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刃(近代现代)——木易希

分类:2026

作者:木易希
更新:2026-08-24 17:53:59

  他停下来,组织着语言。
  “吃得饱,穿得暖。”
  “没有生病。”
  顿了一下。
  “有在好好工作。”
  “好好长大。”
  每一句都很短,像在试着跟妈妈说话。他不知道妈妈能不能听见,但他觉得她应该想知道这些。沈眠没有做到妈妈期待的那种“出人头地”,没有干出一番大事业,但他在好好活着。
  “他……没有欺负我。”沈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一些。那几字像石子似的一颗一颗投进深井里,没有回响,只有漫长的坠落。“他就是……管得严。”
  “我已经是大人了,所以不用担心我……”
  也许是因为风太大了,又也许是因为今天纪珩站在那块碑前,背对着他,给了他一个沉默的空隙,让他终于有机会说出这些话。
  “妈妈。”他眼眶有点热,“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对不起这么久以来,他没有来过,没有说过自己过得好不好。
  ……
  十二年了。妈妈,我独自挣扎长大的日子已经比你我相伴的日子还要长了。
  风奏起暴雨的序章,卷起地上的落叶。沈眠的手指抠着石碑的边缘,指甲里嵌了灰。他想起十六岁那年,他固执地跟纪珩冷战。因为纪珩把同桌调走了,他一个月没跟纪珩说话。他不知道纪珩一个人去办了迁墓的手续,一个人选了这个地方,一个人把妈妈安顿好,没有邀功也没有威胁,只是默默做好这一切。
  一滴雨落在他手背上。
  他抬头,天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山顶的柏树被风吹弯了腰,远处有人在喊“快下山”。
  过了很久,沈眠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没有哭,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
  他扭头看了看妈妈的照片。妈妈走的那年他还太小,不足以承受那么大的痛苦,所以沈眠给自己造了一个梦幻的童话世界,在他心里妈妈一直都活着,只不过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这个梦持续了十二年。如今,这个梦醒了。
  雨滴开始密集起来,砸在石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眠没有躲,站了一会儿,转身踏上台阶。他在半山腰找到纪珩。
  纪珩还站在那块碑前,肩头已经湿了一片。雨幕把他的背影变得模糊,线条却依旧硬挺。
  察觉到沈眠靠近,纪珩没有回头。
  “过来吧。让她见见你。”
  沈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碑上刻着一个名字,他不认识,但照片里的女人盘着头发,眉眼间有一种很安静的和善。那是纪珩的妈妈。
  “她走的那天,”纪珩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被风霜裹着,“中午给我做了红烧肉。说等我回来。”
  沈眠站在他旁边,看着照片里的女人。
  “后来她没回来。”
  雨越下越大了。纪珩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没有管。沈眠盯着那块碑,上面刻着生卒年,他算了算纪珩才十四岁。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在表姑家洗碗、拖地、假装自己不存在。他以为他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他不知道有人比他更早站在一块碑前,不知道该怎么活。
  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模糊了视线。
  沈眠伸出手,把那束快要被风吹歪的百合扶正。他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只是用力抱住纪珩。纪珩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两个人站在碑前,谁都没说话。
  雨砸在两个人的身上,衣服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沈眠抱了几秒,松开了手。
  过了很久,纪珩转过身。
  “走吧。”
  沈眠没有动。他盯着那块碑上的名字,默念了一遍。纪珩的母亲,他记住了。
  下山的时候雨势渐小。沈眠跟在纪珩身后,他走的更近了一点。
  车子开动的时候,雨终于开始喘气。从倾盆变成淅沥,从砸变成了落。车窗上的雨刷来回摆动,把雨水刮走,新的又覆上来。
  沈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是纪珩站在碑前的身影,看似无所畏惧,每年却会来这里舔舐伤口。疼痛有时候是说不出口的,但这不代表不疼。
  他理解纪珩,在某个方面他比纪珩幸运,因为他16岁时有纪珩陪着,而纪珩却孤身一人。
  他想起刚才在妈妈的碑前,他说“他没有欺负我”。
  那是骗人的吗?
  他也不确定。
  纪珩打过他,管着他,不让他和同学来往,把他关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但纪珩也记得妈妈喜欢的花,把妈妈的墓迁到这个安静的地方,每年替他来祭拜。
  车子从山上下来,雨刷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落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眠没有看,倒是偏过头瞄了一眼纪珩。纪珩的头发还没干,有几缕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落在新换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
  车窗外的世界被洗过一遍,干净得不像话。山还在后面,越来越远。
  他记住了妈妈的位置。下次,他可以自己来了。
  沈眠没有再回头,他要向前看了。


