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恨爱人(近代现代)——萧二河

分类:2026

作者:萧二河
更新:2026-08-25 19:35:10

  “我吃点消炎药就好了。”
  我的反射弧刚刚环游世界回来:
  “你里面受伤了?!”
  披头散发的祝忱有如枉死的索命艳鬼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别喊这么大声好不好?还嫌不够丢人?”
  我实在费解:
  “不应该啊,到底怎么受伤的……”
  祝忱嘶嘶地倒吸着冷气:
  “怎么受伤的,你说怎么受伤的?”
  好吧,都怪我太冲动,祝忱生我气也正常,去医院可能被医生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也不愿意他受这个委屈。
  吃过药祝忱裹着被子昏睡过去,眉头拧得很紧,我用手指试图将这个愁结揉开,可祝忱始终蹙着眉。
  我趴在祝忱脑袋边看了他一会,忽然想到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很有纪念意义,便偷偷拿DV机拍下祝忱这张小苦瓜脸。
  “今天是哥哥回来的第十二天,我们睡了,我应该感到幸福快乐的,但是我感知快乐和幸福的功能已经坏掉好久了,像个拧不出水的水龙头。算了,这不重要,现在哥哥在发烧,因为我弄伤他了,他在生我气,连睡觉都在皱眉。”
  我看祝忱这样子就忍不住想亲他,就凑过去啾啾啾地嘬他,祝忱以为自己被蚊子咬了,还不耐烦地伸手挥了挥,要赶走我这只烦人的超级大蚊子。
  “哥哥没有把我当成恋人,他只是一个爱弟弟爱到毫无底线抛弃原则的哥哥,他以哥哥的身份爱我,却还跟我上床,所以不正常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我一抬头撞见床头悬挂的婚纱照,它已被岁月朽蚀,时间是黄色的,染污了婚纱裙摆和光面皮鞋,和祝忱做过以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很微妙的事情:爸爸妈妈是在这张床上创造出了我,而我和祝忱也应该在这张床上创造些除了小孩以外的什么——除了爱我想不出其他的了,做这种事情不就是出于爱吗?也可能是因为寂寞。
  一旦男人体内的寂寞浓度太高,他就会把这份寂寞注射到另一具身躯里,以此来稀释寂寞的浓度。有的人把寂寞当成瘟疫传染给许许多多的人,而我只想传染给祝忱。
  “祝忱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关上DV机,低头吻开祝忱紧拧的眉,“爱本来就没有错。”
  凌晨祝忱就退烧了,出了一身汗,湿淋淋的像刚从井里打捞上来的水鬼,黑亮的长发被汗浸透,织成一缕缕的绳索捆扎着他苍白瘦尖的脸颊,显得分外憔悴。
  我把粥端给祝忱,他不喝,要先去冲个澡。我看祝忱走路摇摇摆摆像只鸭子,索性扛他去浴室,祝忱无精打采地挂在我肩头,我问了句废话:
  “你是不是还难受?”
  “有点。”
  祝忱回答得很勉强,可见他还是很不舒服,我向他致以诚挚的道歉:
  “哥哥对不起,昨天是我太冲动,下次不会了。”
  祝忱扯着嘶哑的嗓子惊叫:
  “还有下次?!”
  我心一凉:
  “不行吗?”
  “可是真的很痛……”
  “下次一定好好做。”
  弄疼了祝忱应该是我方法不对,熟能生巧,多做几次就好了,祝忱装哑巴逃避,我只能改日再议,先帮他洗澡。
  洗过澡祝忱稍微精神了些,祝忱屁股痛,我给他当人肉坐垫,让他坐在我大腿上喝粥。祝忱打开手机,恰好有条消息推送,又要来台风了。
  “等台风过了,我要回老家住段时间。”
  “那什么,”我如实交代,“我那时候实在太生气了,把你家都砸了,呃,虽然后面我有去收拾啦,但有些东西还是被我砸坏了,”我有些底气不足,“就是你做的贝壳风铃啊贝壳门帘那些……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祝忱通情达理地摸摸我的脸颊,无所谓地笑笑,“有时间我们再一起做新的。”
  “好啊。”
  吃饱后我就去喂谢小昭,以它的年纪,它现在应该叫谢老昭比较合适。根据谢小昭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趴缸状态判断,估计离寿终正寝不远了。
  在此之前我从没养过宠物,小时候我在老爸的单位看过警犬,觉得很帅很威风,就想养狗,因为狗很忠诚,我尤其欣赏这个难能可贵的品质,但是老爸拒绝了,他连养我都嫌麻烦,哪来的精力养狗。
  “你想不想养狗?”我想一出是一出地问祝忱,问完又迅速反悔,“算了,你养我一条就够了。等下,谢小昭是不是死了?”
  鱼饲料漂浮在水面上,可谢小昭却趴在缸底半天没动静,平日里它再怎么不爱动,在喂食时还是会用尽全力游上来吃东西的。
  我打开鱼缸,伸手进去搅了搅,谢小昭随着我搅起的漩涡而漂动——真死了。我把谢小昭抓出来放在掌心里,摊展开的鱼尾似一口淋漓的鲜血。
  “啊,真死了。”
  要说难过其实也没有多难过,毕竟我早有预料,忽然从某天开始,我就有意识地看看谢小昭是不是还活着,它活着只是为了等死,现在它总算死了,我再也不用担心明天的谢小昭是死是活。这么说听起来又诡异又冷血,可我的确感到一种轻快的解脱。
  祝忱用纸巾把谢小昭包起来放到供台上,为它点了三炷香祭拜。不知为何,祝忱如此隆重地对待谢小昭的死亡,让我莫名地很想笑。
  “把它埋在花盆里吧,看看之后会不会长出金鱼草来。”
  “谢小昭是斗鱼。”
  “不要顶嘴。”
  祝忱趿拉着拖鞋,一瘸一拐地去阳台找花盆。
  阳台的花盆都是妈妈生前留下的,祝忱有提过之前在种三角梅,但我年纪太小,根本不记得那些三角梅长什么样子。
  等祝忱翻出一只红色小花盆,要来安葬谢小昭,却发现供台上只剩下一张渗着水渍的纸巾。
  “……鱼呢?”祝忱迷茫地问。
  “吞了。”我说。
  祝忱没理解:
  “吞了?什么吞了?”
  我张开嘴:
  “我吞了,它在我肚子里。”


