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巴什罗的黄昏(近代现代)——半穆半云

分类:2026

作者:半穆半云
更新:2026-08-26 17:32:58

  我坐直了些,像是在听一个好故事。
  那天下午的光线正好。梅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她刚送走那批越南客户,把合同收进公文包里,抬手将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扎塔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好偏过头看向窗外。他站在她桌边,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开了口:“那个……我刚才不小心拍了一张你的照片。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删掉,或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把照片发给你。”
  梅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他身上。扎塔被她看得掌心冒汗,差点就要说“算了算了是我冒昧了”。
  “你拍得好看吗?”她开口了。
  扎塔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拍得好看不好看。”她不急不慢地把笔帽扣上,搁在桌面上,“你要是拍得不好看,我就让你删了。”
  扎塔连忙把相机翻过来,调出刚才那张照片递给她看。屏幕上,她侧身坐在窗边,墨绿色的衣衫被午后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手里的咖啡杯沿映着一小圈光晕,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
  梅琅低头看了几眼,然后抬起头来。“还行。”
  扎塔感觉自己攥着相机的手指都松了一截。“那……那我把照片发给你?加个联系方式?”
  梅琅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二维码,把屏幕往他面前一递。“扫吧。”
  扎塔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码,差点把相机夹在胳膊底下摔了。他正低头输备注的时候,听见她补了一句:“不过我提前跟你说清楚,我工作很忙的,可能没什么时间聊天。你要是想追我,得有点耐心。”
  扎塔当时手指一抖,在备注栏里打了一串乱码又删掉。他抬起头的时候,梅琅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认真,也有一种淡淡的笑意。
  “好。我……我很有耐心的。”
  “然后呢?”我追问,“你们后来怎么就好上了?”
  “后来啊……”扎塔抬起头,“后来我就天天去那家咖啡馆坐着。也不是每天都敢上去跟她说话,有时候就坐在一楼,点一杯咖啡啥的,等她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假装偶遇。”
  李言舟插了一句:“你那个假装偶遇的技术,尴尬得不行啊。”
  “你闭嘴。”扎塔笑着踹了一脚他的椅背,“反正后来她大概也看出来了,有一天她下楼的时候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跟我说:‘你不用天天来这儿蹲我。你直接约我吃饭就行了。’”
  我忍不住笑了。“她这么直接啊?”
  “她就是这样的人。她做什么事都直接。想做的事就去做,不犹豫,不迂回。我是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刚结束一段很长的外派工作,从边境回来,正在调整生活节奏。她说那天在咖啡馆看见我举着相机站在她桌前,一脸紧张的样子,觉得挺好玩的,就想着看看这个人能坚持几天。”
  “所以你坚持了多久?”
  “你说呢?”扎塔看了眼我,又低头看着阿克洽,小姑娘已经在他腿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衬衫扣子。
  “……真好。”我说。
  扎塔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李言舟在旁边安静地开了一会儿车,过了半晌才开口:“所以你后来做民族服饰,跟梅琅有没有关系?”
  扎塔歪了歪头,“有吧。她那时候在边境跟不同民族的人打交道,带回来很多小东西。”
  “诶,”我忽然想起什么,“那你后来把那张照片给她发了吗?”
  “当然给她发了。”扎塔说,“她说那张照片她留着了,存在手机里,跟我说以后吵架的时候翻出来看看,就能想起来当初为什么会搭理我。”
  “那她看了之后消气吗?”
  “这个嘛——”扎塔拖了个长音,“得分情况。要是小事,看一眼就消了。要是大事……”他摇摇头,“那得看更别的了。”
  “看什么?”
  “看她那天心情。心情好的话,我睡一晚沙发就行。心情不好,那就不好说了。”
  李言舟笑了一声,“你把你老婆说得跟个甲方一样。”
  “她可不就是甲方吗。”扎塔说得理直气壮,“但我这甲方是个好甲方。好项目不多见,遇上了得好好珍惜。”
  我靠回椅背,从车窗望出去,扎塔在后座又开口了:“左辞,你呢?”
  “我什么?”
  “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好项目?”
  我被这个说法逗笑了,偏过头去看窗外。山影在远处层层叠叠地铺开,路正沿着山脚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可能遇到了吧。”我说,“正在争取合作呢。”
  车拐过一道弯,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草原从脚下铺开,一路漫到远处的山脚。风从山脊翻来,把整片草甸吹得像一块被揉皱的绿绸。
  我看见了那些羊。成百上千只,散落在草坡上,像谁不小心把一整袋珍珠撒进了绿绸子里。它们低着头吃草,偶尔有几只抬起头来,冲着同伴咩咩叫两声,又低下脑袋继续啃。
  “嚯。”我坐直了身子,脸几乎贴到车窗上。
  扎塔在后座也凑上来瞅了一眼,“可以啊李言舟,这规模比我上次来又大了不少。”
