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近代现代)——天天干活

分类:2026

作者:天天干活
更新:2026-08-24 17:52:58

  林知远低头看着手里的工分簿,纸是油蜡纸的,印着细格子,上面用铅笔填着日期和分数,笔迹工工整整的,数字写得圆润清晰。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林知青首日上工,表现良好。”
  “你匀了多少?”林知远问。
  “两分。”张清河的脚步没停,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新来的学得慢,不能让人家白干。回头人家说张家村的知青不行,丢的是整个生产队的脸。”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院门口了,伸手推开院门,芦花鸡扑棱着翅膀从门边窜开。他的背影映在灶房窗口透出来的那团暖黄的灯光里,碎花褂子上被夕阳和灶火染了同一层橘色。
  林知远站在院门口,把那两分工分折好了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灶房传来锅碗碰响的动静,油下了锅“滋啦”一声,然后是一股葱花爆香的气味从门帘缝里散出来,跟傍晚微凉的空气搅在一块儿。芦花鸡在鸡窝边上绕了两圈,探头往灶房的方向看了看,咕咕叫了两声,缩进窝里去了。
  他迈进院子里的时候,张清河的声音从灶房传来:“面在锅里煮着了,今儿加了两棵白菜,你吃几碗?”
  林知远把锄头靠回柴房门口,走到灶房窗户边上,隔着窗户纸看里面那个晃动的剪影:“三碗。”
  “……撑死你。”灶房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锅盖掀开时扑出来的白汽的潮意,还有一点藏在尾音里的、听着像是笑但又压着没放出来的东西。窗户纸上那个晃动的人影弯腰去够碗柜,从顶层的隔板里取了一只大碗下来,碗沿磕在灶台面上“咔”一声,清脆又实在。

