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食记(古代架空)——洪州的拿拿斯

分类:2026

更新:2026-08-23 08:23:43

  就像当年,林清辞在窗后一瞥,买下他的猎物,让他娘有药可医,让他有路可走。
  世间缘分,或许就是这样:你受过的温暖,总会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传递下去。
  他穿戴整齐,走出营帐。
  雨后清晨的空气清冽湿润,远山笼罩在薄雾中。手下们已经在校场等他,见他出来,齐齐挺直腰背:
  “什长!”
  秦岳点点头。
  “晨练。”他说,“开始。”


第31章 徐冲
  六月末,北境的雨季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夏季的干热。
  秦岳蹲在医帐外的土坡上,看着远处一队新兵歪歪扭扭地练习列阵。热浪蒸腾。他肩头的伤已经结痂,但新长出的皮肉在烈日下又痒又疼。
  “秦什长!”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秦岳回头,看见一个黑壮汉子大步走来,身高与他相仿,但肩膀更宽,满脸络腮胡,军服敞着领口,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胸膛。最醒目的是他左脸颊上一道新鲜的刀疤,从眼角斜到下颌。
  “你是?”秦岳起身。
  “徐冲,丁字营的。”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与黝黑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听说你箭术了得,前几天打埋伏时一箭干掉马贼头子?”
  秦岳点头:“运气。”
  “屁的运气!”徐冲在他旁边蹲下,毫不客气地拿起秦岳放在地上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我看了那尸首,箭从眉心进,后脑出,准头力道都是顶尖。这是本事。”
  秦岳没接话,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几个新兵在教官的喝骂下手忙脚乱地调整队列,动作笨拙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幼兽。
  “听说你以前是猎户?”徐冲又问。
  “嗯。”
  “巧了,我以前也打过猎。”徐冲抹了把脸上的汗,“猎野猪。北狄人跟野猪差不多,皮糙肉厚,横冲直撞,但只要你找对要害,一刀就能放倒。”
  秦岳看了他一眼。这汉子说话直来直去,眼神坦荡,不像那些爱耍心眼的老兵油子。
  “你脸上的伤……”
  “这个?”徐冲摸了摸刀疤,满不在乎,“前些日子掩护百姓撤退时挨的。那北狄崽子刀法不错,可惜慢了一拍,我把他脖子拧断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对了,听说你这次掩护任务也挂了彩?”徐冲凑近些,压低声音,“腰上那刀,深不深?”
  秦岳摇头:“皮肉伤。”
  “那就好。”徐冲拍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让秦岳晃了晃,“在战场上,伤得越少,活得越长。这是我家老头子说的,他打过之前战争,瘸了一条腿,但活到六十八。”
  远处传来集合的号角。秦岳起身:“该走了。”
  “一起。”徐冲也跟着站起来,“我正好去领下个月的粮饷。妈的,这鬼天气。”
  两人并肩往营中走。烈日当空,地面烫得能烙饼。路边几丛耐旱的灌木蔫头耷脑,叶子卷曲成筒状。
  “秦什长!”一个传令兵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雷校尉让你去一趟转运处,有批伤员要送往后方,你们什负责护送。”
  “是。”
  “我也去。”徐冲插话,“我们营正好有批物资要运,顺路。”
  转运处在营垒西侧,是个临时搭建的大棚,四面通风,但里头依旧闷热如蒸笼。二十几个伤员躺在担架上,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在低声呻吟。血腥味、药味、汗臭味混在一起,让人胃里翻腾。
  “这批要送到七十里外的屯堡医营。”负责交接的军医是个干瘦老头,说话时不停擦汗,“路上不能颠簸,尤其是那几个伤到内脏的。”
  秦岳扫了一眼伤员。大多是在前些日子的小规模冲突中受伤的,箭伤、刀伤、还有被马踩踏的。最严重的一个腹部被豁开个大口子,肠子用布兜着,脸色灰白如纸。
  “担架不够。”徐冲皱眉,“我们只有十二副。”
  “两人抬一副,轮换。”秦岳已经开始安排,“轻伤的自己走,重伤的抬。王大力,你带三个人前头开路。孙小满,你在队尾警戒。”
  “是!”
  徐冲也招呼自己带来的五个手下:“都过来帮忙!小心点,别把肠子颠出来!”
  队伍在午时最热的时候出发。担架沉重,路面坑洼,每走一步都艰难。秦岳和徐冲抬着那个腹部重伤的士兵,两人身高相仿,步调却需要磨合。
  “左边有坑。”秦岳提醒。
  “看见了一—”徐冲话音未落,右脚踩进一个隐蔽的土坑,身子一歪。秦岳瞬间发力稳住担架,但伤员还是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对不住对不住!”徐冲连忙道歉,调整脚步。
  走出五里后,两人渐渐找到节奏。徐冲虽然粗犷,但抬担架时格外小心,遇到颠簸处会主动放慢速度,手臂稳得像铁铸的。
  “你力气不小。”秦岳说。
  “祖传的。”徐冲咧嘴,“我家三代铁匠,我八岁就能抡锤子。要不是北狄人打过来,我现在应该在家打锄头呢。”
  “为什么来当兵?”
  “为什么?”徐冲冷笑,“北狄崽子烧了我们村,杀了我爹和两个弟弟。我娘抱着小妹跳了井。你说我为什么来?”
  秦岳沉默。担架上的伤员忽然咳嗽起来,咳出带血丝的痰。
  “水……”伤员微弱地说。
