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蹲下,降低重心,左手撑地,右手攥紧了那根磨尖的树枝长矛。他没有把矛尖指向野兽,矛尖朝下,贴着身体。做出威胁姿态反而会激怒它。他盯着野兽的眼睛,不闪躲,但也不瞪视。瞪视是挑衅,闪躲是示弱。他把呼吸压到最慢,心率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涨。
野兽犹豫了大概十秒。它低吼了一声,声音不是咆哮,是更克制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震动,像是在试探。然后它开始往前逼近。不是冲刺,是走。一步一步,爪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出碎石滚动的沙沙声。它的耳朵仍然向前,尾巴摆动的幅度变大了。
沈夜知道为什么。他的气味。他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他的皮肤分泌的脂肪酸、汗液里的盐分、呼吸中的二氧化碳浓度,都和本地物种完全不同。对掠食者来说,陌生的气味只有两种可能:威胁,或者食物。这头野兽已经排除了第一种。
它在缩短距离。三十五米。三十米。二十五米。沈夜蹲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攥着长矛,指节发白。他在心里数秒,同时眼角的余光扫过河道两侧的地形,重新确认了一遍刚才快速扫过的碎石布局。河道前方约六十米处是尽头,一个坍塌的岩壁,碎石堆成斜坡,中间有一道窄缝。宽度大概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到那里。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二十米。
沈夜动了。
不是往后跑,是往右前方的一块巨石后面闪。那块石头离他大概三米,他用了不到两秒就蹿到了石头后面。然后他开始S型跑,他提前看好了河道里的障碍物分布,每一块可以绕的石头、每一处可以借来挡追猎者视线的地形,都在脑子里连成了一条折线。他跑的方向是河道尽头的岩壁。
身后的碎石被踩得飞溅。他听到了爪子刨地的闷响,野兽的呼吸声在一瞬间拉近到让他头皮发麻的距离。他判断得没错,他的速度根本不是它的对手,直线跑的话他已经在它嘴里了。但河道里的碎石帮了他。那些一人多高的巨石对野兽来说也是障碍,它的体型太大,转弯半径比他大得多。他听到它撞碎了一块风化的岩石,石块碎裂的声音和一声恼怒的低吼同时炸开。
岩壁越来越近。那道缝隙现在看得更清楚了,是岩壁坍塌时几块巨石交错堆叠形成的三角形空隙,最宽处大概能挤进一个成年人的肩膀。他冲向那堆碎石坡,脚下碎石松动,他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白。手撑地爬起来继续跑。
他挤了进去。
身体侧过来,肩膀先过,然后是肋骨,后背。外套被石壁上的尖锐凸起撕开一道口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尖锐又短促。他的肩胛骨刮在石头上,皮肉和岩石摩擦的痛感像被砂纸打磨。然后他整个人摔进了缝隙内部,后背撞在里面的石壁上,闷响一声。
下一秒,一只巨大的爪子从缝隙外掏了进来。
五根弯钩状的爪子在他面前张开,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指甲是灰白色的,尖端带着暗色的污迹,不知道是泥土还是干掉的血。爪子在空中抓了一下,没够到他,收了回去。然后又是一下。指甲在石壁上刮过,发出指甲刮黑板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石粉簌簌往下掉。
沈夜缩在最里面,背贴着冰冷的石壁,膝盖蜷到胸口。他手里攥着那根长矛,矛尖对着缝隙外面,虽然他知道这玩意儿刺不穿它的皮。那只爪子的厚度,他的矛尖可能连真皮层都够不到。
野兽在缝隙外咆哮。不是试探性的低吼了,是真正的咆哮,整个岩缝都在嗡嗡震。爪子反复掏了十几次,每一次都刮在石壁上,溅起碎石和灰尘。沈夜的脸被飞溅的石屑划了好几道细口子,他连擦都不擦。他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只爪子,在心里数它的攻击间隔和每次掏的角度变化。它在找能伸进更深的姿势,但它试了十几次也没找到。这个缝隙的开口刚好卡在它爪子能伸到的最大深度再往里几厘米的位置。几厘米。他的命就靠这几厘米。
