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被这一声喝回了神,慌忙弯腰去插手里的苗,往泥里一戳,松手,苗歪歪斜斜立在那儿,像喝醉了酒站不稳的。再戳一棵,用力过猛,整个根部都摁进泥里了,只露了几片叶子尖在水面上,半死不活地飘着。张清河从田那头走过来,一路上“哗啦哗啦”蹚水的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他旁边。林知远蹲在那儿,手里捏着剩下那四棵秧苗,后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张清河弯腰看了看他那两棵“作品”,沉默了两秒。“你这叫插秧?”他的语气平得不像在骂人,但林知远听出来了,平到一定程度比骂还吓人,“第一棵歪了三十度,风一吹就得倒。第二棵你整个摁进泥里是想种水草?早知道就让你在岸上看我干,省得糟蹋苗子。”他蹲下来,伸手把那棵歪的苗拔起来重新插好,手指在泥里把穴坑重新拢了拢,把苗根埋进去压实。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林知远蹲在旁边看着,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张清河弯腰的时候肩膀几乎擦着林知远的手肘,额角那绺滑下来的头发垂在水面上方,尾尖沾了水,洇成深色的一缕。
“看清楚了?”张清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插下去的时候手指拢着根,别捏太紧也别松,送进泥里三指深,回手的时候把泥往苗根上推一下。再试。”
林知远这回不敢走神了,盯着自己手里的苗,按照说的步骤一株一株插下去。刚开始几棵还是歪歪扭扭的,到后面慢慢顺手了,往后退步的时候也知道踩着旧脚印走,不至于东一脚西一脚把自己绊进水里。张清河没再催他,自己在前面领头插,偶尔回头瞥一眼他那一排的进度,看到了也不说话,又转回去继续干活。
太阳越来越高,水面的绿萍被晒得微微发热,水里那些细碎的小虫子在脚边游来游去。田埂上有人经过,扛着锄头喊了一声:“大河,你这知青学得快啊,半上午就能插直溜了!”张清河直起腰朝那边点了点头:“马马虎虎,不给我添乱就算好的。”那人呵呵笑着走了,林知远听见了,嘴角动了动,低头把手里那把苗插完。他偷偷往张清河那边看了一眼,那人背对着他,弯腰插秧的背影在太阳底下碎花褂子泛着光,后颈的汗把领口洇了一圈深色。
中午歇晌的时候两个人在田埂上坐着啃窝窝头。张清河从怀里掏出个粗瓷瓶子递过去:“水。”林知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晾凉的白开水,带着陶土瓶特有的微微涩味。他看了一眼张清河,那人正把窝窝头掰成小块往嘴里送,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脊线,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照在他头发顶上,那绺汗湿的头发已经干了,翘起来一根毛糙的呆毛,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你头发翘了。”林知远说。
张清河伸手往头顶按了两下,按下去又弹起来,反而翘得更欢了。他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低头继续啃窝窝头。林知远把自己那半瓶水拧上盖子放在两个人中间,靠着田埂上的那棵苦楝树,眯着眼看天。天上的云走得慢,偶尔遮一下太阳,偶尔又放出来,田里的水面就跟着一亮一暗,像呼吸。
下午继续插,把整块田插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张清河最后一个直起腰,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那一排排齐整的绿苗,又看了看林知远那边几溜歪歪斜斜但总算立住了的苗行,嘴角微微弯了弯,但嘴上只说了一句:“还行,没全插死。”林知远撑着腰从水田里拔腿走出来,每抬一步都觉得腰后头那一块肉酸得要命,像被谁拿钝刀子来回割了几十刀。他坐在田埂上脱靴子,倒出来半靴筒泥水,袜子湿透了黏在脚上,脚趾头泡得发白起皱。
回村的路上他走得慢,张清河走在前面两步远,扛着用剩的秧苗捆,碎花褂子的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肩胛骨上,显出里面脊骨的轮廓。林知远盯着那块汗渍看了好几回,又别开眼去看路边的野草,过一会儿又看回去。到了院门口,张清河把秧苗捆靠在柴房墙根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还站着干什么?进去洗把脸,我烧水做饭。”他进了灶房,门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布料拍在门框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晚饭是苞谷面糊糊加一碟子腌萝卜条,张清河还从灶膛灰里扒出两个烤土豆,外皮焦黑,掰开来里面黄灿灿冒着热气。林知远用筷子夹着土豆吹了半天,咬一口烫得嘶嘶吸气,张清河在旁边看了,把自己那个掰成两半晾着,等他那个吃完了把那半块推过去:“吃这个,凉了。”林知远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张清河已经低头喝糊糊了,根本不看他。
吃完饭林知远坐在院子里歇着,腰酸得他靠着老槐树坐下去就不想再站起来。手掌心磨了两个水泡,一个在食指根,一个在虎口,泡皮薄薄的,里头汪着一层透明的液,碰一下生疼。他把手摊在膝盖上,借着灶房窗口透出来那点油灯光看那两个水泡,正琢磨着要不要拿针挑了,灶房门帘一掀,张清河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走了出来。
“脚伸进去泡泡。”他把木盆放在林知远脚前,盆里的水冒着白汽,水面映着灶房透出来的那团昏黄的光,“田里的泥凉,泡一泡去寒气。”他蹲下来试了试水温,手指伸进水里搅了两圈,“刚好,不烫。泡够一刻钟。”说完就起了身,去堂屋搬了条门槛凳,靠着门框坐下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针线笸箩,里面装着几团线、两根针和一只纳到一半的鞋底。
林知远把脚放进热水里,烫意从脚底一路蹿上来,顺着小腿爬到后腰,泡开的酸胀感让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水汽氤氲起来,模糊了灶房窗口的灯光,他看着自己的脚趾头在水里慢慢舒展开,脚背上的泥水化开来把盆底染了一层浅黄。
