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近代现代)——天天干活

分类:2026

作者:天天干活
更新:2026-08-24 17:52:58

  林知远下意识地伸了手去握他的手腕,拇指扣在他腕骨内侧,指腹贴在那滴汤汁溅到的地方摸了一下:“烫着了没?”
  张清河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温热的触感从林知远的拇指肚传过来,压在他内侧那块薄皮肤上,脉搏的位置被按着,跳得比平时快了几拍。他猛地抽回手来,把手背到身后,耳朵尖那层粉噌地一下蔓延到了颧骨上。“……你出去。”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点发干,“你给我在外面待着。”
  林知远还站在灶台边,张清河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大,但态度很明确。他被推着往外走了两步,张清河跟上来,一直把他推到灶房门口,门帘子掀起来把他隔在了外头。门帘落下的时候拍了一下林知远的前胸,棉布潮潮的,带着灶房里热腾腾的水汽。
  林知远站在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面了,院子里的积水干了七七八八,青砖地面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干痕。芦花鸡从鸡窝里出来刨食了,歪着脑袋啄地上被雨泡软了的虫子。柴房门口那把斧头还靠在墙根底下,旁边的木桩上搁着半块没劈完的木头。整个院子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跟三天前雨幕里那个湿冷灰暗的院子像是两个世界。
  灶房里的声响停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没有了,水咕嘟的声音也没有了。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余火偶尔爆一下的细微动静。然后门帘子掀开了一条缝,半张脸露出来。碎花布料的领口,一截白净的下巴,还有那双黑亮的眼睛正从门帘缝里看着他。张清河的声音从那条缝里挤出来,凶是凶的,但带着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腮帮子里憋着气鼓着的:“……想吃荷包蛋就直说。兜这么大圈子,不累得慌?”
  林知远站在太阳底下,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也弯了,阳光正照在他脸上,把那个笑照得清清楚楚的。
  “想吃。”他说。
  门帘子“啪”地落回去了。灶房里重新响起了动静,这回是油倒进热锅里“滋啦”一声炸响,然后是鸡蛋壳磕在锅沿上的清脆响声。一股煎蛋的焦香气从门帘缝隙里渗出来,在院子里慢慢扩开,跟青砖地面上晒出来的干土味儿搅在一块儿。芦花鸡朝着灶房的方向伸长了脖子,咕咕咕叫了好几声。林知远站在院子里没动,把那阵焦香气慢慢吸进肺里,嘴角的弧度好一会儿才平下去。
  那天早饭是红薯粥配煎荷包蛋,张清河煎了三个,两个卧在林知远碗里,一个在自己碗里划成四瓣慢慢吃。蛋煎得焦边溏心,筷子尖一戳蛋黄就淌出来裹在粥面上,一圈一圈的金黄色。王婶来还面盆的时候正好撞见两个人埋头吃蛋的样子,面盆往灶台上一搁,嘴刚张开又合上了,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喔——”,然后拍拍屁股走了。张清河举着筷子对着王婶的背影虚空点了一下,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饭后张清河收拾碗筷的时候,林知远站在灶房门口没走。他靠着门框,看着张清河弯腰在水盆里洗碗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教我烧火,明天早上我来生。”
  张清河洗碗的手没停:“蛋吃完了就忘了刚才怎么答应我的?”
  “答应你什么了?”
  “答应我在外面待着。”张清河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他,“你就在院里待着,劈柴、挑水、扫院子,灶房的事儿你少碰。你才来几天?锅铲都拿不稳还想烧火,烫着算谁的?”
  “算我自己的。”
  “算你——?”张清河顿了一下,把后面半句话咽回去了,他低头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挂回墙上的钉子上,转身路过林知远的时候用胳膊肘轻轻拐了他一下,“懒跟你掰扯。明天上工了,你有力气烧火不如多锄两垄草,工分还能多挣两个。”
  他走出灶房的时候碎花褂子的后摆在林知远手背上扫了一下,带着一点皂角的干爽气息和荷包蛋留在衣裳上的油锅味。林知远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绕过老槐树走到院子西头去收衣裳,看见他踮着脚去够铁丝绳上那件蓝布衫,腰线在碎花褂子底下弯出一道弧,后脖颈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他在灶房门口站着看完了那一整段,才转身去了柴房。
  第二天天没亮透,周支书就在村口的广播筒子里吆喝开了:“各组注意了啊——今儿开春头一回记工分,各组长七点前带人到村西头晒谷场集合,迟到的不计上午的工!”广播筒是铁皮的,被周支书那个破锣嗓子震得嗡嗡响,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林知远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张清河已经在院里穿好鞋了,裤腿照旧卷到膝盖,脚踝白生生地露着,今天换了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面是藏青色的。
  “走吧,头一回上工别迟到。”张清河没进屋,站在院子里冲东屋窗户说了一句,“锄头在柴房门口,拿上。”
  晒谷场上已经聚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分堆站着,有的扛锄头有的背背篓,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说话。赵大牛蹲在石碾子上拿草茎剔牙,看见张清河领着林知远走过来,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大河,这你那个知青?头回挣工分?”
