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近代现代)——天天干活

分类:2026

作者:天天干活
更新:2026-08-24 17:52:58

  “我真不饿。”
  “不饿也得吃!”张清河把荷包蛋夹回来,动作粗鲁,筷子尖差点把蛋黄戳破了,溏心流出来一点点黏在粥面上,“我好不容易攒的鸡蛋,你以为给谁都能吃的?”他把碗往林知远面前一推,自己又低下头去喝那碗稀粥,声音从碗沿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赶紧的,吃完去把院子扫了,柴房里的柴也劈了。我家不养闲人。”
  林知远看着碗里那个破了相的荷包蛋,蛋黄慢慢洇进粥汤里,把一圈米粥染成淡黄色。他低头吃了一口,粥还温着,鸡蛋被煎过的那面焦香,混着红薯的甜,一股热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他抬起头,对面那个人还在喝粥,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低垂的眼睫和一点鼻尖,耳朵尖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微微泛着红。
  吃完饭林知远把碗筷收了,张清河接过去在水盆里涮了两下,顺手放在灶台上沥水,头也没回:“扫帚在院里,柴房里有斧子。劈完码整齐,别东倒西歪的。”
  林知远提着竹扫帚扫院子。黄土院子不大,落叶也不多,但角角落落扫下来也出了一身薄汗。扫完了去柴房劈柴,柴房里码着去年秋后砍的杂木,截成小臂长短的段子。他抡起斧头劈了两块,动作不太利索,斧刃斜着滑下来差点劈到自己的脚。正蹲在地上喘气,身后传来脚步声,一盆热水放在了他脚边。
  “脚上的泥冲冲,别蹭得到处都是。”张清河站在三步开外,手里还端着空盆,碎花褂子的袖子卷到了肘弯,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劈柴不会使巧劲,斜着砍,顺着木头纹路来。”他走近两步,弯腰把一块没劈开的木段扶正,手指点了点上面的纹路,“看见这条缝没有?斧刃对准了,一斧下去就能分开。使蛮力只能把木头砸烂,柴都不好烧。”
  林知远蹲在热水盆边上洗脚,泥水把盆底染了一层黄汤。他仰头看张清河弯腰示范劈柴的背影,碎花褂子的后腰处被皮带勒出一点弧度,领口后面的颈椎骨微微凸起。张清河劈完一块,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洗完脚把水泼到菜地里去,别浪费。”
  “知道了。”林知远搓着脚背上的泥,“……小妈。”
  张清河正弯腰拾地上的碎柴,听见这声称呼,动作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林知远看见他的耳尖——刚才还只是微微泛粉的那两片——倏地红透了,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薄薄的皮肤底下像洇了一层胭脂。他把碎柴揽进胳膊弯里,快步走进柴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着有点发紧:“……少叫,叫得我起鸡皮疙瘩。”
  林知远低头搓脚,嘴角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弯了一下。灶房的烟囱里又冒起了青灰色的炊烟,夕阳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把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东屋的窗户底下。东屋的门半敞着,林知远扫了一眼——炕上铺着晒过的被褥,蓝格子床单抻得平平整整,枕头边还放了一摞叠好的旧衣裳。窗户纸是新糊的,干干净净,透进来的光把屋里的浮尘照成细细的金粉。
  那天晚上他躺在东屋的炕上,听见隔壁西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脱衣服窸窸窣窣的动静,再然后灯灭了。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朦胧的亮。他不知道隔壁那个人睡着了没有,反正他自己翻来覆去到半夜,脑子里的画面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公社大院那棵冒了黄芽的老榆树,一会儿是田埂上碎花褂子被太阳照成金边的样子,一会儿是那个卧在粥碗底下的荷包蛋,被夹来夹去戳破了蛋黄,溏心淌出来黏黏地裹着米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褥有股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皂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淡淡味道,跟下午张清河从他身边走过去时擦过的那阵风一个样。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明天六点起。”声音隔着一堵土墙,闷闷的,含含糊糊的,像把头埋进枕头里说的,“迟了没饭吃。”
  林知远对着黑乎乎的屋顶,嘴角又翘了一下:“嗯。”
  那边没再出声了。院子里蟋蟀开始叫,一声长一声短,跟柴火毕剥声似的,没完没了。林知远合上眼,心想,张家村好像也没有来的时候想的那么差。至少,灶台上那碗粥是热的。
  作者有话说:
  [猫头]

