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吃的。
沈夜站起来,在附近的灌木丛里翻找。浆果?不行,不认识的一律不能碰,颜色鲜艳的八成有毒。蘑菇?更不行,他在一次商务饭局上听一个做食品安全的客户讲过,每年死于野生菌中毒的人比死于熊攻击的多几十倍。虫子?他倒是知道某些昆虫可以生吃,但翻开第一块石头看到底下密密麻麻爬动的多足生物之后,他暂时放弃了这个选项。
最终他在一棵枯树的树皮下找到了几条白白胖胖的幼虫。他盯着它们看了片刻。高蛋白。他对自己说。然后闭上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比想象的差,泥土和腐败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口感像嚼一块泡了水的粉笔。但他的胃停止了抗议。这就够了。
他在溪边又洗了把脸,继续往下游走。
大概走了半小时,他遇到了那个东西。
先是声音,一种低频率的嗡鸣,不像蜜蜂,更像直升机在很远的地方悬停。难道是直升机救援来了?然后一道影子从他头顶掠过,快得他本能地一缩脖子。他抬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树叶在晃。他等了几秒。影子又来了,这次更大,罩住了他周围一整片地面。
他抬头。
不是鸟。
那个东西从树冠上方俯冲下来,翼展比他张开双臂还宽,翅膀透明,带着暗绿色的网状纹路,阳光下折射出一层油膜似的虹彩。身体是细长的,像一根放大了几千倍的绣花针,尾端微微上翘。头部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两颗复眼占据了头部的绝大部分面积,是那种带金属光泽的墨绿色,里面倒映着森林的碎影——他能在那两颗巨大的复眼里看到无数个缩小版的自己。
蜻蜓。一只翼展超过一米的蜻蜓。
它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他能感觉到它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一股裹着腥气的微风吹在他脸上。然后它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翅膀一振,笔直地穿过树冠缺口消失了。
沈夜站在原地,攥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
亚马逊。他在脑子里给自己列数据。亚马逊雨林有世界上最大的蜻蜓。翅展可以达到二十厘米。地球上最大的昆虫是巨型沙螽,体长可以达到十厘米。巨型竹节虫可以长到六十厘米,但那是在体长上,不是翼展。翼展超过一米的飞行昆虫。没有任何已知的物种。地球很大,还有很多生物,人类没有遇到,这是正常的。
还有一种可能性,这不是已知的地方。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水瓶塞回外套口袋,他继续往前走。但他攥水瓶的力度没有放松,而且他开始更频繁地抬头看树冠。
又走了一阵,溪流转了个大弯,流速放缓,水面变宽。岸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泥滩,泥土被水泡得松软,颜色是深褐色的,踩上去会陷进半个鞋底。沈夜绕过泥滩,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了。
泥滩边缘靠近水线的地方,印着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他蹲下来。五趾。每一趾的趾尖都有一个深陷的洞,那是爪子收不回去的特征。趾间有蹼的印痕,蹼纹清晰,说明这只动物是半水生的,至少是常在水边活动的。爪印的大小,他张开手掌放在旁边,爪印比他的手掌还大一圈。五指撑到最大也盖不住。能留下这种爪印的动物,直立高度不会低于两米,体重至少是他的三倍。不是猫科。猫科的爪印能看出爪子收回的痕迹,这个是爪子外露的。不是犬科。犬科的趾垫形状不一样,而且不会有蹼。
他不认识这个爪印。
沈夜缓缓站起来,环顾四周。泥滩上只有这一串爪印,从他左侧的灌木丛里延伸出来,踩过泥滩,消失在溪水里。蹼。它下水了。可能是几分钟前,也可能就在他到达之前几秒。溪水还在流,水面反射着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看不清水底。但他能听到声音,不是水声,是某种更细微的、湿漉漉的东西滑过石头的声音。就在水边。很近。
他开始往后退。一步一步,脚底踩在泥滩上尽量不出声。退到泥滩边缘的硬土地面之后,他转身加快了脚步。不是跑,跑会发出更大的声响,而且在这种地形上跑,摔一跤就是骨折。但他走路的速度已经接近小跑,步子大而轻,手杖戳在地上不再发出咔哒的声响,因为他每次落杖都在找软土和苔藓,不是在找支撑,是在找静音。
又往下游走了大概一公里,溪流收窄,地势再次变陡。他选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岩壁根部,背靠着石头坐下来。他的小腿在抖,不是恐惧,是肌肉疲劳。他今天走过的路比他平时在健身房里一个月的运动量还大。但他不敢停太久。天快黑了。虽然他分不清具体时间,但光线在变暗,树冠缝隙里的光从灰白转向灰蓝。他在野外生存培训课上记住过一个规律:热带和亚热带地区的黄昏通常只有半小时到四十分钟。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过夜点。
这次他选了一棵树。不是随便一棵树,是一棵主干粗壮、分叉低矮、树冠浓密的巨树。他用手杖敲了敲树干,确认不是空心或者朽木。又绕着树走了一圈,确认树根附近没有蛇蜕、粪便或者大型动物的蹭痕。然后他开始爬。爬树这件事他已经十几年没做过了,但攀岩课程的肌肉记忆还在。