  秦岳单手稳住担架,从腰间解下水囊,凑到伤员嘴边。水流进干裂的嘴唇,伤员贪婪地吞咽。
  “慢点喝。”徐冲说。
  又走了十里,日头开始西斜,但暑气未减。队伍在一片稀疏的树林边休息。秦岳检查伤员情况,徐冲则从自己包袱里掏出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饼,掰碎了泡在水里。
  “给你。”他递给秦岳一碗泡软的饼糊。
  秦岳接过,三两口吃完。味道粗糙,但能填肚子。
  “你吃相跟我弟差不多。”徐冲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那小子也是,吃东西狼吞虎咽,像有人抢。”
  “你弟弟……”
  “死了。”徐冲低头摆弄手里的碗,“最小的那个,才十三岁。北狄人来的时候,他拿着我爹打铁用的锤子冲上去……被一刀砍了脑袋。”
  树林里安静下来,只有蝉鸣聒噪。远处山峦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水中的倒影。
  “我娘也没了。”秦岳忽然说。
  徐冲抬头看他。
  “病死的。”秦岳声音平静,“没钱买药的时候,有人帮了一把。所以我现在在这儿,得把这条命用在正经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有些伤痛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就够了。
  休息一刻钟后,队伍继续前进。傍晚时分,天气终于凉爽些,但蚊虫开始肆虐。秦岳脸上被叮了好几个包,奇痒无比。
  “用这个。”徐冲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艾草,“搓碎了抹上,能驱蚊,还能止痒。”
  秦岳照做,果然有效。
  “我娘教的。”徐冲说,“她以前采药卖,认得许多草药。可惜……”
  他没说完,但秦岳懂了。
  入夜前,他们抵达屯堡。医营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像荒野里唯一的星辰。伤员被逐一交接,那个腹部重伤的士兵被抬进去时,军医看了一眼,摇头:“尽力吧。”
  秦岳站在医营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徐冲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
  “谢了。”
  “谢什么。”徐冲在他旁边坐下,望着星空,“今天抬的那小子,要是活下来,以后说不定能当个伙夫。要是死了……至少不是死在野地里,没人收尸。”
  夜色渐深,屯堡里传来隐约的哭声,大概又有谁没挺过去。秦岳和徐冲都没动,就那样坐着。
  “秦岳。”徐冲忽然开口,这是第一次直呼其名。
  “嗯?”
  “以后战场上,我要是受伤了,你把我背回来。你要是伤了,我也背你。”
  秦岳转头看他。黑暗中,徐冲的眼睛很亮。
  “好。”秦岳说。
  两人击掌。手掌相碰,发出结实的一声。
  当夜他们在屯堡外扎营。秦岳躺下时,腰间的伤又开始疼。他摸出老军医给的药粉,撒了一些。
  “伤没好透?”徐冲在旁边的铺位上问。
  “快好了。”
  “我那有坛烧酒,擦上能活血。”徐冲坐起来,真从包袱里掏出个小陶罐,“来,转过去。”
  秦岳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徐冲掀开他衣摆,倒了些烧酒在手心,搓热了按在伤口上。力道适中,手法熟练。
  “我爹以前打铁受伤,我娘就这么给他揉。”徐冲边揉边说,“烧酒能通经脉,揉开了好得快。”
  火辣辣的感觉从伤口蔓延开,但随后是舒适的温热。秦岳绷紧的肌肉慢慢放松。
  “好了。”徐冲收手,“睡吧,明天还得回去。”
  秦岳重新躺下,闭上眼。耳边传来徐冲很快响起的鼾声,粗重但规律。
  他忽然觉得,在这千里之外的北境,好像多了个能托付后背的人。
  就像徐冲说的:你伤了我背你,我伤了你背我。
  简单,但足够。


第32章 来信
  七月,暑热到了顶点。
  山居食记门口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鸣声嘶力竭,从清晨响到日暮。林清辞让人在店堂四角放了冰盆,但热气依旧蒸腾,冰化得快,水滴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渍。
  午后最热的时候,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张伯在后厨熬绿豆汤,林清辞坐在柜台后,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帕子很快湿透。
  门帘就在这时被掀开。
  帘子只掀开一半,一个穿着深蓝细布长衫的中年人侧身进来,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竹编礼盒。
  他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店内,最后落在林清辞身上。然后整了整衣襟,稳步走到柜台前。
  “可是林清辞林少爷?”
  林清辞放下书,抬眼打量来人。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眉眼温和但透着精明,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说话时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眼神里没有下人的畏缩。
  “我是。”林清辞起身,“阁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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