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食记（古代架空）——洪州的拿拿斯

　　这天午后，孙婆婆又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妇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根银簪，手腕上戴着一对玉镯。两人一进门，熟客们就交换了个眼神，又有戏看了。
　　“林老板！”孙婆婆声音洪亮，“忙着呢？”
　　林清辞从柜台后抬头，看见那中年妇人，眉头皱了皱：“孙婆婆，这位是？”
　　“这位是县城王家的夫人。”孙婆婆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王夫人听说了林老板的人品才貌，特意从县城过来，想见见你。”
　　王夫人上下打量着林清辞，目光像在估价。半晌，点点头：“确实一表人才。听说你这饭馆生意不错？”
　　“尚可。”林清辞语气平淡。
　　“年轻人自己创业，不容易。”王夫人坐下，张伯立刻端上茶。她抿了一口，皱皱眉，显然嫌茶不够好，“我家里在县城有三间铺面，做绸缎生意。儿子在县衙当差，前程不错。女儿今年十六，模样周正，女红厨艺都拿得出手。”
　　小蝶正在擦邻桌，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停了停，竖起耳朵。
　　林清辞没接话。
　　孙婆婆赶紧打圆场：“林老板，王夫人这是真心实意。她女儿我见过，确实是个好姑娘，配你正合适。”
　　“孙婆婆，”林清辞开口，“我记得上个月就跟您说过，我不打算成亲。”
　　“哎呀，那是上个月的事。”孙婆婆摆摆手，“年轻人哪能一辈子不娶亲？你现在说不打算，那是没遇到合适的。王小姐这样的，打着灯笼都难找。”
　　王夫人放下茶杯：“林老板，我家不图你钱财。看你一个人打理饭馆辛苦，若是成了亲，我女儿可以帮你操持家务，你也能专心生意。将来生了孩子，我可以帮你们带。我家在县城有宅子，你们想住县城也行，想继续在这开店也行。”
　　条件开得很好，几乎是白送一个媳妇还附带丈母娘帮忙。
　　熟客们都屏住呼吸，等着看林清辞怎么回应。
　　林清辞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王夫人：“多谢王夫人好意。但我确实没有成亲的打算。”
　　“为什么？”王夫人追问，“难不成……你有什么隐疾？”
　　这话就有些难听了。店里几个熟客皱起眉。
　　小蝶忽然放下抹布，快步走到柜台边，脆生生地说：“我们老板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两碗饭！”
　　王夫人被这突然插话的小姑娘弄得一愣。
　　小蝶继续说：“我们老板不成亲，是因为他有心上人了！”
　　这话一出，满店皆惊。连林清辞都看了她一眼。
　　“心上人？”孙婆婆瞪大眼睛，“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小蝶挺起小胸脯，“在北境打仗，保家卫国！我们老板在等他回来呢！”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清辞身上。
　　林清辞垂着眼，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王夫人脸色变了变：“当兵的？那刀剑无眼，万一……”
　　“王夫人。”林清辞打断她，声音平带着冷意，“请慎言。”
　　王夫人被他眼神一慑，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站起身，脸色不太好看：“既然林老板有意中人，那就算了。孙婆婆，我们走。”
　　孙婆婆尴尬地笑笑，赶紧跟上。两人匆匆离开饭馆。
　　门帘落下，店里还是一片寂静。熟客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张伯打破沉默：“各位，茶凉了，我给大家换热的。”
　　“啊，好，好。”
　　“我自己来就行。”
　　熟客们这才恢复交谈，但声音都压低了，眼神时不时瞟向柜台。
　　林清辞坐在柜台后，继续翻账本。但耳根有很淡的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小蝶蹭到他身边，小声说：“老板，我……我说错话了吗？”
　　林清辞抬眼看她。小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不安。
　　“没有。”林清辞说，“去干活吧。”
　　小蝶松了口气，欢快地应了一声，继续擦桌子去了。
　　下午客人渐渐少了。林清辞算完账，坐在窗边喝茶。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旋儿，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
　　他想起小蝶那句“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嘴角勾了一下。
　　那丫头，倒是会说话。
　　不过……英雄吗？
　　他想起秦岳的样子：高大，沉默，打猎时眼神锐利如鹰，但吃饭时会红耳根，说话会磕巴。离英雄的形象，还差得远。
　　但又想起那人说“有我在，不必怕”时的样子，想起他背起行囊走向战场的背影。
　　或许，英雄不一定是那种光芒万丈的人。
　　林清辞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傍晚时分，孙婆婆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脸色讪讪的。
　　“林老板，下午的事……对不住啊。”她搓着手，“我不知道你真有心上人。王夫人那边，我已经解释过了，她不会再来了。”
