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恨爱人(近代现代)——萧二河

分类:2026

作者:萧二河
更新:2026-08-25 19:35:10

  今夜台风登陆,雨水仿佛是从天空倒灌下来的,汇聚成在窗玻璃上奔涌的洪流,这座城市被这场暴风雨泡发得面目全非,我们都被埋葬在这条从天而降的巨河之中。
  而我和祝忱则东倒西歪地横在沙发里看电影,男主角总是在抽烟,女主角则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出现,我硬着头皮看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他们是不是在偷情啊?”
  “唔,也不算,应该是模拟出轨?”
  “能不能看点雅俗共赏的?我都快睡着了。”
  ——于是祝忱放起雅俗共赏的《猫和老鼠》,我无语地问:
  “你到底看了多少遍?”
  “那谁记得。”
  “看不腻?”
  “看不腻。”
  祝忱就算看了一百次,看第一百零一次还是会因为同样的情节而大笑,我酸溜溜地问:
  “你就不能像爱《猫和老鼠》那样爱我吗?”
  忽然我的眼前一黑,接着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停电了。”
  我察觉到祝忱起身的动静,感到莫名的恐慌,由于眼睛还没能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盲人摸象地乱抓着把祝忱抓回来。
  “你去哪?”
  “我去找手电筒。”
  “不许去。”我霸道地命令。
  “……好吧。”祝忱贴着我坐下来。
  整座城市在黑暗里失明。
  残存的冷气仍在逐渐消散,我和祝忱是两座失聪的热带森林,此刻正遭受由寂寞形成的台风侵袭。很快我就被寂寞摧毁了,我抚摸着他因渗汗而光滑黏腻的肌肤,沉声问他:
  “可以吗?”
  “……别问我。”
  祝忱有些不自在地扭动着身体,被我按在掌下的肉疤也在不安地蛇行,这截纤盈的细腰里装着情爱的风月,让人为之神魂颠倒,以它弯出的弧度来丈量寂寞的浓郁程度。
  因为我有夜盲,导致抱祝忱进房间这短短的一段路都走得磕绊,然后我和祝忱双双摔进床里,祝忱竟然不愿意在床上做:
  “会把床弄脏。”
  我颇为意外:
  “你还玩挺花?”
  “不做了。”
  祝忱也是有脾气的,手脚并用地爬开,我的视力恢复得差不多了,薅住祝忱戴着铜钱脚链的雪色脚腕拖回到身下:
  “就一次。”
  祝忱是一个用来装载寂寞的完美容器,他在被我传染寂寞的时刻是最鲜活最真实的。至少在这个过程中,祝忱的眼泪仅仅是因为我而流,他的眼泪是对我无上的褒奖,是珍贵的战利品,愉悦的痛苦的难耐的空虚的液体从他身上的每个孔洞里渗出来。我扯断祝忱用眼泪串成的珍珠项链,心脏被洒落在胸口的沸腾眼泪烫得跳痛不止。
  直到电来了我们也未曾停歇,祝忱难以承受,近乎脱力地哭喊:
  “不要……真的要穿了……不要了……”
  我兴奋地扯起祝忱濡湿的长发,舔去他满脸淋漓的汗与泪,祝忱手脚蜷曲地悬挂在我身上,我打开床头灯,强迫祝忱抬高头颅欣赏挂在床头的婚纱照,祝忱的眼泪比窗外的暴雨更瓢泼,他的目光彻底涣散了,像两轮倒映在粼粼水波上的黑色月亮。
  “哥哥你看,爸爸妈妈在看我们。”
  祝忱的收缩对我而言是一场香艳的谋杀,可他作为凶手却在可怜兮兮地求饶:
  “不要看……呜……”
  “他们看到我们这么相爱,一定会祝福我们的。”
  “别说了……昭昭,求求你了……”
  “好吧,那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
  “不够。”
  “呃、呃啊啊——”
  “说啊。”
  “我、呜呜……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
  “为什么这么勉强?”我不甚满意地轻轻掐住祝忱的脖颈,“说你爱我很难吗?你平时不是很会说吗?继续说啊,说你爱我,不要停,一直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呜呜——”
  到最后祝忱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崩溃地流泪和尖叫,而我也将浓稠的寂寞灌注给祝忱,重新感知到久违的快乐。