他爬到第一个分叉处,大概离地七八米,然后继续往上,找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凹陷——三根粗壮的枝杈交叉生长,中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凹槽,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躺下。他把凹槽里的枯叶和碎枝清理掉,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之前收集的干苔藓铺在底部当垫子。然后割了几根藤蔓,在枝杈之间绑了三道,不是在凹槽上方乱绑,而是从三个角度斜拉,分别卡在腰侧、大腿和小腿的位置。即使他翻身,身体也会被藤蔓兜住,不会滚下去。绑完之后他拽了拽测试承重,藤蔓吃住了。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掏出水瓶喝了两口,又掰了一小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森林里的光从灰蓝变成了暗紫,然后迅速向黑色过渡。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身体。但脑子停不下来。巨型蜻蜓。有蹼的爪印。他在脑子里反复比对那个爪印和他知道的每一种大型哺乳动物的足迹数据库,不对,全不对。也许是新物种?地球每年都有新物种被发现,尤其是在亚马逊流域和刚果盆地这种人类尚未完全勘测的区域。一个没被记录过的半水生大型哺乳动物,理论上有可能存在。但那个蜻蜓呢?昆虫的体型受含氧量限制。石炭纪的巨型昆虫能长到翼展七十厘米,那是因为当时大气含氧量高达百分之三十五。现代地球的含氧量是百分之二十一。一只翼展超过一米的蜻蜓在生理上不可能存在,它的气管系统无法为那么大的身体供氧。除非这个世界的氧气浓度比地球高。不对。他不应该在想这个。
天彻底黑了。
沈夜睁开眼睛,透过树冠的缝隙看向夜空。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夜空不是黑的。或者说,不全黑。树木在天上,但分布不对。他学过天文学,北斗七星长什么样他还是知道的,猎户座那三颗连成一线的腰带他也认得。现在他头顶上有大概两三百颗星星,每一颗的位置都对不上他记忆中的任何星座。没有北斗七星。没有猎户座。没有仙后座。银河还在。但它的弧度不对,走向不对,像是在某个时间点被一只无形的手拉了一下,拧成了一条他陌生的弧线。
然后是月亮。
第一个月亮升起来了。很大,比地球上任何一个满月都大,大概一点五倍左右。颜色是淡金色的,光比地球的月光更亮,照在树冠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冷光。第二个月亮跟在后头。它从第一个月亮的左下方缓缓移出来,体积小得多,大概只有大月亮的四分之一,但颜色让人头皮发麻。不是白色,不是黄色,是暗蓝色。一种冷调的、沉郁的蓝,像深海里的水被压缩成了一颗球体,挂在更大的月亮旁边。两颗月亮的光重叠在一起,把树冠染成了诡异的银蓝色,把他自己的手背照得像死人一样惨白。
沈夜盯着它们看了很长时间。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卫星,某种尚未被发现的天然卫星。地球可能有第二个卫星,只是以前没有被探测到。一些天文学家提出过这个假说。或者他不在北半球,而是在某个靠近极地的高纬度地区,大气折射造成了双月幻象。不是。北斗七星在北半球全年可见。如果他在北半球,他一定能找到它。但他找不到。一个都找不到。
他闭上了眼睛。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在加速,心跳在加快,手指在发抖,这是恐慌发作的前兆。他不能恐慌。恐慌是死亡的第一步。在野外,一旦失去理性,下一步就是脱水、迷路、坠崖、被野兽吃掉。他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口,用深呼吸强迫心率降下来。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六秒。慢慢冷静下来,也可能是海市蜃楼。
心率慢慢降下来了。但他的手还在抖。他把手塞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那个打火机。塑料的,冰凉的。他没有打火,只是握着它。
他没有再抬头看天空。因为他知道,如果再看一眼,他可能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而他现在的处境不允许失控。他在一棵树上,离地七八米,周围是原始森林,对岸的灌木丛里可能有某种爪印比人手还大的未知动物。他需要睡觉。需要体力。明天的路不会比今天更短。
两个月亮的光透过树冠洒在他脸上,冷蓝色的,像某种无声的探照灯。沈夜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平缓。他没有睡着,至少前半宿没有。但他强迫自己躺着不动,让身体休息。
第3章 异世界的证据
沈夜在树上度过了第二个夜晚。
或者说,他躺在树杈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从天黑等到天亮。两个月亮的光太亮了,亮得他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眼皮外面那层冷蓝色的光。中间他大概睡着过一两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他记得自己在黑暗中惊醒,心跳加速,然后重新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再次闭眼。循环往复,直到天色重新亮起来。
他从树上爬下来的时候,浑身僵硬。脖子落枕了,左肩到肩胛骨那一片酸得抬不起来,手腕的扭伤比昨天更肿了。他在溪边用冷水洗了脸,又在溪水里泡了泡手腕,等到酸胀感稍微缓解,才站起来继续往下游走。
这是第三天。
他已经把巧克力吃完了。水瓶里的水还剩一半。没有找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没有烟柱,没有路,没有砍伐过的树桩,没有丢弃的垃圾。什么都没有。
森林在他面前无穷无尽地铺展开去,每一座山头翻过去都是另一座山头,每一条溪流走到尽头都是另一条溪流。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古人会把森林叫作“海”它确实是海。绿色的、沉默的、会把一切外来者吞没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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