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近代现代)——暮話A

分类:2026

作者:暮話A
更新:2026-08-29 17:00:53

  发完之后,他关了手机。他靠着那棵梧桐树,慢慢滑坐到地上。雨还在下。梧桐叶被雨打得簌簌地响。江叙闭上眼睛。他听见雨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碎在地上,再也拼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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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图书馆里,傅文则还站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他看着江叙离开的方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见那条消息。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他反复地看着“就到这吧”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图书馆里很安静。窗外雨声隐隐。傅文则打开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放弃了。他关掉手机,把它扣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
  “对不起。”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没有回声。
  他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天晚上,自己也是这么坐在窗边。雨下得很大。他等着父亲回来。可父亲再也没回来。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说“等我”。他怕说出口,那个人就回不来了。
  现在,他也没有让江叙等他。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雨一直下到深夜。整座校园都湿透了,梧桐叶在雨里纷纷飘落,铺了满地的金黄。
  那是深秋的雨,带着冬天最初的气息,冷得彻骨。


第9章 
  江叙把手机扔进抽屉里,锁上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傅文则也锁进去,可他太天真了。那个人不需要通过手机,也能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食堂二楼的豆浆、图书馆三楼靠窗的座位、校道上每一棵梧桐树,都像傅文则的影子,无处不在。
  江叙每次经过那些地方,胸口都会闷得发疼。他开始绕路。绕远路。尽量不去那些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可校园就这么大,他躲不开。
  有时候,他会在人群里一眼认出那个背影。傅文则还是那副样子,清瘦、安静,走在路上像一阵不惊动任何人的风。江叙会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可他的心会背叛他。它总是先于理智之前,朝那个方向跳动。
  傅文则也没有再联系他。
  他们的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江叙发的那句“我们就到这吧”。傅文则没有回复。江叙一度怀疑,傅文则根本没有看到,或者看到了也不在乎。他更倾向于后者。这个想法让他从里到外地冷。
  陈放是最先注意到他不对劲的人。那天晚上江叙没去吃饭,一个人蜷在椅子上看手机。陈放把一盒炒饭放在他桌上,说:“兄弟,你最近咋了?跟丢了魂一样。”
  江叙把手机按灭,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陈放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江叙的肩膀,说:“不舒服就歇着,晚上社团招新,我帮你点个到。”
  江叙没去社团招新。他在宿舍里躺了一晚上,盯着天花板,什么也没做。他想起自己和傅文则从认识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像一部被剪辑得稀碎的影片。
  他试图从中找到某个转折点,某个他可以改变的瞬间。可无论他从哪个节点切入,结局似乎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因为傅文则从一开始就在害怕。害怕失去,害怕辜负,害怕任何形式的“开始”。而江叙也一样。他害怕被抛弃。他害怕自己给出去了真心,最后只换来对方一句“我现在不想说这个”。他们都是被恐惧驱动的人。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怎么会不疼呢?
  第二天,江叙在洗漱间碰见室友李涛。李涛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说:“你们系那个大二的傅文则,是不是要退学了?”
  江叙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问:“你听谁说的?”
  李涛吐掉嘴里的泡沫:“贴吧有人说的。好像是要去国外,已经在办什么手续了。”
  江叙没有接话。他继续刷牙。牙刷在嘴里机械地动着,牙龈被刷得生疼。他吐掉嘴里的泡沫,看到水池里飘着一丝淡淡的红色。他拧开水龙头,把那点红色冲走了。
  他以为傅文则还在犹豫。他以为那句“我需要完成我父亲没有做完的事”,只是说说而已。他甚至阴暗地想过,傅文则会后悔。会回来找他。会像那个雨夜一样,抓住他的手腕,说“别走”。可他错了。傅文则从来就是那种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的人。
  傅文则在办手续。他在退课。他在准备离开。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而江叙只能站在岸上,看着那些浪一层一层地涌走,什么都留不住。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江叙去文学院教务处送一份材料。走廊里安静极了,空气里飘着打印纸和消毒水的味道。他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办公室。里面有两个老师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很苍老,像是在叹气。
  “亦衡要是还在,看到文则走到今天这一步,也该放心了。”那个苍老的声音说。
  另一个女老师应道:“这孩子太苦了。那场车祸,要不是他亲眼看见,也不会……”
  门忽然被风吹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江叙猛地停住了脚步。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侧过头,看见那间办公室的门牌上写着“文学院数据室”。他屏住呼吸,又往前倾了倾。他听见那个女老师继续说:“……那么小一个孩子,就那么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抬走。也难怪他后来再也没去过那条街。”