咆哮声渐渐变成了低沉的呜咽般的喘气。野兽终于停止掏抓,但他能听到它在缝隙外面踱步的声音,爪子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还有沉重的呼吸。它在等他出来。
天黑了。
缝隙外面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深蓝,然后是彻底的、没有光污染的黑暗。沈夜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他的听觉在这几天里被训练得更敏锐了,他能从呼吸声的位置判断野兽没有走。它趴下来了。呼吸声变低了,离地面更近,节奏更均匀。但它没有走。它在等他。
他把长矛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缓呼吸。现在能做的事只有等。等它失去耐心,等它被别的猎物吸引,等它觉得不值得为这一口肉守一整夜。他没有别的筹码,只有时间。
夜很长。他不敢睡。每一次野兽的呼吸声变轻或者移动位置,他都会猛地睁眼,攥紧长矛。黑暗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碎石被压到的摩擦声,尾巴扫过地面的沙沙声,偶尔一声低沉的咕噜。他的腿早就麻了,从脚尖到大腿根都是木的。他的后背贴在石壁上太久,冰凉的岩石把体温一点一点吸走,他开始发抖。他咬住嘴唇,把抖意压下去,不能发出声音。
后半夜,野兽终于安静了。呼吸声还在,但变得绵长而低沉。睡着了。沈夜的理智告诉他应该趁现在悄悄出去,但他的身体不听话。腿完全用不上力,手臂也在抖。而且他不确定野兽是真的睡熟了还是假寐。他见过猫假寐,耳朵一动不动,但尾巴尖在微微颤动,随时可以跳起来。
他决定等天亮。
灰色光从缝隙外面透进来。天亮了。野兽的呼吸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沈夜等了一刻钟,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声音,才撑着石壁把自己一点一点往外挪。肩膀昨天挤进来的时候已经擦掉了一层皮,现在挤出去又擦掉一层,疼得他咬紧了牙。但他没停。
他从岩缝里爬出来,站在碎石坡上。浑身僵硬,外套左袖整片撕裂,挂在肘弯上晃荡。两条手臂全是碎石划出的血痕,浅的已经结了痂,深的还在渗血。右腿膝盖磕在石头上的地方肿了一圈,青紫色。他在岩壁根部看到了野兽留下的爪痕,石头上刮出的白色印子,比他手掌还宽,一共十几道,最深的一道把石头刮掉了小半块。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长矛,矛尖已经钝了。他把矛尖在岩石上重新磨尖,然后站起来,转身继续往下游的方向走。
他的水快喝完了。巧克力早就没了。他已经有至少两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但他没有停。他是沈夜。他不停。
第6章 狮虎翼兽
从岩缝里爬出来之后,沈夜的状态开始加速下滑。
不是某一个具体时刻的崩溃,是持续的、一点一点的损耗。像一辆油箱见底的车,仪表盘上所有的灯都在闪,但他找不到加油站。野果越来越难找,昆虫的个头虽然大,但数量不多,他花一个上午翻石头也只能找到四五只。块茎的消耗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昨天他把最后一块吃完了,今天到现在只吃了几只生虫子和一把酸得倒牙的红色小浆果,吃完胃里烧得慌。他开始记不清自己第几次路过同一块石头,同一棵歪脖子树,同一条溪流的分叉。两个太阳永远挂在同一个高度,没有移动的痕迹,他失去了判断方向和时间的最基本参照。
身体在发出密集的警报。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不是一闪而过的那种,是持续好几秒的黑暗,要扶着树才能稳住。走路时被树根绊到的次数明显增多了,以前他每一步都会抬脚绕过障碍,现在脚尖会拖在地上,被凸起的根须绊住。他路过一条浅溪时弯腰喝水,看到了水面上的倒影。颧骨高高凸起,眼眶凹进去两个深窝,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有野果的红色汁液,混着干涸的血渍。胡茬从下巴蔓延到两腮,乱糟糟的,头发被汗和泥糊成一缕一缕。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公司年会,他穿定制西装站在台上讲话,底下几百号人鼓掌。那个沈夜和水面上这个颧骨突出、眼眶凹陷的人之间,好像隔了不止一个世界。