门槛那边安安静静的。张清河坐在窄窄的门槛凳上,一条腿屈起来踩着凳面,另一条腿伸长了搁在青砖地上,鞋底那半只鞋底搭在膝盖上,左手拇指顶着针鼻,右手捏着钢针一进一出,细麻线从鞋底孔眼里穿过去,“嗤啦——嗤啦——”一声一声的,节奏均匀。油灯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把他侧脸照得半边明半边暗,明的那边能看到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一小片影子,暗的那边只有轮廓线模模糊糊地融进夜色里。他低着头穿针引线的时候嘴微微抿着,腮帮子偶尔动一下,像在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似的——后来林知远才知道他干活的时候习惯含一颗干枣,说是嘴里有东西手上活就干得细。
院子里很静。鸡都进窝了,偶尔有一只咕咕叫两声又没了。灶膛里的火熄了,烟囱口不冒烟了。远近人家的灯火稀稀落落亮着几盏,有人家在院子里说话,远远地听不清内容,只有模糊的声调像水面的波纹一样传来又荡开。林知远泡着脚靠着树,视线在张清河那双穿针引线的手上停了很久——那双手白天插了一整天秧,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印子嵌在指甲缝里,但握针的时候稳当又灵巧,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针身,中指在下面托着,一送一拉,针尖从鞋底这头露出来又缩回去,麻线跟着走,在油灯光里一闪一闪的。
“看够了没有?”张清河头也没抬,针线不停,声音从垂着的脑袋底下传出来,“脚泡得差不多了,擦干了进屋去睡。明天还得下地。”
林知远“嗯”了一声,弯腰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晾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回盆里。他看张清河还在那里纳鞋底,就靠着树又坐了一会儿。张清河纳完一行,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两下,拿到油灯前对着光穿下一针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往林知远那边扫了一下,然后在他摊在膝盖的手掌上停了一瞬。他看见那两个水泡了。水泡被油灯光照得透亮,薄薄的皮底下那汪水在微微晃动。
张清河把鞋底和针线放回笸箩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明天给你找双旧手套,把掌心那层布剪了套手上,戴着手套插秧不磨泡。”他端着针线笸箩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身来,碎花褂子的衣摆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泡破了别自己乱弄,明早我给你拿针挑了上点药。”他说完就进了西屋,门帘落下来,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了一线出来,又灭了。
林知远坐在黑下来的院子里,脚上的水汽被夜风吹得凉凉的,他低头看了自己手掌心那两颗水泡一眼,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老槐树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响,远处有一只狗叫了两声,后来也没声了。隔壁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土墙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似的吐气。
林知远站起来把脚擦干了,端着那盆水泼到菜地里去。回东屋躺下的时候,他听见西屋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话,隔着一堵墙只剩下气流的动静:“把手晾着别蹭被子上……”尾音拖了一半就咽回去了,像没说完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林知远把两只手摊开放在枕头两侧,掌心朝上,对着黑乎乎的屋顶。水泡在空气里微微发烫,带着钝钝的跳痛。他闭上眼,满鼻子都是门槛那边传来的皂角和麻线的气味,混着灶膛里的余烬味儿,淡淡的,绵绵的,从鼻尖钻进颅腔里,绕了满脑子都是。
第3章 河边洗衣服的早晨
第二天清早林知远醒得比鸡还早了一刻钟,腰酸得他侧身爬起来的时候手肘撑在炕席上蹭了一下,掌心里的水泡被压得钝钝地一跳,他嘶着气把那只手举在半空晾了晾,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直。东屋窗户纸外面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鸡都没开始打鸣。他探着脑袋往窗户缝里看了一眼,西屋的门关着,张清河应该还没起。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推开东屋的门去灶房烧水。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热的,他蹲在地上拿火钳拨了拨,底下埋着一块没烧尽的木柴头,红彤彤地闪着暗光。他往上面添了几根细柴,又塞了两块粗的,趴在灶口前面撅着屁股吹了半天,一股子青烟倒灌出来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正拿袖子擦眼泪呢,灶房的门帘子从外面被掀开了,张清河披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左脸压出了两道红印子,眯着眼看他,下巴底下的扣子还系串了位。
"你在烧什么?"张清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烧水……洗脸。"
张清河走过来,伸头看了一眼灶膛,伸手把里面塞得横七竖八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把中间掏空留出通风的缝,火苗"呼"地一下就蹿起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水烧开了灌到暖壶里,别烧干了锅。"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出去,走了两步又顿住,回过头来看林知远的手掌心,"水泡没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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