第54章 停电
  “你疯了吗?!”
  祝忱伸手要来抠我嗓子眼,我往后仰了仰头,把压在舌根下的斗鱼卷到舌面:
  “骗你的。”
  “还不吐出来?!”
  “它很像你的舌头,你要尝尝自己的舌头吗?”
  我轻轻掐住祝忱的脖子固定住他的脑袋,将斗鱼喂进那张红润的嘴里,祝忱用舌头极力抵抗推拒,斗鱼就在我们的唇舌之间回魂似的游动,最终祝忱停止了抗争,躺在他舌面上的斗鱼像是一颗躺在红丝绒布上的红宝石,随后祝忱舌头一卷,喉结滚落:
  “这样你满意了吗?”
  祝忱朝我张开嘴,伸出三角形的猩红舌尖,我一直觉得这根舌头长在祝忱口中漂亮得很下流,它吃掉过我很多浓郁的寂寞,一如此刻祝忱正平静地示意他吃掉了谢小昭。
  我猜祝忱是怕我吞了谢小昭,干脆他自己吞了。
  “忱忱死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吞掉你就像吞掉一条鱼那样简单就好了,”我环住祝忱的腰,啄吻着他的双唇,“我们完全融为一体,再也不用担心你会离开。”
  祝忱打了个冷噤,我的爱不仅让他痛苦,还让他产生恐惧,说明我的爱是一场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主义。
  气象新闻称这场台风是“史上最大的台风”,我记得三年前的夏天也奥遭遇“史上最大的台风”。
  或许以后会有一场“史上最大的台风”将这座城市拔牙似的连根拔起。好吧,既然现在祝忱回来了,还是先不要覆灭,等哪天我和祝忱吵架了,再让它给我们的爱情殉葬。
  全市严阵以待迎接这场浩劫,马路上和小区里,普通话与方言来回播报提醒民众采购物资,台风来临时不要外出。祝忱刚发过烧,又行动不便,我把他铐在床上让他好好休息,出门去采购物资。
  超市里乌泱泱的人头攒动,放眼望去都是地中海、撒哈拉沙漠、南极洲,总之全是大爷大妈老爷老奶,个个老当益壮所向披靡,在货架前疯狂哄抢,我被拐了好几肘踩了好几脚,好不容易抢到一袋蔫趴趴的生菜。
  有两个大妈还为了仅剩的一把葱大打出手,有葱的眼见自己不敌对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抄起手中的葱狂抽对方,售货员要劝架半天都挤不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拍烂的小葱味,荒谬得像喜剧电影里的场景。
  总之我抢不过这群凶残的老东西,回家找祝忱告状,还绘声绘色地把两个大妈抢小葱的事告诉祝忱,祝忱听了笑到跌进我怀里打滚,我把寂寞传染给祝忱,祝忱却把快乐传染给我,我也笑了:
  “有这么好笑?”
  “被你说得很好玩。”
  我去吻祝忱,吃掉他的快乐,试图把他的快乐变成我的。
  “你现在变得好爱笑。”
  “爱笑不好吗?”
  “可是你以前都不爱笑。”
  “我不记得了哎,”祝忱的笑又流出来了,“可能人都是会变的吧,你小时候又懂事又听话,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孩。”
  我听了相当不爽:
  “哦,所以现在的我让你很讨厌。”
  祝忱笑容发苦: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哥哥,哥哥,”即使我无数次抱紧祝忱,心也还是像一只空秋千在摆荡,“我在感知到幸福时产生的不是快乐而是怀疑,你给我的爱给我的承诺只会让我变得疑神疑鬼,我每时每刻都在害怕,哪天一睁眼你又消失不见了,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都是你害的。”
  祝忱的瞳孔颤动,嘴角被看不见的线向上牵拉着,露出一副很矛盾的表情: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毁了你的人生,所以我把我一切都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给我的爱是愧疚,是施舍,是责任,是赎罪,”我冰冷地说,“你把这些情感包装成爱。”
  祝忱把掺杂着太多杂质的情感揉成一团,冠名为“爱”奉献给我,十八岁的我极力尝试过装傻去接受祝忱状似赎罪的恩赐,每日每夜存活在某天会失去祝忱的恐惧之中,直到祝忱再度离开,我才明白他是台风是地震,是一场摧毁我人生的重灾难,作为受害者的我只能坐在灾后的废墟之中苦苦等待加害者的援救。
  “你错了,”祝忱呼吸很沉,“是因为我爱你,我才会对你产生那些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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