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近代现代)——天天干活

分类:2026

作者:天天干活
更新:2026-08-24 17:52:58

  "没。"
  "等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挑了。"他说完就走了,棉袄下摆擦过门帘子,带起来的风把灶膛里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
  早饭还是红薯粥,张清河从灶台底下摸出个腌鸡蛋来,切了两半,一人一半。林知远看着他碗里那半拉蛋黄比自己那半还大了一圈,拿筷子拨了拨想换过来,张清河已经低头喝粥了,根本不给他换的机会。吃完把碗筷收了,张清河去灶房端了个木盆出来——是只半旧的杉木盆,盆沿磨得光滑发亮,里头堆着两件碎花褂子、一条灰裤子和林知远昨天换下来的蓝布衫,最上面还搭了条白毛巾。他把盆夹在腰侧,碎花袖子往胳膊肘上撸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来,肤色比脸上浅了好几个色号,晒不着的地方白得像窖里藏了一冬的萝卜。
  "我去溪边洗衣裳。"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林知远一眼,"你把碗刷了,柴房里的水缸挑满了。扁担在柴房门口靠着,水井在村口大槐树底下。"
  林知远把碗刷了晾在灶台上,去柴房门口找扁担。扁担是根磨得锃亮的竹竿,两头套着铁钩子,他往肩膀上一扛,钩子挂着两只空木桶晃晃荡荡,挑起来往村口走。张家村的井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石头砌的井台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井轱辘上缠着粗麻绳,绳头系着一只半新不旧的铁皮桶。林知远学着打水,把铁皮桶放下去,听到"咚"一声闷响后晃了两下绳子,再一把一把往上绞,绞上来大半桶凉沁沁的井水,井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水珠子顺着绳扣滴下来砸在井台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他正往木桶里倒水,溪边传来一阵女人的说笑声。张家村的溪在村口往东走五十步的地方,从后山流下来的活水,入冬不冻,开春更旺,水底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水流急的地方翻出细细的白浪花。溪边一排大青石,村里女人都爱端了盆来这儿洗衣裳,蹲在石头上一边搓一边唠,棒槌起起落落砸在湿衣裳上"嘭嘭"响。
  林知远挑着空桶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张清河。他蹲在溪边最大的那块青石头上,两只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脚踩在水边的浅滩里,脚趾头被流水冲得微微发白。碎花褂子的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上头,从肘弯到手腕那段小臂白晃晃地露在外面,水珠子溅上去顺着皮肤的弧度往下滚,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把林知远那件蓝布衫按在石板上搓,两只手交叠着来回揉,指关节用力的时候筋骨凸起来,被水泡过的指尖泛着浅浅的粉色。
  旁边蹲着三个婆娘,挨着从上游往下游排开。最上头那个是赵大牛家的,四十来岁,圆脸盘,一双手臂粗壮得像两根擀面杖,正拿棒槌捶一件黑棉袄,捶一下骂一声家里那个不省心的男人。中间那个瘦高的是刘嫂子,三十出头,手里搓着件小孩儿的开裆裤,嘴里跟赵大牛家的接话茬。最下游靠着张清河的是王婶,端了只搪瓷盆,里头泡着几件碎花衣裳,一边搓一边往张清河这边瞟。
  "大河啊,"王婶声音不大不小,"你这手上搓的谁的衣裳?蓝布衫子,不是你的吧?"
  张清河头也没抬:"知青的。昨天下田穿了一身泥,不洗没法穿了。"
  "哟,洗衣裳都包了?那你是真把人家当儿子养啦?"赵大牛家的把棒槌往水里一浸,甩了甩水珠子,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
  张清河搓衣裳的手没停,但耳朵尖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粉,声音倒是稳当得很:"队里分的任务,住我家就得管吃管住。衣裳脏了不洗,回头长虱子算谁的?"
  旁边几个婆娘都笑起来。刘嫂子把手里的小衣裳拧干了,往盆里一撂,歪着头看张清河:"大河呀,你比人家也大不了两岁吧?听说前儿在田埂上追了人家三条埂?就为了一声'哥'?"
  "他嘴欠就得治。"张清河把蓝布衫翻了个面,搓另一只袖子。
  "那后来叫了没有?叫了啥?"
  张清河的手顿了一下,搓衣裳的力道加了几分,搓得衣服在石板上"嚓嚓"作响:"……叫了。叫的小妈。"后面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短促又小声。
  几个婆娘笑得更厉害了。赵大牛家的笑得棒槌都拿不稳,掉进水里"咚"一声又捞起来:"哎哟喂,大河你真有本事,这么俊个知青小子乖乖管你叫小妈!"王婶在旁边拿胳膊肘拐了她一下,努了努嘴往林知远那边示意。赵大牛家的一抬头,看见一个高挑清俊的青年挑着两只空木桶站在溪边路上,正往这边看,晨光照得他眉眼清清楚楚,鼻梁挺直,嘴唇抿着,脸上被灶膛烟熏了一道的灰印子还没擦干净,半张脸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只花猫。
  赵大牛家的把棒槌往盆里一丢,拍着大腿:"哎哟,这就是那个知青?长得可真俊!大河你家捡着宝了!"
  张清河这才扭过头来看,林知远正站在路边,扁担横在肩头,两只空桶晃啊晃的,脸上那道烟灰印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愣了不到半秒,随即"噗"地笑了一声——是真的没忍住,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弯,但马上就压下去了,弯腰从溪里掬了一捧水,朝着林知远的方向泼了过去。水花在空中散开,大半落在路上,有几点溅到了林知远的裤腿上,凉丝丝的。
  "看什么看!挑你的水去!"张清河扯着嗓子喊,脸板着,耳朵尖还是红的,嘴角的弧度却还没有完全平下去,"脸上蹭的什么?灶灰?洗脸没洗干净?"