  阿克洽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哪了呀?是不是到羊羊家了?”
  “到羊羊家了。”李言舟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车在一条土路边停下来。车门一开,风就裹着草叶的气味迎面扑过来,阿克洽跳下车,撒腿就往羊群那边跑,扎塔在后面喊了一句“慢点跑”,自己也跟在后面小跑过去。
  我下了车,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有个老人从远处一间砖瓦房里走出来,腰上系着一条沾了草屑的围裙,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竿。他眯着眼往这边看了两眼,然后朝李言舟的方向挥了挥手。
  李言舟也扬了扬手。“我爹葛在?”
  “在里头呢。”
  老人又看了我一眼,目光温柔的在我身上过了一遍,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带朋友回来了噶?”
  “嗯。”李言舟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我跟着李言舟走进草场,脚底的土又松又软,踩上去像踩着一层厚毯子。羊群对我们这些外来者并没有太大的戒备,只是稍微散开一些,又很快聚拢回来。有几只好奇的凑近了些,歪着脑袋打量我。其中一只最小的,耳朵尖上有一小块浅灰色的胎记。它先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我,然后又往前挪了两步,低下头蹭了蹭我的裤腿。
  我低头看着它,心里软了一下,蹲下来伸出手。那只小羊犹豫了片刻才凑过来,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我的指尖,又缩回去,再凑过来蹭了蹭我的掌心。
  “它好像很喜欢你。”李言舟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笑。
  “它叫什么名字?”我抬头问。
  “还没取呢。”李言舟蹲下来,顺手把小羊从地上捞起来。小羊在他怀里也不挣扎,只是咩咩叫了两声,四只蹄子悬在空中轻轻蹬着。“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了。”
  我愣了一下,“这怎么能?羊主人会不同意的!”
  李言舟把小羊往我怀里一塞,羊羔温热的身子贴着我的胸口,毛发软得像一团刚晒过的棉絮。“谁说的不同意?我同意了呀。”
  我僵在原地,抱着那只小羊,呆呆地望着他。“……你家的羊?”
  李言舟笑了一声,站起身朝远处那片草坡扬了扬下巴。“你看到的这一片,都是我家的。不过只是一部分。”
  我整个人懵了圈。他说要是不出来打拼就只能回去养羊了。我还暗暗心疼过他,觉得一个年轻人从山里出来,干地陪挣点辛苦钱也不容易。搞半天以为李言舟家里养羊是家境不好,谁想到他就是羚羊王子啊?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羊。它正用一种天真无辜的眼神看着我,“……一只羊大概多少钱啊?”
  “一千五左右吧。”李言舟答得轻巧。
  我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目光所及之处,少说五六百只。远处山坳里还有一片白点,密密麻麻的,估摸着也得有两三百。这还只是他嘴里的“一部分”。此人的资产恐在我家产之上。
  “你之前说的给我付工资,还算数吗?”他慢悠悠地开口。
  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亏我之前还心疼你,我还是心疼心疼下自己吧。”
  他听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远处,阿克洽正追着一只大羊绕着草坡跑,扎塔跟在后面举着手机拍视频,边拍边喊“跑慢点,跑慢点,镜头都晃了”。
  李言舟笑够了,走上前一步,伸手揉了揉那只小羊头顶的绒毛。“它跟你的性格挺像的。”
  “哪里像了?”
  “看着挺乖的,其实不太好管。”他说着,又揉了揉小羊的脑袋,抬头看了我一眼,“不过也招人喜欢。”
  我腾出一只手来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少来。”
  他没躲,反而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还没告诉我,喜不喜欢它呢。”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小羊。它正仰着小脑袋,湿润的鼻头一翕一动地嗅着我的下巴。
  “……喜欢。”我说。
  风从山脊拂过,把草浪一层一层推向远处。我抱着那只小羊,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草原深处。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温热。怀里的小羊安静地蜷着,偶尔发出一两声绵软的咩叫。
  【作者有话说】
  左辞:钱财果然是身外之物,这么多年了我身上一点也没有 ,原来全在别人身上。
  李言舟:……
  左辞:你怎么不说话?
  李言舟:沉默是金,我在给你攒钱。
  又摸爬滚打回来更新咯~


第21章 身在福中
  我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羊,边走边摇头,忍不住拿胳膊肘拐了一下李言舟。“你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
  李言舟停下来,回头望向我,歪了歪头,“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我想都没想,“要啊,怎么不要。轻轻松松身价百万,直接后半辈子无忧了都。”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是走过来伸手揉了揉那只小羊头顶的绒毛,然后又抬起手在我头顶也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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