  江叙僵在原地。原来那场车祸发生的时候,傅文则在场。他亲眼看见父亲被抬走。他站在那条街上,站在那栋楼前,看见了一切。所以那天他们在废楼前,傅文则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江叙的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想起傅文则对他说“他出门前,我还和他吵架了”。原来那不只是普通的一天。那天是傅文则最后一次见他的父亲。他们吵架了。然后傅亦衡出了车祸。
  也就是说,傅文则这些年,一直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他是带着愤怒和父亲的死告别的。他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他恨自己。他一定恨自己恨得要命。
  江叙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多久。直到那扇门被风吹得“砰”地合上,他才像被惊醒一般,匆匆离开了那栋楼。他走在校道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女老师的声音:“他亲眼看见……被抬走。”
  江叙忽然很想见傅文则。他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他什么都知道了。想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可他很快又冷静下来。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他不过是一个被傅文则拒之门外的人。傅文则甚至不愿意和他解释那个女人的事。他怎么可能愿意让江叙走进那个最深的伤口?
  江叙掏出手机,打开傅文则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傅文则,我可以见你一面吗?我有话想问你。”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发了出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没有回复。
  江叙盯着屏幕,直到手机自动熄屏。他想,算了。傅文则不想见他。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他拨了一个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个。还是没有接。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忽然通了。
  “喂。”傅文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哑、疲惫,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叙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叙?”傅文则叫了他一声。
  江叙吸了一口气,说:“傅文则,我在图书馆后面的那条小路上等你。你可以来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就一会儿。我想问你点事。”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江叙听见傅文则的呼吸声,很浅很轻。然后,他说:“好。”
  江叙先到了。那条小路两边种着几棵很高的银杏。树影落在地上,碎碎的。他站在第三棵银杏下面,焦躁地踱着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又拿出来。他不停地看着路口。风把落在地上的银杏叶吹得打转。
  傅文则来了。他穿着那件黑色长款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江叙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疲惫。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需要很大的力气。两人在银杏树下面对面站着。江叙看着傅文则,忽然发现,他比自己记忆中还要瘦。他的眼睛下面全是青黑色,像好几天都没睡。
  “你问。”傅文则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树上的叶子。
  江叙抿了抿嘴,开口:“我听说,那场车祸发生的时候,你也在场。是真的吗?”
  傅文则的眼神闪了一下。江叙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你从哪里知道的?”傅文则没有直接回答。
  江叙摇头:“这不重要。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傅文则沉默了很久。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几片银杏叶吹到江叙脚边。
  “是。”傅文则说。就一个字。很轻,很重。
  江叙的心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傅文则更近了。他问:“那你一直不肯让我靠近,是因为这件事吗?因为你觉得,那是你的错?”
  傅文则抬起头,看向江叙。那双眼睛深黑而复杂,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都结束了,江叙。”
  江叙的心像被钝器击中了。他摇头:“不,没有结束。你一直在被那件事折磨着。你……”
  “够了。”傅文则打断他。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冷。江叙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他僵住了。
  “谢谢你关心。”傅文则说。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令人心疼的平静。他像一面被风雨打过的墙,看起来完整,其实内部已经空了大半。
  “你回去吧。”他说。
  江叙站着没动。他的眼睛红了起来。他觉得委屈,也愤怒。他跑了那么远的路来见他,想告诉他“那不是你的错”,想告诉他“我可以陪你”。可傅文则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他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像一个站在别人家门口苦苦敲门的乞丐。
  “傅文则,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江叙问。他的声音在风里抖着,像随时会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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