  张清河“嗯”了一声,把林知远往身后带了带:“上头分配,跟我一组。”
  周支书夹着个本子从谷仓那边走过来,拿铅笔头在名单上划拉着:“今天安排,一组翻东头那三垄地,二组铲西坡的草,三组去河滩边修渠。”他把本子翻了一页,“大河,你跟林知青分在东头,翻完那三垄记全工。刘红兵也跟你们一块儿,三个人搭伙快一些。”
  林知远一抬头,晒谷场边上那个正冲他龇牙咧嘴乐的高个子青年不是刘红兵是谁。刘红兵扛着两把锄头走过来,往地上杵了一根:“老林!可算跟你分一组了!天天听他们说你住张家村过得好,今儿我亲自来瞅瞅。”他目光往旁边的张清河身上扫了一圈,嘴动了动,那句“这就是你那个小妈”到底没说出来,被张清河一个眼神给怼回了肚子里。
  张清河把锄头往肩上一搁,抬脚就走:“走了,干活。别磨蹭。”
  东头那三垄地是坡地,开春刚翻过一遍,但底下沤了一冬的草根子又蹿出来了,密密麻麻地顶着土皮往外拱。三个人一字排开,一人分一垄,张清河在最左边,刘红兵在中间,林知远在右边。张清河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干净利落,一锄带起一簇草根混着碎土块甩到垄沟边上,再一锄把土敲散推平,一步退后半尺,垄沟就往前推进一节。他干活的时候基本不说话,嘴唇抿着,碎花褂子后背很快就洇出了一片汗渍,肩胛骨的轮廓从湿透的布料底下透出来。
  刘红兵中间那垄干得还算利索,毕竟下乡快一年了,力气也有了。他一面锄草一面扭头往左边看,看了一会儿,又往右边看。右边林知远就慢多了,锄头落下去对不准草根,锄刃斜着铲进土里挖出一大坨带草的泥块,甩又甩不干净,蹲在地上用手扒拉半天才把那坨泥敲散。他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左边那垄已经比他多走了大半截了。
  “老林你不行啊,”刘红兵喊了一嗓子,“照你这速度,天黑都翻不完!你那小——你那大河哥都快到地头了!”
  林知远没理他,低头继续锄。锄了两把,余光里他看见最左边那个身影停下来了。张清河直起腰,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已经翻了大半截的垄沟,目光越过中间刘红兵那垄,落在右边林知远那把还在跟一簇顽固草根较劲的锄头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锄了。
  到了歇晌的时候,刘红兵把锄头往地上一丢,从怀里掏出两个杂粮饼子来递了一个给林知远:“拿去,你小——大河哥给你的早上塞我兜里的,说你饭量大让多带一个。”他递过去的时候压低声音,“我说,你那个小妈看着凶巴巴的,对你挺上心啊?”
  林知远接过饼子咬了一口,没接话。他往左边看了一眼,张清河正坐在田埂那头的苦楝树底下喝水,碎花褂子后背的汗渍还没干透,水瓶子举起来挡住半张脸,喉结随着吞咽一动一动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一小片斑驳的亮点。
  下午接着干活的时候,林知远发现自己那垄的草变少了。不光是少了,锄头落下去的时候阻力也小了——底下的草根像是被谁提前动过,松松散散的,一锄就能连根带起来。他抬头往左边看,张清河正埋头锄他那垄,背影专注得很,锄头起落的节奏跟上午一样稳,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林知远低头仔细看了看自己垄沟里的草茬,断口是齐的,有些明显是被锄刃切过,有些则是被人手拔过的,土面上留着几道手指拖过的痕迹。
  他又往中间那垄看了一眼。刘红兵正埋头苦干,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锄头抡得虎虎生风,一看就顾不上去他垄里帮忙。那能干这事的人就只剩下一个了。
  收工的时候三垄地全部翻完了。张清河最早收工,站在地头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碎花褂子前胸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颜色深了两个色号。他弯腰把锄头上的泥在土块上蹭干净,直起身来看了林知远一眼:“还行,没拖到天黑。”
  周支书踩着田埂过来验收,蹲下来翻了翻林知远那垄的土,捏了一把搓了搓:“哟,这垄翻得不错啊,草根除得干干净净的。林知青可以啊,头回上工就这么利索。”他站起来在本子上画了两道,“行,全工,算十分。”
  林知远看了一眼张清河。张清河正背对着他们蹲在田埂边上系鞋带,碎花褂子的后摆在膝弯处铺开,侧脸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尖在夕阳底下是红的,跟早晨出门的时候差不多,至于是一直红着还是刚刚红的,林知远也分不清了。
  回村的路上刘红兵先拐去李家湾了,临走的时候把林知远拉到一边:“老林,你那个小妈话不多活干得多,你跟着他学准没错。就是嘴硬,这点你得适应。”他拍了拍林知远的肩膀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缩越小。
  两个人走在回村的土路上,一前一后隔了两步远。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林知远在前面走的时候,后面那个影子就跟在自己脚后跟上,碎花褂子的轮廓在土路上随着张清河迈步的节奏一颤一颤的。走到村口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时候,张清河忽然加快了两步走到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两张油票递过来。
  “给你的。”
  林知远接过来看了看:“什么?”
  “工分簿。今天记全工十分,”张清河把两张油票又往他手里塞了塞,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又缩回去了,“新来的头回上工就挣全工不容易,周支书那边我替你记了,这两分是我匀的,算在工分簿上,月底换油盐用。你别告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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