第2章 跟着下田插秧去
  鸡叫头遍的时候林知远就醒了。他其实没怎么睡着,换了炕换了枕头,加上白天被扫帚追了三条田埂的动静太大,后半夜脑子里还翻腾着碎花褂子和荷包蛋的影儿,翻来覆去烙饼似的。西屋那头也没什么声响,不知道张清河睡了没有,反正两个人隔着一堵土墙各躺各的,谁也没再吭声。
  公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天边发了灰,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光从黑变蓝再变灰白。林知远索性坐起来穿衣服,蓝布衫子还带着昨夜的潮气,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把被子叠好——家里他妈教的,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然后推开了东屋的门。
  院子里那只花冠大红公鸡正蹲在篱笆桩子上仰脖打第三遍鸣,嗓子眼一鼓一鼓的,脖子上的羽毛炸起来一圈。灶房门口有响动,林知远转头看过去,张清河已经蹲在鸡窝前面了,脚边搁着半瓢谷糠,正一把一把往地上撒。他换了一件褂子,跟昨天那件差不多花色,碎蓝花布的领口洗得泛白,但干干净净地贴着他后脖颈的弧线。晨光从东边矮墙上面斜过来,还没完全升起来,是一层薄薄的橘粉色的光,把蹲着的那人侧脸的轮廓勾得极柔和——鼻梁的坡度、下巴的弧度、垂着眼看鸡啄食时那排密密的长睫毛,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光线里。
  他一只手往地上撒谷糠,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听不太清,约莫是在跟那几只芦花母鸡说话。有一只花母鸡太凶,伸脖子去啄旁边那只瘦的,张清河伸手指头点了点那只花鸡的脑袋:“啄什么啄,就你馋。一边去,让小花先吃。”那只花鸡居然真的往后缩了缩脖子,歪头看了看他,低头去啄另一边的谷糠了。
  林知远站在东屋门口没动,看了好一会儿。
  张清河听见动静了,头也没回,往地上撒了最后一把谷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水缸里有凉水,灶台上温了热水,自己兑了洗脸。饭在锅里。”他转身进了灶房,碎花褂子的后摆擦过门槛边上的干苔藓,带起一小片绿屑子落在青砖地上。
  早饭照旧是红薯稀饭,这回碗里没有荷包蛋了。张清河自己那碗照旧清汤寡水,林知远那碗稠一些,红薯块也多两块。两个人坐在堂屋的四方桌两边,低头呼噜呼噜喝粥,谁都没说话。屋里安静,只听得见筷子碰碗沿的脆响和灶膛里余烬偶尔“啪”地炸一声。张清河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往桌上一搁:“今天下田插秧。你那身衣裳换了,穿那件灰的,脏了不心疼。”他站起来收了两个人的碗,“我去扛秧苗,你把水田鞋找出来,灶房墙根底下那双新的,昨天赶集买的。”
  林知远换上灰布衫子,找了水田鞋套上,是双黑色的橡胶高筒靴,有点大,走在院子里啪嗒啪嗒响。张清河已经扛着一捆捆好的秧苗从柴房出来了,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腿,脚踝骨支棱着,踩在泥地上趾头微微蜷了蜷。他看了林知远脚上那双水田鞋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说了句:“走吧,趁日头还没毒起来。”
  出村的路两旁,早起的人已经多起来了。王婶端着一盆衣裳从自家院门口出来,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手里的盆往腰上一夹,笑了一声:“大河啊,这么早就带知青下地呀?也不让人多歇歇,昨儿刚到吧?”张清河步子没停,侧了侧头:“歇什么歇,队里分的秧苗不插完,误了节令谁管饭?”王婶在后面“哟哟”了两声,冲着林知远背影喊:“小知青,我们家大河嘴硬心软,你担待着点儿,他骂你归骂你,你听着就行,回头他给你做好吃的。”张清河步子快了几分,耳朵尖在晨光里露了点粉。
  张家村的水田在村西头那一片洼地里,去年冬天沤了一季的肥,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萍,被早上的风吹出一圈一圈的细纹。田埂边上已经有人在弯腰插秧了,远远看去一排排的人影躬着脊背,像一溜行走的虾米。张清河走到自家那块水田边上,把肩上的秧苗捆放在田埂上,“扑通”一声先踩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打在他卷高的裤腿上。他弯腰抽了一把秧苗解开草绳,回头看了林知远一眼:“下来。”
  林知远站在田埂上踌躇了两秒。水田里的水看着浑黄,底下是软乎乎的泥,他不知道一脚踩下去能陷多深。张清河等了他三秒没等到人,从田中间走回来,站到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把秧苗,泥水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淌:“不敢下?水不深,没不过膝盖。你穿的那靴子,进水了也不怕。”他低头看了看林知远脚上那双黑胶靴,“……就是大了点儿,回头拿双鞋垫垫上。”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踩这儿,这块硬一些。”
  林知远深吸一口气,一脚踩下去。靴子底陷进泥里,“咕叽”一声,泥水漫上来裹住了靴筒,果然没到膝盖下面一点就停了。脚下的泥软塌塌的,每一脚踩实了都要费力拔起来再迈下一步,整个人在田里走得摇摇晃晃。张清河站在三步开外看他走,嘴角压了压,像是在忍笑,但嘴上一个字也没说。等林知远终于走到他旁边站稳了,他才伸手递了六棵秧苗过来:“拿着。看我怎么插,跟上。”
  他转过身去弯下腰。碎花褂子的后摆在弯腰的瞬间绷紧了,贴着他后腰的弧度,下摆的边缘沾了一点泥水,洇成一小块深色的圆渍。他左手握着秧苗分株,右手捏住三四棵苗的根部,手腕一翻往水下的泥里一送,指尖松开的瞬间苗棵稳稳立住了,前后左右相隔一掌宽,横竖成行。他的动作熟极而流,腰弯下去再直起来,弯下去再直起来,像一架上了油的机器,有节奏地往后退着,身后的绿苗一排排站起来。碎花褂子的领口随着动作偶尔开合,露出里面一段颈窝,汗从鬓角滑下来,顺着下巴滴进水面,“叮”一声轻响。
  插到第五排,张清河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远。林知远手里还攥着那六棵秧苗,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眼珠子定在张清河身上,嘴微微张着。他刚才压根没看手势,全在看人——看那截沾了泥水的后腰,看那绺从耳后滑到腮边的头发,看汗滴砸进水面的那个瞬间。
  “你看什么呢?”张清河直起腰,手里捏着新分的一把秧苗,“我让你看手势,你盯着我后背干什么?我后背能长秧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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