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刃(近代现代)——木易希

分类:2026

作者:木易希
更新:2026-08-24 17:53:59

  沈眠觉得上天对他未免有点苛刻了。他越是害怕什么就来什么,越是不想失去什么下一秒就没了。
  “你没事吧?”赵予安眼看着沈眠打完电话之后魂都没了。
  沈眠强撑着用叉子往嘴里填沙拉。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喜欢吃沙拉,白天当牛马还不够吗?晚上还要吃饲料。
  沈眠绝对不允许这两个人碰面。他攥着叉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得演会儿戏了。
  “学长,我有点事,得先走了。”
  “这么急?”赵予安愣了一下,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嗯,家里老人不舒服,我得赶紧回家一趟。”沈眠没看他的眼睛,掏出手机扫了服务员递来的收款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划了几下,付款成功。“今天算我的。”
  “不用——”
  “应该的。”沈眠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发出一声轻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学长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赵予安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沈眠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闪身进去。门合拢,镜面里映出他微微泛红的脸。
  出了餐厅,夜风迎面扑来,他后背凉了一下,才发现衬衫有点湿了。
  他低下头,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和纪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定位,在那之前,纪珩说“五分钟”。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商场,玻璃幕墙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人来人往。
  他快步走进商场,没有去任何店铺,径直站在自动扶梯旁边的空地上。这里正对着大门,出门就能看见路边,最重要的是他发的定位就是这个商场。部门团建不可能去西餐厅,但来商场吃饭再正常不过。
  【zZ】:我在商场门口。
  纪珩没回。沈眠把手机攥在手里,扣在大腿边。他扫了一眼四周:几个女生提着购物袋笑着走过;一个男人站在柱子旁打电话,语气不耐烦;还有一对情侣在自动贩卖机前买水,男生扫码的时候掉了两次,女生笑着打了他一下。
  沈眠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他们的日常看起来好温馨,毫不费力,而他的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
  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灯闪了一下。
  沈眠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座的空间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皮革味道。纪珩靠在另一边,膝盖上放着文件,手机屏幕亮着,照出他半张脸的轮廓。
  “吃好了?”纪珩没有抬头。
  “嗯。”沈眠关上车门,动作尽量自然。他把背包放在腿上。
  “跟谁?”
  “部门团建。”沈眠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纪珩。他盯着前面的座椅靠背,感觉到纪珩的目光从文件上方抬起来,落在他侧脸上,没有丝毫兴师问罪的意思,反而更像是一把尺量过每一寸谎言的厚度。
  “团建?”
  “嗯,就在旁边那个商场楼上。”沈眠偏过头,指了指窗外的商场的电子大屏,“吃完我逛了逛,顺便等你。”
  沈眠没有提西餐厅,一个字都没有提。他都快忘了怎么学会这种“恰到好处”的说法的。也许是被纪珩问的次数多了,也许是本能,就像小时候在亲戚家,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消失。或许这不是小聪明,是活下来的本能。
  纪珩没接话。他只是收回了目光,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汇入车流。沈眠靠在座椅上,侧脸贴着冰凉的玻璃。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明暗交替地落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手机压在背包下面,没有震动。
  他骗过去了。至少这一次。
  但他不确定纪珩是真信了,还是懒得再追问。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乔姨已经回去了。上楼,洗澡,水流冲在身上,他闭着眼,脑袋抵着瓷砖。
  水声停了。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纪珩已经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看手机。台灯开着,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也没那么凶。
  沈眠躺下,背对着他。下一秒,灯关了。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腰上。没用力,只是搭着。
  “沈眠。”
  “嗯。”
  “你不是说如果我回来晚了,让我提前和你说吗?”纪珩把脸埋在沈眠后颈处,“那你为什不提前和我说呢?”
  沈眠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知道审问会来,但没想到这么轻,像一片羽毛轻飘飘,慢悠悠地落在水面上,却在他心里砸出一个坑。
  “我以为你今晚上又要加班了。”
  纪珩勾着嘴角,咬上沈眠的耳垂。“你在怪我?”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眠缩了缩脖子表示示弱。
  可是纪珩并没打算放过他。“那你和新同事关系好吗?”
  沈眠的手在被子里攥了一下。他想起学长说话时的那个眼神,和纪珩侵略性的占有不一样,学长的目光总是很温柔的,似水柔情。
  “一般。”沈眠听见自己说,“不过新同事是我学长,以前一个学校的。”
  这是真话。他只是用真话在外面包了一层糖衣。糖衣下面是关于定位、关于西餐厅、关于他提前离开的秘密。糖衣太薄,他怕一舔就破。
  沈眠在脑子里拟好了很多个标准答案,滴水不漏。但是一直没等到纪珩的下一个问题,沈眠翻了个身去看纪珩。
  “睡不着?”纪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
  纪珩没再说话。沈眠的呼吸慢慢均匀,但脑子还在转。他想起刚才在商场那对买水的情侣,女生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男生被打了也不躲。他们正常地吃饭,正常地吵架,正常地和好。而他连和学长吃一顿饭都要计算位置、编造理由、提前离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演多久。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知道纪珩有定位软件,所以他只是把谎言藏在了真相的后面,似真似假,以假乱真。这是他的惯用招数。可他从来都不想骗纪珩。