第18章 心甘情愿
  休假回来第一天。
  沈眠在工位坐下,椅子还没焐热。赵予安就过来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放在他桌子上。
  “小眠,放假前我发的消息,你看见了吗?”
  沈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看见了。”
  “那你怎么没回?”
  “忙。”
  赵予安站着没走,他知道赵予安还站着边上等他一个解释,但他确实说不了什么。沈眠盯着屏幕,没有看他。
  “小眠,你是不是在躲我?”
  沈眠把那杯咖啡推回赵予安手边。“没有。”
  “那你看着我。”
  沈眠抬起头。赵予安的眼睛下面有青灰,眼睛里布着血丝。沈眠看了一眼,低下头。
  “最近事多。”
  赵予安站了几秒,端起那杯咖啡固执地放在沈眠手边,杯底磕了一下桌沿,转身走了。沈眠看着桌上的咖啡,心里叹了口气。
  中午,沈眠一个人在楼梯间坐着。手机震了一下。
  【H】:周末有个饭局,你跟我去。
  沈眠盯着那行字。纪珩很少在上班时间给他发消息。他回了“好”。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H】:你们部门那个新同事,叫什么来着?
  沈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zZ】:赵予安。
  【H】:嗯。
  纪珩没再发。沈眠盯着那个“嗯”,后背凉了一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末,酒店。
  沈眠跟在纪珩身后进包厢。一抬眼看见赵总和坐在赵总旁边的赵予安。沈眠的脚步停了半拍,但纪珩没停,他只能跟上去。
  “纪总,来,这边坐。”赵总站起来,脸上的笑堆得很满。
  赵予安也站了起来。他看见沈眠,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眼睛在沈眠身上停了一秒很快又收回来,移到纪珩脸上,又落回沈眠身上。他朝沈眠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沈眠在纪珩旁边坐下,纪珩的手搭在他椅背上,没有收回去。沈眠感觉到赵予安的目光从对面射过来,落在纪珩手上,又扫到沈眠的脸上。
  菜上来了。纪珩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眠碗里。沈眠盯着那块排骨,纪珩很少在外面给他夹菜。
  赵总举起杯。“来,大家一起。”
  所有人举杯。沈眠的酒杯被纪珩撤了下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苦的,明白了这是纪珩专门给他设的鸿门宴。
  那沈眠在今天晚上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呢?是他的小孩,还是他的东西,还是他用来让对面那个人看清现状的工具?
  “眠眠,”纪珩放下杯子,“你不是说你们部门新同事很能干吗?以茶代酒,敬你学长一杯。”
  沈眠抬起头。纪珩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沈眠端着茶杯站起来,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溅出一滴在手指上。
  “学长,敬你。”
  赵予安站起来,和他碰了一下。“谢谢。”
  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沈眠坐下,把杯子放在桌上。纪珩的手从椅背上落下来,搭在他腰上,五指收紧。
  沈眠僵住了。赵予安的目光落在纪珩手上,停了整整两秒。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一口闷了。酒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让大家见笑了,是我没教好。”纪珩笑着,在桌子下捏了捏沈眠的腰,“一杯怎么够?眠眠要懂规矩,多敬几杯,毕竟你学长这么照顾你。”
  “小眠很聪明。”赵予安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一教就会。”
  “一教就会?”纪珩转过头看向沈眠,手指在他腰上又收紧了一分,“那你还不向你学长展示一下,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沈眠攥着茶杯,以茶代酒。“学长,我再敬你。”
  赵予安端起酒杯,看着沈眠。他的手指绕着杯口转了一圈,仰头干了。第二杯,杯底用力地磕在桌上。
  纪珩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沈眠碗里。放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沈眠手背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慢点喝,你学长酒量好。”
  赵予安轻笑了一声。“我之前从来没听过,小眠原来还和纪总认识。”
  “现在你知道了。”纪珩靠在椅背上,看着赵予安。
  赵总站起来打圆场,举着酒杯。“予安,敬纪总一杯。”
  赵予安站起来,走到纪珩边上。他给纪珩添酒,酒倒得很满,差一点溢出来。瓶口离开杯沿的时候,一滴酒落在桌布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纪珩没有端起酒杯,用手指点了点杯壁。
  赵予安仰头干掉一杯。喉结滚动,他擦了擦嘴角。
  “赵总,你这侄子未来可期。”纪珩把酒杯放在桌上,“就是入世太浅,不懂规矩。”
  赵予安没说话。他拿起酒瓶,又给纪珩倒了一杯,这次倒得很稳。
  纪珩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叫什么?”
  “赵予安。”
  纪珩点了下头示意。“回去吧。”
  赵予安喝的太猛,脸上一阵白。他转身回到座位,看着纪珩低头在沈眠耳边说话,他真不甘心,拿起酒瓶走到纪珩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
  “纪总,我敬你。”赵予安直接干了,倒第二杯,又干了,倒第三杯的时候沈眠伸手按住他的酒瓶。
  “学长,别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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