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舞沉沦（近代现代）——渡横舟

　　江景叙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扬就兴奋地插话进来：“真的吗？团长，我们这是成明星了吗？”
　　江景叙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葛峰说：“我就算了吧，不凑这个热闹了，机会给团里的年轻人吧。再说，这次金舞者大赛之后，我可能会把重心往幕后挪一挪，多做些编排和培养新人的工作。”
　　“不是吧？景叙哥！”周扬猛地抬起头看向他，满脸不可置信，“你跳得那么好，为什么要退？你退了我跟谁竞争啊？”
　　江景叙看了他一眼，轻笑道：“我又不是不跳了。你要想抢我A角的位置，估计还得再努力二三把啊。”
　　“欸，景叙哥，你怎么尽在我心口上捅刀子？”周扬假意生气，转身边走向旁边的把杆，边气鼓鼓地嘟囔道：“行行行，我这就去努力二三把！”
　　江景叙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唇角微扬。他随手将那份红头文件搁在旁边的长条凳上，也走向把杆，单手搭上把杆，微微仰起修长的脖颈，开始做颈部和肩部的拉伸。
　　随着他的动作，贴身的练功服勾勒出他常年练舞的漂亮肌肉线条，脊背的蝴蝶骨若隐若现。他一边保持着拉伸的姿势，一边用余光看着旁边正在压腿的周扬。
　　“别光顾着生气，腿再往外开一点。”江景叙的声音平稳地传了过去。
　　周扬闻言，咬着牙把腿往把杆上抬了抬，试图达到标准的180度，但因为发力不对，大腿肌肉绷得有些僵硬。
　　江景叙松开把杆，走过去，单膝微屈，一手按住周扬的膝盖，一手托住他的脚踝，不轻不重地往下压了压：“呼吸，别憋气。你的爆发力够了，但柔韧性还差一点，容易在跳跃落地的时候，膝盖缓冲不到位。”
　　周扬被压得额头冒汗，忍不住“嘶”了一声，嘴里嘟囔着：“景叙哥，你下手也太狠了……”
　　“现在不狠，等以后真受伤了，你就知道什么叫真狠了。”江景叙精准控制着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帮他推开僵硬的韧带。
　　周扬虽然嘴上抱怨，但心里清楚江景叙这是以一个前辈的身份点拨他。他深吸了一口气，顺着江景叙的力道慢慢放松肌肉，果然感觉到原本紧绷的关节松快了不少。
　　“行了，保持这个感觉。”江景叙松开手，站直了身子，顺手拍了拍周扬的肩膀。
　　江景叙转过头，看到仍然站在长凳旁的葛峰，才发现他今天没有像平日里那样西装革履，而是穿了一套简单的运动装，于是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师兄，要不要一起过来舒展一下筋骨？你这团长大人可是有年头没下过排练厅了，我正好想看看，你当年那身基本功现在还剩几成。”
　　听到这话，周扬愣了一下，满脸好奇地转过头：“啊？原来葛团你以前也是跳舞的吗？”
　　也难怪周扬会这么惊讶。他入团晚，平日里见惯的葛峰，总是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或质地考究的衬衫，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温雅从容的贵气。虽然葛峰身形修长挺拔，站姿永远无可挑剔，但周扬只当那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习惯，从未将他与舞蹈演员联系在一起。
　　“怎么，我不像吗？”葛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周扬一眼。
　　周扬被瞥得心里一惊，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就是太惊讶了。”
　　“看着，我今天就给你露一手。”葛峰轻哼了一声，迈开长腿，从容地走到了把杆前。
　　紧接着，葛峰单手虚虚搭在把杆上，支撑腿笔直地踩实地面，膝盖绷得笔直，另一条腿则顺势向后抬起，极其平稳、又非常轻松地悬停在了半空中——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单腿控腿动作。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的线条在空中绷出了一道漂亮的弧度。
　　周扬在一旁看着，不禁在心里暗暗惊叹。作为内行人，他太清楚了，这种看似不费劲的轻松悬停，背后是需要极其强大的核心力量去死死拽住重心的。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人，能做到这个程度，确实相当可以。
　　江景叙站在一旁，眼底也闪过一丝赞赏。他看着葛峰，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伸手轻轻托了一下葛峰悬空的脚踝，然后又往下压了压。
　　“师兄，虽然柔韧度确实退步了，但这核心控制力，还是这么稳啊。”江景叙笑着调侃道。
　　葛峰顺着他的力道，缓缓收腿落地。他站直了身子，看着周扬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轻笑了一声：“光看这个不过瘾吧？看好了。”
　　话音刚落，葛峰直接后退两步，助跑、起跳，动作一气呵成。
　　他的身体在空中极其舒展地打开，双腿在空中干脆利落地劈成一条直线，悬停、滞空，随后稳稳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起跳的爆发力和落地的缓冲控制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毛病。
　　周扬在旁边彻底看愣了，他看看江景叙，又看看葛峰。
　　突然顿悟似的说了一句：“怪不得，景叙哥你都是把葛团叫作‘师兄’。原来是真的师兄啊！”
　　江景叙有些无奈地拍了下他的头：“要不然呢？西游记吗？”
　　葛峰站在一旁，把两人的一来一往尽收眼底，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语气温和地对他们说：“我还有事要去处理，你们继续好好排练。景叙，就按你的想法来吧。我上次的提议，长期有效。”
