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到了。
他弯腰把水瓶捡起来,拍掉瓶身上的沙土,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被太阳晒温了,带着塑料瓶的味道。然后他拧上盖子,把水瓶放回外套口袋,捡起手杖,继续往前走。
不是因为他冷静。是因为他接受过的所有训练都在告诉他一件事:任何时候,先活下来,再想别的。沈家的继承人教育从他六岁就开始了。不是学怎么花钱,是怎么在危机中做决策。他爷爷教他的第一课:恐惧是正常的,但恐惧不能影响行动。他父亲教他的第二课:自怜是无效动作。他在十二岁被扔进野外生存训练营,十五岁跟着父亲的助理旁听董事会,十八岁独立处理第一场公关危机。所有这些训练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胃在抽搐,他的大脑在尖叫“这不可能”,但他的腿在往前走。因为他从小就被反复敲打过一件事:沈家的人,可以在心里崩,不能在手上停。
他现在的状态恰恰就是“在心里崩”。他一边走一边感觉到胸口有一股压不住的情绪在翻涌。不是恐惧,是愤怒。不是对任何人的愤怒,是对这件事本身的愤怒。他想起前段时间被他妈拉去灵隐寺,捐了香火钱,磕了三个头。沈家每年慈善捐款七位数起步,资助山区小学、捐医疗设备、救灾物资从来没缺席过。他不信神,但他做人做事对得起沈家的门规:不行不义之事,不取不义之财。他没得罪过哪路神仙,没做过亏心事。结果呢?地球就他一个人掉到这个连太阳都多一个的世界。凭什么是他?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是“操他妈的”,是更冷的东西。他想,如果这真是老天爷的意思,那他只能说老天爷看人的眼光不怎么样。他在谈判桌上从来不让对手白占便宜,对老天也一样。要他的命,可以。但他不会自己躺下。
愤怒在胸腔里烧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被他自己掐灭了。情绪有用吗?没用。他现在需要的是食物。巧克力在第二天就吃完了。空了的包装纸他没扔,折成小块塞在口袋里,那层锡箔纸可以用来反射阳光,万一需要发信号还能用。这几天他靠着生吃昆虫、野果和偶尔找到的鸟蛋维持基础代谢。他在溪边抓一种外壳灰黑色的节肢动物,有点像虾,但钳子更小,躲在水底的石头缝里。他用削尖的树枝去掏,掏出来用石头砸开硬壳,吃里面白生生的肉。腥,带着河底的泥味,但蛋白质含量不低。他还在枯树干里掏过蜂巢,用烟把蜂熏走,掏出蜂蛹生吃。蜂蛹的味道比虾好,有淡淡的甜味。
他甚至找到了稳定补充碳水的方法。溪流下游有一片浅滩,长着类似香蒲的植物,根部有膨大的块茎。他挖出来,剥掉外皮,里面的肉是白色的,淀粉含量很高,吃起来像生的土豆,涩,但能填肚子。他挖了一大把塞在外套口袋里,边走边啃。
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记录的事。他曾经在东京银座的寿司店里挑剔海胆的产地,现在他蹲在溪边生吃虫子,连洗都不洗。但他活着。在坠落之后的第四天,在两个太阳的照耀之下,他还活着,还能走路,还能思考。这本身就证明了沈家的教育没有白费。
中午,他在一条溪流的分叉处停下来补充水分。蹲在溪边喝水的时候,他注意到水底的石缝里有东西在缓慢蠕动。像泥鳅,但更长,大概有小臂那么长,身体灰褐色,有细小的鳞片。他没有立刻出手。先观察了大概十分钟,摸清了它的活动规律:每过几十秒会从石缝里探出来,逆着水流摆动身体,应该是滤食水里的微生物或藻类。他在脑子里算好提前量,用削尖的树枝反复试探了三次,最终叉到了两条。两条加起来大概一斤出头。他把它们摔在石头上,用石片刮掉鳞,生吃。肉很紧实,几乎没有脂肪,嚼起来像橡皮,但蛋白质含量应该不错。
吃完之后他在溪边洗手,低头看到水面上的倒影。颧骨突出,眼眶凹陷,胡茬从下巴冒出来乱糟糟的一片。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有血迹,是刚才吃鱼时被细鱼刺扎的。脸上有一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骨的擦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衬衫领口一圈全是泥和汗渍混在一起的污痕。
他盯着水面上的倒影看了片刻。沈家横跨地产、金融、实业的商业帝国。他父亲守业守得稳,把版图从国内扩到海外。到他这一辈,他是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不是当成富三代来养的。他六岁学书法,爷爷说字如其人,字立住了人就不会倒。他十二岁被扔进野外生存训练营,教官是退役军人,三天两夜只给他一把刀和一瓶水。他十五岁旁听董事会,听不懂也要听,听完要写纪要,父亲亲自批改。他十八岁独立处理第一场公关危机,下属把合同签出了大纰漏,他一个人飞过去谈了三天三夜,把损失压到最低。沈家的脸面,是几代人用命挣出来的。他不是暴发户家的纨绔,他是沈家的继承人。继承人可以死,但不能垮。
他甩掉手上的水,站起来继续走。
下午,灌木丛再次传来窸窣声。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不是六足狼那种低沉的咕噜声,更轻,更碎,像是小型动物在翻落叶。他压低身体,缓慢靠近声音来源。透过灌木缝隙,他看到了一只动物。大概比兔子大一圈,毛色灰黄,耳朵短圆,正在用前爪刨地。牙齿结构一看就是植食性的,没有犬齿。体型不大,大概四五公斤,前肢短,后肢发达,移动方式是跳跃式的。它在刨树根,应该是在找块茎或根茎类的东西吃。它在吃素,说明这附近有稳定的植物性食物来源。
他没有惊动它。在脑子里标记了这个位置,然后安静地退回去。这条信息以后可能用得上。
傍晚,两个太阳同时落山。