  林知远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手背蹭下来一道浅浅的黑印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灰,也没擦,就把扁担往另一边肩膀换了换,往回走了两步去井台边打水。后头溪边王婶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大河,人家俊不俊?"张清河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带着一丁点不耐烦和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俊什么俊,干活笨得要死。昨天插了半天秧,插歪了半亩地,水泡磨了俩,还挑水呢,那桶晃得像秋千。"
  后头又是一阵笑。
  林知远把两桶水挑满了,晃晃悠悠挑回柴房门口,两只桶放下来的"咣当"一声闷响,水花从桶沿溅出来把地上洇湿了两块。他扶着扁担喘了两口气,把那道烟灰印子擦干净了,去柴房劈了几块柴,又把院子里昨天飘落的枯叶子扫了扫。等把这些活干完,日头已经升到老槐树顶上去了,张清河端着木盆回来了,盆里的衣裳拧得干干的叠整齐了,那件蓝布衫搭在最上面,晒干的皂角味儿从盆里浮出来。
  他把盆放下来,衣裳一件一件抖开了晾在院子里的铁丝绳上。林知远的蓝布衫他拽着两个肩膀抖了两下,抻平了才挂上去,袖口的褶子还拿手抹了抹。林知远站在柴房门口看着,没走过去帮忙,就那么看着他把一件一件衣裳抻平挂好,有几件翻过来晒反面,有几件正着挂,分门别类,条理清楚。晾完最后一件,他把木盆扣在墙角根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子,转过头来看林知远:"桶挑满了?"
  "挑满了。"
  "劈了几块柴?"
  "十二块。"
  张清河走到柴房门口看了一眼码好的柴垛,从大到小摞了三层,确实整整齐齐的。他没夸,但也没骂,回身进了灶房。林知远听见里面锅碗碰了两响,然后是"咔嚓咔嚓"切东西的动静。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林知远愣了一下。桌上只有两碗红薯粥,连玉米糊糊都没有。粥稀得能照出碗底的裂纹,里面飘着几小块红薯,咬一口是面的,但甜味淡得像隔夜的茶水。张清河坐在对面,端着碗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当当"响了两声,然后低头扒粥,一口接一口,吃得又快又急,腮帮子绷着。
  林知远也低头喝了一口,抬头问:"今天怎么没有……"
  "粮食不够了。"张清河打断了他,筷子在粥面上划了一圈,"明天少吃一顿。省着点儿。"
  "不够了?昨天不还有半袋苞谷面吗?"林知远记得昨儿晚上张清河从灶房提出半袋黄澄澄的苞谷面,拍着袋底跟他讲"省着吃能撑到月底"。
  张清河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又磕了一下碗沿,把最后几口粥赶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他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咔"一声脆响,站起来收了自己的碗就进灶房刷去了,从头到尾没跟林知远对视。
  林知远坐在堂屋里把那碗稀粥喝完了,碗底的红薯碎末子拿舌头舔了干净。他听着灶房里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阵,然后灶房的灯灭了。张清河没回西屋,出来的时候在院里站了一会儿,靠着老槐树抽了根烟——林知远趴在东屋窗户缝里看见的,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映着那张在月光底下安静的侧脸,像一粒细小的火种在夜风里缩了又亮,亮了又缩。
  第二天早上林知远是被王婶的声音吵醒的。她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大河呀!大河你在不在?"张清河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婶子,大清早的——"王婶把手里的半篮子青菜往院门上一挂:"昨天那半袋苞谷面,我今儿还不上,月底收了麦子再还你。你这几天先跟知青对付对付,实在不行上婶子家端一碗。"她说完就急匆匆走了,走到歪脖子槐树底下又回头喊了一句:"你家那知青瘦得跟竹竿似的,你别把人饿坏了啊!"
  张清河站在灶房门口,手里那根擀面杖举着半天没动。
  林知远从东屋出来的时候,张清河已经把面条切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一把一把的白茬子,掺了红薯面的,颜色偏黄,但闻着有粮食的香气。他把面下进锅里,水汽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原来那半袋苞谷面,是给了王婶救急的。
  那天白天两个人照常下地锄草。张清河走得快,林知远跟在后面,一前一后隔着三四步远。锄到半上午的时候林知远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窝窝头来,是张清河早上塞给他的,用干净的笼布裹着,说是"带地里饿了吃"。他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掺了野菜,嚼起来粗拉拉的。他把剩下的大半个重新裹好塞回兜里。
  中午歇晌的时候,张清河靠着田埂上的苦楝树打盹,碎花褂子的下摆盖着膝盖,脑袋歪在树皮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林知远看着那半张在树荫底下白净的脸,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个窝窝头掰了一半,把剩下那一半塞回笼布里,重新揣好了。
  晚上吃饭照旧是红薯粥。林知远端着自己的碗坐在堂屋桌边,张清河去灶房盛第二碗。就在他转身进灶房的空当,林知远飞快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那个张清河平时放干粮的碗柜第三格——拉开柜门,里面用笼布盖着一块苞谷面饼。那是张清河留的,他每次都会多做一块,放凉了存着第二天当干粮给林知远带地里的。饼边还带着手压过的指印,张清河的手比林知远小一圈,指印也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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