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把饼从笼布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白天掰下来的一半窝窝头从兜里掏出来,放在饼旁边。他想了想,把饼从中间掰成了两半,一半放回笼布里盖好,另一半放进了自己的裤兜里。那半块窝窝头也被他掰成了两半,小的那半放回了笼布里,大的那半跟饼那半放在了一起。他把自己手上沾的渣子拍干净了,关上柜门,回到堂屋坐下来,端起粥碗的时候心跳声咚咚的,在耳朵里震。
张清河端着第二碗粥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林知远正低头喝粥。张清河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碎花褂子的下摆擦过桌腿。他坐下来喝了两口,忽然抬头看了林知远一眼,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
"你刚才进灶房了?"
"没有。"林知远埋头喝粥。
张清河没再追问。但是林知远发现,喝粥的过程中张清河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三回,有一回筷子在碗沿上停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时间,像是在听灶房那边的动静似的。
夜里林知远躺在东屋炕上,隔壁西屋的灯亮了好一会儿才灭。他侧耳听了半天,土墙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轻轻的"嗒"一声,像什么硬东西被放在木桌上的声音。再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蟋蟀在外头唱歌,一声长一声短,唱个没完没了。
林知远慢慢闭上眼睛。掌心里的水泡早就消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干皮,摸着粗糙,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来回蹭了蹭那个位置,蹭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跟白天溪边那个蹲在青石板上搓衣裳的身影是同一种气息。
第二天早上林知远推门的时候,张清河已经蹲在院子里喂鸡了。他还是听见动静就回头,眼神在林知远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糠,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子,碎花褂子的领口在晨光里微微敞着,露出那截熟悉的细白的颈窝。
"灶台上有个饼,你带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今天下午还得锄草。"
林知远走到灶台边,揭开笼布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一块完整的苞谷面饼,比昨天那块略大一圈,掰开的茬口对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半夜重新捏过揉过,在掌心里团了又团,愣是把两半残饼和半块窝窝头揉成了一整个新的。饼面上还留着五个清晰的指印,比他的手小一圈。
他把饼拿起来,掰了一半揣进兜里,另一半用笼布裹好放回原处。锅里还剩着半碗粥,温温热热的,他用勺舀了喝了,把碗刷干净放好,背上锄头出了灶房。院子里张清河正弯腰拾那几只芦花鸡撒泼扑棱时掉下来的几根羽毛,一根一根捡起来拢在手里,看见林知远出来,直起腰冲他扬了扬下巴:"走了,上工。"他把羽毛塞进灶房窗台上的一个旧罐子里,走前拍了拍手上的绒羽末,碎花褂子的袖口落下一两根细白的绒毛,在晨风里飘了飘,粘在了他手背上。
那一整天张清河都没提粮食的事。干活的时候照旧走在林知远前面,锄头抡起来落在土里又抬起来,垄沟翻得又直又深。他渴了喝水,喝完了把瓶盖拧好递到后面,也不回头看。林知远接过来喝完了递回去,两个人在一递一接的间隙里指尖偶尔碰一下,谁都没缩手,谁都没说话。日头晒到头顶又偏西,田里的影子从短变长,那条锄好的垄从东头一直抻到西头,笔直的一条线,两个人的脚印一前一后踩在上面,大的那个是林知远的,小的那个是张清河的,交错着排了一整列。
收工回家的时候走到院门口,张清河忽然停下来了。他站在篱笆墙外面,伸手把一截从篱笆缝里伸出来的野牵牛花藤蔓拨正了,让它顺着篱笆往上爬。藤蔓上结了一朵紫色的喇叭花,半开着,他拨藤蔓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花瓣,花轻轻颤了两下。他低着头看那朵花看了几秒,忽然开口:"饼还够吃两天。月底王婶还了苞谷面就宽裕了。"
林知远扛着锄头站在他身后,看他弯腰拨弄藤蔓的背影。碎花褂子后腰处微微塌进去一块,被皮带勒出的那截弧度跟第一天在田埂上追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晚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后颈的头发吹得摇了摇。林知远把锄头换到另一个肩膀上扛着,说:"嗯。够吃就行。我也吃不了那么多。"
张清河直起腰来,扭头看了他一眼。晚霞的红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半边脸上,让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了两团小小的金红色的光。他收回目光,推开了院门走进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林知远只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字眼,好像是"……吃不多……养得起……"后头就听不清了。
灶房的门帘子落下来又掀开,一缕炊烟从烟囱口升起来,在橘红色的天幕底下笔直地上升了一段,被晚风一吹散成细细的烟缕,朝东边的山坳里悠悠地飘过去。院里的芦花鸡们都钻进窝里去了,挤在一块儿咕咕咕地小声叫着。那朵紫色的牵牛花在篱笆缝里又合拢了一点,花瓣收起来卷成细细的筒,跟夜里睡觉似的。
林知远把锄头靠在了柴房门口,走到灶房窗台边,把窗台上那个旧罐子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攒了小半罐子鸡毛,各色的都有,最上面那几根白色的还带着根管,像是今早刚捡的。他把罐子放回原处,听见灶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当。