主太阳先沉入地平线,金白色的光逐渐变成橙红,然后是深红。副太阳跟在它后面,暗红色的光本来就不强,但在主太阳消失之后,它的颜色反而变得更纯了,像一块将要燃尽的炭,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暗红与紫色交织的绸缎。云层参与了进来。高层云被两个太阳的余光同时照亮,从下方反射出金红色的暖光,从上方被副太阳染成冷紫色。两种颜色在云层里互相渗透,调出他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天空。
沈夜蹲在一棵巨树的根系凹陷里,背靠着粗糙的树皮,看着那个不属于他的天空。
他已经铺好了今晚的过夜点。干苔藓垫底,蕨类叶片铺面,石块堵住凹陷入口两侧,手杖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他手里攥着一块块茎,啃了一半。水分够,碳水够,蛋白质勉强够。今天的生存任务完成了。
他允许自己想了三分钟。
如果他永远回不去呢?不是恐惧发作时的灾难化想象,是真正意义上的如果。如果这个世界就是他的余生。如果他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地球的日落,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类语言,再也吃不到一顿煮熟的食物。沈家的家业,董事会的席位,他一手带出来的商业,全部归零。他会在不知名的森林里变成一具无名尸骨,没有人会找到他,没有人会替他收尸。
三分钟到了。
他把这个问题的优先级下调到“待处理”。不是逃避。是这个问题目前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出有效的解决方案。他需要更多信息。这个世界有没有智慧生物?有没有文明?有没有任何可以让他借助的力量?在收集到足够的情报之前,任何关于“回不回得去”的推演都是在浪费算力。沈家的人不站在原地发问。沈家的人往前走。
他靠着树根,咬了一口块茎,慢慢嚼,看着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以下。森林沉入黑暗,两个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星星从树冠缝隙里露出碎片。他把块茎吃完,拍了掉在衣服上的碎渣,蜷进凹陷里,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沿溪流走。明天要找更多的食物,找到更安全的过夜方式。如果这地方有智慧生物,找到他们。如果没有,就靠自己活下去。沈家的继承人,走到哪里都是沈家的人。
第5章 野兽攻击
沈夜已经分不清这是第五天还是第六天了。
两个太阳挂在头顶,光线的角度和颜色永远差不多,像是有人把时间钉死在午后。他在持续的紧张和营养不良中丧失了时间感,只能靠饥饿的程度和身体的疲惫来大致推测。上一次正经进食是那条类似泥鳅的东西,再往前是蜂蛹和块茎。今天他只吃了几只生虫子和一把不知名的野果,野果酸得倒牙,但至少含水分。水瓶里的水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他走进了一条峡谷。
不是他主动选的路线。大概一个时辰前,他在一片密林边缘听到了六足狼的叫声,不是一只,是一群。他立刻改变方向往地势更高的地方撤,穿过一片刺藤和碎石坡之后,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干涸河道的入口。两侧是陡峭的岩壁,暗红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挤压过又撕开。河道底部铺满了碎石,最大的石块有一人多高,小的也有拳头大小。走在这种地形上,每一步都会踩出碎石滚动的声响。这不是好地方。视野太开阔了,岩壁太陡,没有树可以爬。唯一的优点是他能看清前方几十米的情况,但这也意味着任何东西都能看清他。
他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去。
河道在前方拐了个弯,视线被岩壁挡住。走到拐角处时,他习惯性地先停下来,侧身贴着岩壁,探头往拐角另一边看了一眼。这是他这几天形成的本能:任何时候视线被遮挡,先侦察再前进。这一眼救了他的命。
一头野兽正从巨石后面走出来。
不是老虎。体型比地球上任何现存的老虎都大,肩高目测接近两米,体长不算尾巴也有四米出头。肩胛骨高高隆起,前肢比后肢更粗壮,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毛色不是虎纹的橙黑相间,是灰绿色的,带着不规则的深色斑块,混在峡谷的岩壁颜色里几乎隐身。它之前就蹲在那块巨石后面,他完全没有看出来。最触目的是它的獠牙,上犬齿露出唇外,尖端泛着陈旧的黄色,长度超过他的手掌。
沈夜停住了脚步。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在几秒之内完成了评估。对方在他正前方,距离约四十米。峡谷两侧是接近垂直的岩壁,目测高度超过三十米,岩壁表面光滑,没有足够宽的裂缝或凸起可以攀爬。身后是来路,开阔的碎石河道,没有任何障碍物。他的最快冲刺速度在这种地形上可能连它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结论:跑不过,爬不上。
野兽也看到了他。
它的耳朵向前转了大概十五度,这是猫科动物锁定目标时的本能反应。然后它停住了脚步,粗壮的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了一下。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一条竖线,和他对视。沈夜没有跑。他知道大多数掠食者会本能地回避正面冲突,它们习惯从背后或侧面扑倒猎物,咬住后颈,一击致命。正面对峙,尤其是猎物保持不动、直视它眼睛的状态,会让它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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