第7章 月光底下泡脚
  天黑透了以后,村里反而热闹起来。白天日头晒着的时候人人都窝在地里不出来,到了晚上,凉风一起,各家的院门就都敞开了。男人们搬了条凳坐在门口抽烟乘凉,女人们端着针线笸箩凑在一堆唠闲话,小孩子们举着自制的竹蜻蜓在村道上追着跑,跑过去带起一阵“呼啦呼啦”的声响。
  张清河洗完了碗,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搁在院子里。还是那只杉木盆,盆沿被手摩挲得光滑发亮,水汽从盆面升起来,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他把盆放在老槐树底下那块平坦的青砖地上,蹲下来试了试水温:“刚好,过来泡。”
  林知远搬了条矮凳坐过去,脱了鞋袜把脚探进水里。水温透过脚底直往上走,白天翻地锄草攒了一天的酸胀被热意一顶,从脚心顺着腿肚子往上漫,麻酥酥地散在膝盖窝里。他舒了一口气,把脚完全沉进水里,水刚好没过脚踝。张清河在他旁边坐下来,也脱了鞋,裤腿往上卷了两圈,露出那截白生生的脚踝,脚尖先碰了碰水面,慢慢沉下去。
  木盆不大,两个人四只脚泡进去,肩并肩挨着坐。盆里的水被搅动起来,月光从头顶的老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银似的洒在水面上,被水波一摇就碎了,拼起来又碎了。林知远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光影,两个人的脚趾在温水里偶尔碰一下,张清河的小脚趾碰了碰他的大脚趾,又缩回去了,像鱼在水里轻轻啄了一下饵。林知远的脚在水里微微动了动,往旁边让开了一点,腾出更多空间给旁边那双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让,就是觉得这盆水好像不够大,两个人挤着有点局促。
  张清河没说话。他的脚在水底又伸了伸,脚趾头轻轻碰了一下林知远的脚背,极轻的,像一片树叶落下来,然后就飞快地缩回去,缩到了盆的另一边。水面上那层碎月光晃了两晃,重新聚拢起来。两个人都低着头看着水面,谁也没抬头看谁。院墙外面传来赵大牛家的跟人说话的笑声,远远的,隔了一堵墙传进来就只剩了模糊的声响,被夜风揉得碎碎的。
  过了好一会儿张清河先动了。他把脚从水里抬起来,脚趾上的水珠子在月光下面亮晶晶地滚落下去,滴在水面上叮叮咚咚几声,像细小的珠子洒进玉盘里。他拿搭在膝盖上的干布擦了脚,穿上布鞋站起来,把盆里的水端起来泼到墙根的菜地边上,水浇在泥地上滋啦一声渗下去了。他把盆扣在墙根底下,转头看了一眼还坐在矮凳上晾脚的林知远:“泡够了吧?进屋睡去。”
  林知远“嗯”了一声站起来,脚掌踩在青砖地上凉飕飕的。他低头穿鞋的时候,听见院门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老林!老林你在不在?”
  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喘。林知远抬起头来,院门外站着个短头发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来的手腕上箍着一根红头绳编的手链,手里拎着半袋子什么东西。她冲林知远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大大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老林!我可算找着你了!分给我的那家晚上蚊子太多了,我找你借点艾草!”
  林知远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人是谁——跟他同批来的知青里头年纪最小的那个,叫赵芳,好像是分在了村东头李老栓家。来了一个多月了,之前没怎么打过照面,只知道她干活利索,性格比刘红兵还能折腾。
  “艾草?”林知远回头看了一眼柴房,“柴房梁上挂着几把晒干的,我去拿。”
  赵芳已经跨进院子里来了,步子利利落落的,在院门口跟正往里走的张清河迎面碰上了。张清河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正要递给林知远,碗举到一半看见赵芳,手顿了一下,碗口微微偏了偏。
  赵芳显然也看见了他。她脚步慢了半拍,目光在张清河身上停了两秒钟——从碎花褂子看到卷起的裤腿,从裤腿看到没来得及穿鞋的光脚,从光脚看到手里那碗凉白开,又从凉白开看到旁边刚从矮凳上站起来还赤着脚没来得及穿鞋的林知远。她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边的笑变得更浓了,浓得有些意味深长。
  “哟,老林,”赵芳把手里的半袋子东西往石桌上一搁,扭头看着林知远,“你就是住这家呀?上回分人那天我就听说你们这儿有个特年轻的小妈,还说跟咱差不多大呢,原来就是他?”她大大方方地朝张清河伸了手,脸上的笑坦荡荡的,“你好你好,我叫赵芳,跟林知远一批的知青,住村东头李栓子家。以后多关照啊。”
  张清河把碗放到石桌上,抬手跟她握了一下,一触即离。“张清河。”他只说了三个字,惜字如金的,然后弯腰把林知远撂在地上的布鞋踢到他脚边,“把鞋穿上,夜里凉。”又转头看着赵芳,“艾草在柴房梁上,我去拿。”说完转身往柴房走,碎花褂子后摆在月光底下一晃一晃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些许。
  赵芳等张清河走远了,凑到林知远旁边压低声音:“你这个小妈,长得可真好看啊。比你刚来的时候说的‘年纪差不多’还年轻。他看着比我大不了两岁吧?你管他叫小妈他乐意?”林知远正弯腰穿鞋,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乐意。”
  “乐意?”赵芳歪着头想了想,“那他怎么耳朵红的?”
  林知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赵芳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那种什么都看得明白但偏要故意问出来的狡黠。他没接话,站起来去柴房门口接张清河递出来的艾草捆。张清河从梁上抽了两把扎好的艾草递过来,干艾草的气味又苦又冲,在夜风里散开之后反而变得清冽起来。
  “给。”张清河把艾草捆往赵芳怀里一塞,“晒干的,点着了熏蚊子管用。回去拿瓦片垫着烧,别着火了。”
  “哎哟谢谢大河哥!”赵芳接过艾草捆往胳膊弯里一夹,冲两个人摆手,“那我走了!老林明天上工见啊!还有大河哥,以后我没事儿来找老林玩成吧?我们知青点就他一个男的跟我同批,刘红兵那个话痨太吵了。”她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出了院门,脚步轻快地沿着村道往东去了,艾草捆在她胳膊底下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重新洒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张清河站在柴房门口没动,一只手里还攥着刚才给赵芳捆艾草时多绕的一根草绳,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绳头。
  “赵芳,比你晚来一个月的那个知青。”林知远走到石桌边把那碗凉白开端起来喝了半碗,“分在李栓子家,干活挺利索的。”
  张清河把草绳丢回柴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经过林知远身边,脚步慢了一下:“你跟她熟?”
  “不熟,上回分人时见过一面。”林知远把碗放回桌上,“今天才说上话。”
  张清河“嗯”了一声,没再问。他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远,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晃晃的,碎花褂子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窝的阴影。“明天还上工,”他说,“早睡。”他进了西屋,门帘落下来,紧接着油灯亮了又灭了。
  林知远站在院子里把剩下的半碗凉白开喝完,回东屋躺下的时候,听见院墙外面赵芳跟什么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笑声很清楚,在夜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翻了个身面对土墙,墙那边张清河已经没了动静,呼吸均匀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他闭上眼,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层,照得满屋子浮尘都在半空中细碎地亮着。
  第二天林知远醒得比鸡叫还早了半个钟头。天还黑着,窗户纸外面是深墨蓝的颜色,一颗星子从纸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光。他侧耳听了听隔壁,西屋那边安安静静的,张清河还没醒。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起来,摸黑穿好了衣裳,东屋门被他拉开一道缝,木轴转的时候“吱呀”了一声,他赶紧停住,听了一会儿,西屋没有动静,才把门完全拉开走出去。
  院子里凉飕飕的,露水重得能拧出水来,青砖地上湿漉漉地泛着光。他踩着墙根走到灶房门口,门帘子被他掀起一角侧身钻了进去。灶房里的黑暗比院子里更浓,他从灶台底下摸到火柴盒,划了一根,火光“嚓”地亮起来,照亮了灶台上一只粗瓷碗、案板上半根没切完的葱、还有墙角水缸里映出来的一小圈水光。他把火柴凑到灶膛口的引火草上,草叶卷曲起来烧着了,火苗蹿出来舔了一下干柴的边角。
  他想露一手,给张清河烧一回灶。昨天争论了那么一通,今儿他把火生起来了,那人总不能再把他往外撵了吧?柴火往灶膛里塞了一根又一根,塞得满满实实的,火苗被压得缩在柴缝里挣扎了几下,冒了一股青烟就灭了。他又划了一根火柴重新点,这回火苗蹿高了一些,但柴塞得太密,空气进不去,火又憋回去了,一股浓烟从灶膛口倒灌出来,呛得他往后一仰,脑袋磕在了灶台的边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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