但他还是沿着溪流走。这是他唯一的导航参照物。只要水还在流,下游就可能有人。这个逻辑在他脑子里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变成了某种类似信仰的东西。不是因为它一定正确,是因为没有它他就没有方向。
正午时分,他走进了一片树冠较稀疏的区域。这里的树间距变大了,阳光从头顶大片大片地漏下来,照得地面明晃晃的。沈夜眯起眼睛,他已经好几天没在这么亮的光线下走路了。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是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枯叶被踩碎的细碎声响,灌木枝条被身体蹭过的窸窣声,还有喉咙深处压抑的低鸣。他停下了脚步。
它们从灌木丛里浮现出来。不是六足狼,体型比六足狼小一圈,但数量更多。毛色灰黄,背脊上有杂乱的深色条纹,耳朵又大又圆,竖在头顶像两面小旗。体型介于鬣狗和野狗之间,前肢比后肢略长,肩胛骨高高凸起,走路时一耸一耸的。一只从正前方,两只从左侧,一只绕到了他右后方的碎石堆上。沈夜缓慢后退,后背贴住一棵巨树的树干,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攥紧长矛。他数了一下,能看到的就有六只,灌木丛还在动,可能更多。它们是协作捕猎,没有一只直接冲上来,而是在二十米外停下来,分散站位,逐步缩小包围圈。最靠近他的一只低头嗅了嗅地面,抬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鸣,其他几只同时向前挪了几步。配合很默契,不是临时组队,是固定群体。这说明它们有社会结构,可能还有首领。
沈夜把长矛架在身前,矛尖朝外,膝盖微弯,重心下沉。他不是在做战斗准备,他是在做最后的姿态。他知道自己跑不掉。这群东西的冲刺速度他在峡谷里见识过类似的,比六足狼可能稍慢,但数量多,交叉拦截的路数比六足狼更熟练。只要他露出后背,下一秒就会有獠牙咬进他的后颈。他唯一的牌是正面——掠食者对正面直立生物有本能的犹豫。如果他能刺中一只,其他可能会被吓退。但这个可能性有多大?他现在的体力,手臂的力量,矛尖的锋利程度,都不支持这个方案。他的矛连那头灰绿野兽的皮都刺不穿,面对这群数量更多、配合更默契的东西,一根削尖的树枝就是一根削尖的树枝。
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是恐惧。恐惧在峡谷那晚之后就用完了。是一种更冷静的东西,类似不甘心。他想如果他死在这里,被一群野狗分食,连尸体都不会有人发现,那么沈家几代人的心血,传到他手里,变成一个永远失踪的结局。
第一只动了。
不是从正面,是从他左侧。那只掠食者压低身体往前蹿了三步,不是攻击,是试探。它在测他的反应速度。沈夜把矛尖转向它,它立刻退了回去。但与此同时,右边的那只往前挪了四步。它们轮换施压,逼他左右调动注意力,消耗他的体力。很聪明。
热门
-
检察官的提案(BL同人)——[韩]赫福/헤복
《检察官的提案》作者:[韩]赫福/헤복 简介 *本故事以虚构的韩国城市“丹贤市“为背景 *设定中检察机关具有侦查权 *与真实事件、地名、团体、人物、机构无[韩]赫福/헤복06-29
-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古代架空)——疯疯疯落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作者:疯疯疯落 简介: 战俘仙君为了天下众生被宿敌魔君玩坏的故事。 「双男主/强制恨/囚禁/侮辱/虐待/强迫/抽珠游戏」疯疯疯落12-11
-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古代架空)——阿汤汤儿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作者:阿汤汤儿 简介: 大雪封山那日,萧烬在山中雪地里捡了个病恹恹的美少年。 他一身华服染血,苍白如纸,像是被富贵人家丢弃的瓷娃娃阿汤汤儿1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