　　“没事。”林清辞说。
　　“那个……”孙婆婆犹豫着，“小蝶说的……是真的？你真在等一个当兵的？”
　　林清辞没回答，反问：“孙婆婆今天想吃点什么？”
　　孙婆婆愣了愣，明白这是不想多谈，赶紧说：“啊，来碗馄饨就行。”
　　“张伯，一碗馄饨。”
　　“好嘞。”
　　孙婆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时不时偷瞄林清辞。林清辞依旧在柜台后忙自己的。
　　馄饨端上来，孙婆婆吃了几口，还是没忍住：“林老板，不是婆婆多嘴。当兵的……确实危险。我侄子就在北境当兵，去年没了。你还年轻，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林清辞抬眼：“孙婆婆，馄饨要凉了。”
　　孙婆婆噎住，只好低头吃馄饨。吃完付钱时，她叹口气：“婆婆是为你好。算了，你自己有主意，婆婆不说了。”
　　送走孙婆婆，饭馆里又安静下来。小蝶收拾完桌子，凑到柜台边：“老板，孙婆婆是不是又劝你了？”
　　“嗯。”
　　“你别听她的。”小蝶认真地说，“秦大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林清辞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小蝶想了想，“因为好人会有好报。秦大哥是好人，老板也是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孩子气的逻辑，但说得很笃定。
　　林清辞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小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夜里打烊后，小蝶照例跟张伯学识字。今晚学的是“等”字。
　　“等，就是等待。”张伯在石桌上写，“等人，等事，等时间过去。”
　　小蝶跟着写。这个字笔画多，她写得很吃力，但很认真。
　　“张伯，”她忽然问，“等人……要等多久？”
　　张伯沉默片刻：“看等谁，等什么事。有的人等几天，有的人等几个月，有的人……等一辈子。”
　　“那老板要等多久？”
　　“这要问老板自己。”张伯看着她，“小蝶，有些事，别人帮不了，只能自己等。”
　　小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又写了几遍“等”字，忽然说：“我愿意跟老板一起等。”
　　张伯笑了：“好孩子。”
　　书房里，林清辞站在窗前，听见了外面的对话。他望着夜空，星子稀疏，月亮半圆。
　　等人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更久。


第39章 救帅
　　九月末，北境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鹅毛大雪，是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地面很快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直打滑。秦岳站在营帐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左肩的伤已经好了七成，但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军医说会留下后遗症，以后这只胳膊不能使全力。秦岳没在意，能活着就不错了。
　　“秦副将。”传令兵小跑过来，“周将军召您去大帐议事。”
　　“知道了。”
　　秦岳系紧披风，往中军大帐走。雪粒子打在披风上，噼啪作响。营地里士兵们正在加固帐篷，准备过冬。北境的冬天来得早，也格外残酷。
　　大帐里烧着炭盆，暖和许多。周镇坐在主位，两边坐着几个千夫长和副将，都是前锋营的核心将领。秦岳找了个末尾的位置坐下。
　　“人都到齐了。”周镇开口，声音沉稳，“刚接到情报，北狄三王子亲率五千主力，正在往黑石谷方向移动。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切断我们的补给线。”
　　帐内气氛顿时凝重。
　　黑石谷是连接前后方最重要的通道，一旦被切断，前线三个营垒就会成为孤军，粮草断绝，不战自溃。
　　“必须阻止他们。”一个千夫长说，“但咱们现在能调动的兵力，只有三千。正面硬拼，没有胜算。”
　　“不能硬拼。”周镇摇头，“黑石谷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我的计划是：分兵两路。一路两千人，正面牵制。另一路一千人，绕到敌后，袭击他们的辎重营。”
　　他指向地图：“辎重营在这里，黑石谷西北二十里，一处山坳里。那里地势相对平坦，防守薄弱。如果能烧掉他们的粮草，北狄人自会退兵。”
　　“谁去？”有人问。
　　周镇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岳身上：“秦副将，你带第三营去。你熟悉黑石谷地形，而且你的营最擅长山地作战。”
　　秦岳起身抱拳：“是。”
　　“给你五天时间。”周镇说，“五天后，无论成不成功，必须撤回。正面牵制只能坚持五天。”
　　“明白。”
　　散会后，秦岳回到自己的营帐，开始准备。一千人，五天的干粮，轻装简从，只带必备的武器和药品。他叫来几个百夫长，详细布置任务。
　　徐冲也来了，他现在是秦岳的副手，领一个百人队。
　　“这次任务凶险。”秦岳摊开地图，“要穿过北狄人的防区，绕到敌后。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
　　“知道。”徐冲咧嘴，“又不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