要怎么说？
　　过了七日后的画舫夜，就该轮到下个月的争魁夜了。等他成了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相夫教子，到时候他又怎么能再见到谢灼玉，谢灼玉又要去哪里寻他？
　　他不想对他有所隐瞒，也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谢灼玉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赔礼道歉，“我不问这些了，你别生气。你……你想吃荷叶糖吗？我去给你买糖吃？”
　　云妩拽住他，“不用。”
　　他抬起眼睛，琥珀色的明亮眼眸里盛着一丝波光粼粼的水光，令人心生怜爱，“谢七……如果哪天我不见了……不是死了，就是没法出来见你的话，你会找我吗？”
　　谢灼玉道：“当然。”
　　他又说：“那如果，有人发现你在找我的话，就会打断你的腿，你会怎么办？”
　　谢灼玉笑了：“我不和府里的夫人偷情，没人会打断我的腿。”
　　云妩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调侃他，立马闹了个大红脸，“你还记得呢！”
　　“哈哈哈……”
　　人哄好了，谢灼玉捧着两只小泥偶，顿觉对方也变得可爱起来。他问：“还要去买些什么？”
　　“要……”云妩背着手，抬起眼睛望了望天，忽地笑了一下，“要吃荷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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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木芙蓉
　　谢灼玉大步迈进暖阁内。
　　小宫女垂着头上前，脱下他肩上的鹤毛大氅。杯里的茶尚且温着，皇帝一挥手屏退下人，“今年的头春茶，澄珏尝尝，可否合你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