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埋(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分类:2026

作者:匿名咸鱼
更新:2026-08-26 17:24:08

  鬼脸上方,是模糊,高亢,颤颤巍巍的鬼影,不,不对,那不是鬼影,是一条瘦长的人棍,被数米长的黑发笼罩了,发下,在它本该长着人类手脚的地方,是四圈光秃秃、血淋淋的肉皮!
  所有的器官都在叫嚣着提醒他,快跑,快跑,这就是你梦里的怪物。可他眼睁睁看着,眼看着鬼脸步步逼近,想不出半分活路,杨倜说不出话,在影影绰绰的一片耳鸣里,给自己宣判了死刑。
  可死亡并未如约而至,甚至过了很久,才听见一道轻声细语。
  “我现在很丑?你屋外那几只梦魇诓我,说这套形象更大众,比我好看,我还以为你会喜欢的。”
  鬼已自行翻正了身体,右臂新生出纸白的鬼手,从后脑勺开始,撕开纸人面皮,刺啦刺啦地,剥了里外三层,蜕皮张新的旧貌。
  鬼说:“你别害怕。这样,可以吗?”
  。
  这是它生前的样子。
  年轻,昳丽,雌雄莫辨,瞳孔是婴孩的比例,近乎铺满了眼眶,如今长在鬼脸上,整个身子都恍如被这细长双眼吊着,脖子是白瓷瓶,头发是黑缎布,绿火萦绕,点缀在躯壳伤口腐肉边。
  他以前审视这张脸,是个标志的女人相,再怎么用沉重的心气掩着,努力疏离这种气质,也逃不过被他说 “像个精怪”,淫气。
  。
  一具艳尸活灵活现,但对杨倜来说,是死刑犯等来了终审驳回。
  杨倜发颤着念出面孔主人的名字。
  。
  “孔……槐。”