　　“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师兄。”江景叙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排练厅的门被推开，B组的演员们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原本安静的排练厅瞬间热闹起来，大家互相打完招呼，放下背包，开始做晨练前的热身准备。


第47章 ：众里寻他
　　轿车在车道上稳稳停住，席聿解开安全带，绕到后座替母亲拉开车门。
　　席母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丝缎旗袍，领口缀着同色系盘扣，耳垂上戴着一副温润的珍珠耳钉，衬得气质格外优雅。她坐进副驾，顺手理了理旗袍下摆，端端正正地坐好。
　　待席聿回到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她才笑着打趣：“聿聿，怎么突然同意陪我去了？”
　　席聿搭在安全带上的手微微一顿，回过头对母亲微微一笑：“您要去，我当然要陪啊。这么个大美人一个人出门，我可没老席那么放心。”
　　说完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别墅。
　　席母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优雅地靠在后座椅背上，转头看车外的风景。
　　席聿握着方向盘，脸上浮现出一副势在必得的笑容。
　　这部舞剧，席母几天前就提过，说是赵阿姨特意让向敏敏留的座。他当时没什么兴趣，直接回绝了。可今天江景叙太反常，下午理疗竟提前半小时就溜了。席聿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也参加了今晚的演出。明明说好所有比赛和表演行程都必须报备，他江景叙要是敢偷偷加演还瞒着他，等被他逮个正着，看下次复诊时怎么好好“教训”他。
　　轿车缓缓停在大剧院门前，检票口外早已排起长队。赵阿姨正站在台阶上，远远瞧见他们，便笑着抬起手挥了挥。
　　三人汇合后一起走进剧场，厅内座无虚席。
　　今天的舞剧《追光》以光影流转为线索，串联起群舞、双人舞与独舞多个篇章。开场群舞以整齐划一的动作铺陈出磅礴气势，第二个双人舞则通过托举与缠绕展现细腻情感，每一幕都紧扣“追光”主题，用舞蹈语言诠释着对艺术与理想的执着追寻。
　　向敏敏的独舞在第三幕登场。追光打下来，他赤脚站在舞台中央，素白演出服垂至膝下。他慢慢抬起右臂，手腕先动，指尖带着整条手臂一节一节地展开，像在空气里画一道弧线。紧接着一个翻身，衣摆旋开，落地时左脚脚尖点地，身体微微后仰，右臂向后舒展，整个人定在那里，仿佛一株被风托住的白兰，又像一尊凝在光里的玉雕。
　　席母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对赵阿姨笑道：“敏敏这舞跳得真好，那股认真劲儿，看着就让人喜欢。”说罢又转头看向席聿，眉眼间带着隐隐地期待：“聿聿，你觉得呢？”
　　席聿的目光仍落在舞台方向，只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挺好的。”
　　节目一个接着一个上演，席聿的目光始终落在舞台上，在每一个登场的演员里搜寻，却始终没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最后一个节目落幕，全场灯光骤然亮起，演员们依次上台谢幕。群舞演员先涌上来，像一片流动的云，接着是双人舞搭档，再是独舞演员。向敏敏上台时，笑着向观众鞠躬，又朝观众席望了一眼，眼神明亮。
　　席聿看着台上谢幕的演员，心底那点“教训”的念头渐渐淡了，只剩下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原来江景叙今晚根本没来。
　　掌声渐歇时，舞台灯光忽然暗了下去，观众席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起身声，有人开始整理外套，有人低声交谈，都以为演出已正式落幕，正准备退场。可下一秒，全场灯光骤然重新大亮，一束追光稳稳打在舞台中央，江景叙缓步走上台来。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随意梳在脑后，虽然没有化妆，可五官在追光下依旧立体分明，眼神沉静而明亮。他脊背挺直地走到台前，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动作优雅而从容。
　　席聿的目光像是被那束追光烫了一下，倏地亮了。
　　台下忽然响起几声压低的惊呼：“是江景叙！”“真的是他！”“他居然是这部舞剧的编导！”几个年轻女孩捂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台上。
　　观众席上的掌声比刚才更热烈了几分，还夹杂着零星的“江景叙”的喊声。
　　席母微微侧头，眉眼间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席聿：“这个是编导？气质好好啊！就是……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话还没说完，就被台下更汹涌的掌声和欢呼声淹没了，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继续看向台上。
　　席聿原本笃定江景叙会以演员身份登台，搜寻无果后认定对方不会来了，心底只剩失落。可此刻，江景叙却以编导的身份站在了台上。
　　沉下去的心猛地被拽回高处，像坐了一趟失控的过山车，失重感还未消散，又被突如其来的惊喜撞得发颤。像是原本空落落的掌心突然被塞进了一颗暖暖的糖，这感觉太过奇妙陌生，以至于他仿佛突然失去了听觉，连周围的掌声都听不到了，眼里只剩下了台上那个人。
　　散场后，赵阿姨拉着席聿和母亲往后台走，笑着说：“敏敏要是知道席阿姨和席哥都来看他演出，肯定特别高兴，咱们去跟他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