第17章 白雏菊
  沈眠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后来还是睡过去了。梦里没有纪珩,没有学长,只有妈妈。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笑着,朝他招手。他跑过去,怎么都跑不到。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纪珩已经在楼下等了。黑色外套,头发往后梳。沈眠下楼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看手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走吧。”
  沈眠点点头。乔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两个人的表情,又缩回去了。
  车子开了很久。沈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树往后倒,天灰蒙蒙的,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预兆。纪珩开着车,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你什么时候买的花?”沈眠看了他一眼。
  “早上。”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个?”
  “你之前说过。”纪珩过了两秒才回答。
  车子没有往城郊开。沈眠盯着路牌,发现这不是去他妈妈墓地的方向。
  “这是去哪?”他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停在一座山脚下。沈眠下了车,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两边的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
  纪珩从后排拿出两束花。一束白雏菊,一束白百合。沈眠看着那束百合,他知道这是给谁的。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一前一后上了台阶。沈眠跟在后面,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只知道这个地方安静得不像话,连风都是轻的。
  纪珩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沈眠低头一看,愣住了。是妈妈的照片。照片上的妈妈还是笑着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以前那块又小又偏的破石碑变成了一块新的、干净的、有人打理的花岗岩。
  “你什么时候……”沈眠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十六岁。”纪珩放下果篮,“你刚上高一那年,我找人迁过来的。”
  沈眠没说话,他盯着墓碑上妈妈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纪珩有一天说要带他出去,他不想去,纪珩就没勉强。
  这么多年他都没去之前的墓地看一眼。他不敢去,仿佛只要不去,妈妈就还在。所以这么多年都是纪珩替他去祭拜。
  沈眠蹲下来,把那束白雏菊放在碑前。他的手指摸着照片,心里很内疚。妈妈会怪他这么多年没来过吗?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着。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没有动。
  “你一个人待一会儿。”纪珩说完,拿着白百合转身走了。
  纪珩沿着石阶往上走了几分钟。沈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纪珩的母亲也葬在这里。
  沈眠从未听纪珩提起过他的母亲。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像被缝进了纪珩的骨头里,既不腐烂,也不发芽。外界传言说她的死和纪珩的父亲有关,但没有人敢确认。
  他第一次见到纪珩的父亲,是在刚被接回来的第一个月。那天纪珩不在家,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人进了门。乔姨叫他“纪先生”,沈眠才知道这是纪珩的父亲,纪达海。纪达海看着他,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孩子,像在看一件物品。
  “带走。”纪达海对手发号施令。
  沈眠不知道他们要带他去哪,但他的本能告诉他不能被带走。他趁人不备跑上楼,冲进纪珩的书房,他记得密码是纪珩的生日。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纪达海在门外用命令的语气打着电话,声音越来越近。他坐在纪珩的椅子上,看见桌上摆着一个女人的照片。眉眼间和纪珩太像了,他一下就认出来了。
  后来纪珩回来了。他不知道纪珩和纪达海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纪达海再也没有来过。
  风吹散了回忆。
  沈眠现在站在山上,看着纪珩的背影停在不远处的另一块墓碑前。他把白百合放下,站着,一动不动。风很冷,纪珩没有回头。
  沈眠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妈妈的墓碑。空气中湿气越来越重,暴风雨快来了。
  他低着头蹲下来,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又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钝刀片,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以为站在这里会有很多话说,但真站在这里的时候,才发现每一句话都太轻了。说不尽委屈,道不尽思念。
  “妈妈。”他低声喊出这个略带生涩的称呼,“我考上大学了,考得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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