第5章 孔槐
  15
  多年前,我再见到杨倜时,是在“PAVOT”。
  我和同事在包厢外站候,有同事溜着边儿偷看,“丁导旁边,坐中间那个年轻的是谁,没见过。”
  “甲木文华的杨总?他爸你肯定认识,和悠悠姐私奔的那个小老板。”
  “姓杨的搞那破地产不是黄了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呗。”
  “错了,你不知道,人眼光高,就没跟着爹混,最近才突然冒出来,听说,背后是老婆护驾,老婆姓林,是…”说话的比了个撑伞动作,“红伞。”
  “怪不得少见。”
  “那跟他能捞着大结果不?”
  “大结果?做梦吧,瞧瞧人家那张脸,没准是咱同行上岸。”
  “感觉一会儿还是得给丁导抛媚眼,万一能给我混个角色呢?”
  “……”
  我往前挤,顺着门上玻璃空隙往里瞧,穿过香水和酒精凝成的虚浮霓虹,看见杨倜似笑非笑,被众人簇拥,周围有人不时俯身与他交谈,好几个熟脸的制片人,离得最近的,那同样是一张有名气的面孔,平头,方脸,圆眼,爆款导演,同事口中今晚组局的丁甲。
  见真是杨倜,我急冲冲跑去找胖子,“不行,我今天上不了,那是我学生家长。”
  胖子又凶神恶煞地瞪我,但我知道他其实好说话。
  。
  16
  春夏交接时,孔春天跳了河,家里的车子、房子、账本、库存一起成了银行的抵债物。胖子是我爹不知道哪找的民间借贷债主的手下,带着一群花臂打手追到灵堂要钱,我跟孔榆老实,没见过这阵仗,哆哆嗦嗦被堵在原地罚站。
  胖子问,你妈呢?我说早死了,胖子又问,那钱呢?我说在凑。凑多少了?我支支吾吾报了个数。你有收入来源?干什么的?进厂?在上学,兼职。我问你赚多少!其实上一次课二百,我想着报高些,又不敢报多,说上课一次二百五,努努力每个月能还五六千。胖子暴跳如雷,二百五你个瓜蛋的二百五二百五到猴年马月去,老子现在就要这个数!
  他比了个数,开始挑拣货物一样的扫视我俩,或是寻思着卖价,横肉凶残极了。
  孔榆的小身板一身孝,手里还捧着个新鲜出炉的骨灰盒,受不住他上下扫视,啜泣起来:“大哥,我未成年,我要高考。”惹得周围花臂膀子一阵笑,模仿她语气:哎呦,我要高考!
  胖子依旧竖着眉毛,喘着粗气,到底是良心未泯,通情达理的胖手指向我,“你呢,你考不考!”
  “我不考。”
  于是胖子把我生拉硬拽进了他所在的“PAVOT”商务会所,一顿揍,过程惨目忍睹,最后鼻青脸肿按着签了个战犯级别的不平等合同。胖子同时是“PAVOT”的“区委书记”,管理一众俊男靓女,给分配的工种说的好听点,叫酒水营销,实则干的就是坐台给人摸屄的勾当。
  “PAVOT”的客户已经是最体面的那一批,但该摸还是会摸,大多数客户摸到我的屄,会高兴,像猎人发现猎物那样兴奋,慕残、恋畸的,会接着问我出去开房要多少钱,听到我说只打工,又会斜着眼冷笑,狠狠在屄上揩一把油。也有的客户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和男同性恋,摸到屄就会嫌恶。但只要被客人摸完不反抗,我基本就能开一瓶P3档的Krug。
  胖子会说我愚笨,效率忒低,其人不如其屄,他要是我,一个月就能把这二百万赚出来,再去搞笔大的。
  但正如他所说,我此人和我的屄一样敏感,甚至比我的屄更平凡、怯懦,习惯苟且偷生。
  我每天都算账,总葆有一种只要还上这笔钱,生活会继续按部就班毕业、找工作的希望,白天上课,晚上上班,中间会抓紧时间穿插家教、代课、考证和写稿,卖屄就一直不够积极。
  。
  胖子问我:“谁是你学生家长?”
  我说:“今天的客户。”
  胖子奸笑起来,一手把我拎回队伍,边笑边骂:“这叫开张。”
  我急了:“别,被认出来我完蛋了!”
  “玩你妈的蛋,不争气玩意,真是坐粪坑不拉屎,进去吧你!”
  一个趔趄,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挤进门里。
  我和同事站成一排,有男有女,最前面的叫五万妹,以开一瓶酒要五万小费著称,就是方才说要给丁甲抛媚眼的,她确实也说到做到了,五万妹的媚眼有一个固定的标准流程,先低头,再望目标,接一招眼睫扑闪的羞涩的笑,在老老实实站着的一排人里就特突出,当然,我别的同事也会发明自己的小动作。以往我对这个具备羞辱性质的选妃环节并没有多少印象,就像办公楼白领早上的第一杯美式,喝完就是新一天工作的开启,此刻跟在队伍末,却有种打退堂鼓的冲动。
  丁甲明显被撩得心猿意马,却没接过这个选择权,笑呵呵去勾杨倜的肩,“杨总先挑。”
  我低着脑袋,同事小马尾站在我旁边,偷偷捏了捏我的手,用眼睛问我:“你怎么了?”
  。
  17
  小马尾算是我导师。第一天上班,胖子将我扔给她带,当时我参观完工作环境,挨完打,一身伤,脸上挂彩,被架着套进紧身制服,颓然倒在更衣室的储物柜前,对胖子离去的背影无能狂怒,资本家的走狗,毁三观的淫窟,是法治社会吗?扫黄打非迟早把你们都收了。
  小马尾说:是法治社会啊,你合同都签了,又没限制你人身自由。
  她又说,其实胖子他对你挺好的。
  她留着当年最时兴的空气刘海,梳马尾,如果忽略那套火爆的制服,幼态得像个初中生,蹲下,很柔和地与我沟通:像我们这批人,好歹算个中层呢,和外面夜场的模式差不多,很多事可以自己选。要是想在‘PAVOT’赚得更快,他就把你扔‘蛀牙’里去了。
  我问她:蛀牙是什么?
  是顶楼的房间,专门收留你这种非自主求职的猪脑瓜。小马尾笑起来:你吃过烤面包吗?夷陵的锅盔,新疆的烤馕,食物贴边挂在焚化炉上,遇火膨胀,变成美餐。‘蛀牙’就是这样的房间,你们这群猪脑,挂在墙上任人挑选,下点药,皮肤会慢慢变红,从一潭死水变得手舞足蹈,像不像烹制淋上酱汁的面包,面包胀大的过程?等熟透,出锅交给客人,人再从牙里往外爬出来的时候,就废了。
  她在吓唬我,我不屑道:这种地方为什么叫蛀牙?
  因为蛀牙像挂炉。甜食吃多了长蛀牙。除了客人,大家都不想有蛀牙。
  那我还得感谢他不成!
  当然,要怪就怪你没投个好胎,你欠债还不上,是胖子亏待你了吗?被分到这里,还算是客人的‘工作社交场合’,没让你脱光了侍奉,多普通,多体面啊。运气好,你还能赚钱。
  小马尾认为,“PAVOT”是温良的,是选择的提供方,是我的就业机会,不进来这里,我又能去哪发财呢?作为螺丝钉的本分,能被用作生产材料是社会的恩赐,不投身生产、还不清债务,才是社会的败类。
  她卖屄居然卖出如此高深的觉悟,其见解教育了我,至少在最开始站在客人前被挑拣时,我靠着她的洗脑才尚未落荒而逃。
  。
  我很久没在被选妃时心生躲闪,连小马尾都看出异样,不幸以退无可退的姿态,和杨倜撞了个照面。
  “就那个想跑的。”杨倜好整以暇指向我,“怪眼熟。”
  店中毒蘑菇一样绚烂的灯光也不中用,仅几面之缘都遮不住丑,我只好慢吞吞走到他旁边,看着勾搭到其他老板的同事们兴高采烈,挽着胳膊其乐融融,一派阖家团圆,我在想是否也要去挽杨倜的胳膊,又实在做不到,只好先蹲下身给杨倜倒酒,“先生好。”
  “老师,好久不见。”
  他非叫我老师,好久不见后面那句“怎么在这儿遇到了”无声胜有声。
  。
  18
  我恨极他这个叫法,和连带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就是这个眼神,在当头棒喝一切于我的遭遇糟糕透顶、恶心至极,我真真实实地沦落至此,他的存在就激怒了我的羞耻心。
  自孔春天死后,发生的一切如梦如幻,所有的土崩瓦解都不像真实存在的,让我总觉得自己置身事外,和周遭炼狱存有隔膜,可这种状态至少能让我自处,我不需要任何被点醒的契机。
  见到一个原本生活中出现的人,如我所料,那层幕布就掉了。
  杨倜打断我递酒的动作,他不沾,示意我喝,我灌入口中,又听他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是第一天上班。”这句是小马尾教的,实话是一个月。
  “不信,”杨倜笑着,让我继续往杯里倒酒,继续喝干净,眼皮都懒得抬,并道,“你挺会装纯的。”
  我感到兼职补贴摇摇欲坠,忙补救:“我确实是大学生,学历和专业绝对没有欺骗你们,您可以查我学信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需要这份工作谋生,如果您介意的话,是我的问题,我不该隐瞒这些,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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