第4章 赶集日扯了二尺布
逢五赶集的日子,天还没亮透张清河就把林知远拍醒了。拍的是肩膀,力道不大不小,隔着被子传上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起来,今天赶集,去晚了供销社的布头让人挑完了。”林知远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皮还黏着,张清河已经转身出去了,碎花褂子的后摆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院子里传来鸡被惊动的咕咕声,接着是水舀子碰到缸沿的声响,当啷当啷的。
等到林知远穿好衣裳洗漱完毕,张清河已经背上那只半旧的蓝布挎包在院门口等着了。挎包鼓鼓囊囊的,里头装了布票粮票和几张毛票,角角边边理得平平整整。他今天穿了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藏青色褂子,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头发拿水抿过,服服帖帖地压在耳朵后面。林知远站在东屋门口看了两眼才走过去,张清河已经转身出了院门:“走啊,磨蹭什么,头一趟车不等人。”
所谓头一趟车,是公社每天往镇上供销社方向发的牛车,顺路捎人,车费两分钱,不去拉倒。赶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孙,鞭子横在膝盖上,牛车慢吞吞地沿着土路吱扭吱扭往前挪,车板上坐着五六个人。王婶抱着个空面袋子挤在左角,赵大牛家的挎着个竹篮蹲在右边,张清河和林知远在中间找了块平整的车板坐下去。牛车每碾过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车板就颠一下,张清河的膝盖碰一下林知远的膝盖,碰了两回之后,他干脆把脚换了个方向,两条腿并拢着朝外放,离林知远远了两寸。
“大河呀,”王婶从车板那头探过身子来,“今儿打算扯啥布?”
“扯件褂子料。”张清河把挎包带子在肩膀上调了调,脸朝着路边的庄稼地,“去年的穿破了。”
“哟,你可算舍得给自己扯件新的了。”王婶笑得眼角的纹都堆起来,目光往林知远那边扫了一下,“你那几件碎花褂子都洗得发白了,该换换了。还穿碎花?不换个别的颜色?”
张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磨毛的袖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旧棉布特有的柔光,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那块布料:“……藏青的,禁脏。”
“藏青好,藏青耐穿。”赵大牛家的在旁边接茬,“我家那口子一件藏青褂子穿了三年,领子破了补补接着穿,那颜色照样挺括。”
张清河没再接话。牛车晃悠了半个多钟头,沿途又上来两个人,下去两个人,等到镇口供销社那面刷着白石灰的外墙远远露出来的时候,车板上只剩下他们几个了。孙老头把牛车在路边一停,鞭子往车辕上一插:“散集了还在这儿等,太阳落山前回村。”张清河跳下车板,林知远跟着跳下来。王婶跟赵大牛家的摆了摆手往菜市场那边去了,张清河领着林知远拐进了供销社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供销社里头空间不大,一排玻璃柜台横在中间,柜台里摆着肥皂、火柴、煤油、针线、布头,还有几卷上锁的铁皮柜子里存放的贵重东西。迎面墙上的木头架子从地面一直搭到天花板,一层一层码着布匹,有藏青的、月白的、军绿的、大红的,也有碎花的。张清河走到布匹柜台前,微微踮了踮脚,把脸凑近了看那些布头的成色。卖布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女人,圆脸上架着一副缺了条腿用细铁丝缠着的老花镜,正拿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浮灰。
“同志,”张清河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布票,展开来压在柜台上,“藏青的棉布还有没有?”
胖女人放下鸡毛掸子,转身上木架子翻了一阵,抱下来一匹布往柜台上一搁:“有。两尺二一尺,你票上是一丈?扯多少?”
张清河弯下腰看那块布,伸手摸了摸布面,拇指和食指并拢捻了捻织物的纹路,又把布料拎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背面的密度。林知远站在他身后半步,看见他弯腰的时候后颈上那截从领口露出来的皮肤在柜台顶的日光灯底下泛着薄薄的白,几根碎头发扫着那处皮肤,被光一照透得像淡金色的绒毛。
“扯二尺。”张清河直起腰来,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肩宽,“做件褂子。”
“二尺只够短褂,”胖女人拿尺子比着布面划了一道粉线,剪刀贴上去“咔嚓”一声,“做长袖得再加半尺。”
“就二尺。”张清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指搭在柜台边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短褂,过夏穿。”
布裁好了,一尺一寸叠齐了,胖女人拿草纸包了两层,递给张清河。张清河接了放进挎包里,拉上带子,转身往门口走。林知远跟着转身,目光扫过柜台旁边一个小摊位——那是个用两条长凳搭起来的临时台面,上面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头散落着一排排彩色的头绳和皮筋,有大红的、桃粉的、鹅黄的,也有蓝的绿的,在日光灯下面泛着塑料珠子特有的廉价光泽。摆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把未完工的彩色辫绳,正低着头来回穿梭打结。
张清河的脚步在路过那个摊位时,慢了半拍。林知远看见他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瞬——落在那几根大红色的头绳上面,黑眼睛在那些艳丽的颜色上停了一停。老太太抬起头来,把手里那把辫绳举了举:“小同志,买两根?系头发用,一块钱一打,单买一毛五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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