第55章 发病
  和世界解离的这几秒钟,我舒展开手脚瘫了个“木”字,脑袋枕到祝忱狼藉的小腹上,他拨开我刺眼睛的刘海,眼珠垂得很低,屋檐似的睫毛还挂着水滴,疲倦地呼吸着。
  “刚刚害你哭得那么凶,”我勾住祝忱的手指,“对不起嘛哥哥。”
  祝忱用力揪住我的头发:
  “你还敢说?”
  我当然敢说,本来就是为了犯这个贱才故意道歉,我才没觉得自己做错了,祝忱肯定也觉得舒服,这床脏得不堪入目的床单被褥就是最客观的证明。
  “不爽吗?”我厚颜无耻地问,“你看你,这一床都是你弄的。”
  祝忱恼羞成怒地将我的头皮扯到变形,嗓子嘶哑得听不出原声:
  “谢小昭!你再胡说!”
  还以为祝忱被我这么逗,会害羞得变成一颗可口的红苹果,然而他快把我揪成地中海了,还是少惹他。
  “好,我不说了。”
  但我还是应该说点什么比较好,关于我,关于他,或者关于我们:
  “你这几年有想我吗?”
  祝忱总会把本该肉麻的绵绵情话说出不容玷污的神圣感:
  “我每天都想着你。”
  “……说得好听。”
  “祝忱是世界上最坏最讨厌最听不懂人话要被捡起来丢进马桶里冲掉的臭狗屎,我恨祝忱我恨祝忱……”
  祝忱流利地翻捡起我弃置在情侣空间里的情绪呕吐物:
  “我和祝忱大吵一架,原因是我向他表白,他不接受,他说我很过分,如果我爱他真的有错,就让我被车撞死好了。”
  “祝忱离开的第一百天,祝忱离开我的时间,已经比他回到我身边的日子要长了,他还会再回来了吗?”
  “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祝忱死了,说不定祝忱已经死了,化成鬼纠缠我,折磨我,所以我才会想他想得这么痛苦。”
  “我又在看录像带,录像带里的祝忱白得像只虚无缥缈的幽灵,会不会祝忱回来的那三个月只是我失心疯的臆想?突然某天录像带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祝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然后我意识到祝忱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不是我的爱人不是我的哥哥,他谁也不是,这时门外忽然跑进来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把我围起来,谢先生恭喜你,你终于意识到祝忱不存在了,你的病好了!”
  “药效发作的感觉就像变成一只简单的水母,在漫无边际的海里漂浮,什么都不用想,因为失去了思考能力也想不起来了,关于你的记忆被暂时抽空,这让我又产生失去你的强烈恐慌,我已经失去你了,不能连关于你的记忆也失去。”
  “我拿到了驾照,我决定毕业后就去找祝忱,像我们曾经看过的那些爱情电影,里面的主角一直在寻找他们的恋人,却都没有一个好结局,祝忱,你说我们会有好结局吗?”
  “——你居然全都背下来了?!”
  “看几遍就记住了。”
  祝忱说得很轻巧,好像记住我的心情垃圾就和记住《猫和老鼠》的剧情一样简单。
  每当我想祝忱想得太用力,就会产生难耐的刺痛,这种痛会从身体的各个角落钻出来:从眼睛里钻出来变成泪,从皮肤里钻出来变成血,从心里钻出来变成恨……然后它们就被我捏造成巧言令色的文字。
  “你什么时候点进情侣空间看的?”我尴尬地问。
  “你跟我绑定关系的时候。”
  “那你怎么从来不说?!”
  这个臭祝忱怎么暗戳戳地偷看我的日记?!虽然我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写给他看的,但是到后来我只是找了一处电子乱葬岗用来填埋我对祝忱不可降解的思念。
  “现在不是说了吗?”祝忱无辜地装傻。
  “祝忱你这个、这个……”
  狐狸精!我严重怀疑祝忱就是狐狸变的,漂亮,聪明,狡猾,迷人……他拥有狐狸的一切优缺点,而且不是说狐狸精都靠吃人心而活吗?祝忱就专门靠吃我的心活着
  也怪我自己贱,只要祝忱稍微对我有一点点好,我就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即使他对我不好我也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我有时候并不能理解你的想法——应该说很多时候我都理解不了,可能是年龄思想上的代沟,可能是我们沟通方式有问题,我们每次都不可避免地演变成争吵,”祝忱湿蒙蒙的眼睛浸透我的脸庞,“所以我想能不能通过读你写的文字,多了解你一些。”
  “你读懂我了吗?”
  “没有。”
  “我想也是,”至少祝忱愿意了解我,我们就像一台榨汁机和一根黄瓜在对话,“我也想读懂你,我没办法相信你,只能靠猜,猜你的话究竟是真还是假,你是不是真的爱我?是不是永远不会离开我?你讨厌我吗?会觉得我是你的累赘吗?”
  “我想去洗个澡。”祝忱说。
  “好。”我回答。
  遭受台风蹂躏过后的城市伤痕累累:掀翻的屋顶棚,折断的玉兰树,吹得变形的广告灯牌,倒灌进渔村的海水,一片狼藉。
  祝忱的老家临海,因此比市区受灾更严重:很多渔村都淹了,有一片海域甚至因为台风而引发小型海啸,并有人因此失踪,失踪者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渔民,据目击者称,在台风来临时,失踪者背着一个红色救生圈闯入禁海封港区,疑似自杀,经过救援队的打捞搜救,最终只找到那只红色救生圈。
  随之而来的是气温摸高跳到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热度,每天都是四十度高温,空气如同一锅透明的热粥在沸腾翻涌,我怕热怕得半死,根本不敢白天出门,回想起高中有时午休不睡觉跑去露天篮球场打篮球,简直是上辈子的记忆了。
  祝忱却在这四十度的烤箱天气要和梁女士去扫墓。我去当然不合适,可我怕祝忱凭空消失或是被梁女士拐跑,也说要去。这次祝忱怎么都不愿意带我,我气得发抖,和他大吵一架:
  “你总是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什么做卧底什么复仇什么扫墓,说白了我就是没那么重要,这些事情在你心目中的优先级都比我高!”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