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食记(古代架空)——洪州的拿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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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8-23 08:23:43

  秦岳默然。
  林清辞继续念下去:“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他解释:“父亲生我,母亲养我。抚爱我,哺育我,养大我,教育我,照顾我,庇护我,进进出出抱着我。想要报答这样的恩德,可天高地远,无从报答。”
  秦岳喉结动了动,眼圈有些发红。
  “这首诗,”林清辞合上书,“叫《蓼莪》。古人用它来表达对父母的追思和无法报答的遗憾。”
  他看向秦岳:“你母亲走得安心,是因为知道你过得好。所以,好好活,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秦岳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雨声渐小,窗外天色亮了些。
  林清辞起身:“我让张伯熬了鸡汤,一会儿喝点。”
  “东家,”秦岳忽然叫住他,“谢谢您。”
  林清辞脚步顿了顿:“不必。”
  他推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秦岳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本《诗经》,许久,伸手翻开。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他轻轻抚过这行字,指尖微颤。


第22章 空山寂寥
  秦母的“七七”过后,秦岳提成想搬回了山脚下的老屋。
  林清辞没拦他,只让张伯给他收拾了铺盖,又带了些米面油盐。
  “想回来,随时回来。”林清辞站在饭馆门口,看着秦岳背着行囊离开的背影,淡淡说了一句。
  秦岳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嗯。”
  老屋久未住人,积了层薄灰。秦岳花了一整天时间打扫,将母亲的遗物仔细收好几件旧衣,一把木梳,还有那支桃木簪。
  他将桃木簪放进怀里,贴身收着。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每天天不亮进山打猎,晌午下山卖猎物,下午要么继续进山,要么在家修补弓箭、鞣制皮毛。
  秦岳很少去饭馆了。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
  这日,他从山里回来,路过西街。远远看见“山居食记”的招牌,脚步顿了顿。
  店里很热闹,能听见张伯招呼客人的声音。二楼那扇窗开着,但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秦岳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走到半路,遇见陈大夫。
  “秦小子!”陈大夫叫住他,“正好,省得我去找你。”
  “陈大夫有事?”
  “林老板让我带话,”陈大夫道,“让你有空去一趟饭馆。”
  秦岳心里一动:“东家……有什么事?”
  “没说。”陈大夫拍拍他的肩。
  秦岳点头:“我知道。”
  陈大夫走了。秦岳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往饭馆走去。
  到饭馆时,已是傍晚。店里没什么客人,张伯正在擦桌子。
  “秦小哥!”张伯看见他,眼睛一亮,“你可来了!”
  “张伯。”秦岳走进去,“东家呢?”
  “在楼上。”张伯压低声音,“东家这几天……不太对劲。”
  秦岳皱眉:“怎么了?”
  “说不上来,就是……”张伯想了想,“话更少了,有时坐在窗边,一坐就是半天。”
  秦岳心里一紧:“我去看看。”
  他上了楼,走到雅室门口。门虚掩着,能看见林清辞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看,而是望着窗外。
  “东家。”秦岳轻轻敲门。
  林清辞回神,转头看他:“来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秦岳推门进去:“陈大夫说,您找我?”
  “嗯。”林清辞放下书,“坐。”
  秦岳坐下,才发现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
  “你娘的‘七七’过了,”林清辞缓缓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秦岳沉默片刻:“继续打猎。”
  “只打猎?”
  “嗯。”
  林清辞看着他:“你愿不愿意回来?”
  秦岳一怔。
  “工钱照旧,吃住全包。”林清辞顿了顿,“你若想认字,我继续教你。”
  秦岳喉咙发紧:“东家,我……”
  “不愿意?”
  “不是!”秦岳连忙道,“我只是……觉得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秦岳说不出来。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总是理所当然地接受林清辞的好意。
  林清辞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秦岳,我帮你,不是施舍。”
  “我知道。”秦岳低头,“但……”
  “但你觉得自己该独立了,是吗?”
  秦岳点头。
  林清辞沉默片刻,道:“也好。”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书:“这本《论语》你带走,有空自己看。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秦岳接过书,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林清辞又递过一个油纸包,“你母亲‘七七’,按习俗该吃糕。张伯做的,你带回去。”
  油纸包里是枣泥糕,还温着。
  秦岳握着糕,心里五味杂陈。
  “东家,”他忽然道,“我能……常来看您吗?”
  林清辞抬眼看他:“想来就来,饭馆的门一直开着。”
  秦岳重重点头:“好。”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林清辞忽然叫住他。
  “秦岳。”
  “东家?”
  “山里的木屋,你还住吗?”
  秦岳一愣:“偶尔住。打猎晚了,就在那儿歇脚。”
  “那地方……”林清辞顿了顿,“清净吗?”
  “很清净。”秦岳道,“只有风声和鸟叫。”
  林清辞点头:“改日……带我去看看。”
  秦岳眼睛一亮:“好!”
  他下楼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张伯在楼下等着,见他下来,问:“东家怎么说?”
  秦岳道,“张伯,我以后常来。”
  “这就对了!”张伯笑道,“你不知道,你没来这几天,东家吃饭都不香了。”
  秦岳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
  “我会常来的。”他认真道。
  出了饭馆,天色已暗。秦岳抱着书和糕,往家走。
  路上,他打开油纸包,掰了块枣泥糕放进嘴里。
  很甜。
  就像第一次吃到林清辞给的枣泥糕时一样甜。


第23章 战事起
  四月下旬,天气彻底暖和了。
  秦岳恢复了从前的生活节奏,但多了一件事,每隔两三日,他都会去饭馆一趟。有时送些猎物,有时只是坐坐,喝杯茶,和林清辞说几句话。
  林清辞也习惯了这样的往来。秦岳来,他便泡茶;秦岳送猎物,他便收下,然后让带些米面或糕点回去。
  两人之间形成了新的默契: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像朋友,又比朋友多一分牵挂。
  这日,秦岳从山里回来,背篓里装着一只刚猎到的獐子。他直接去了饭馆。
  走到镇口时,却感觉气氛不对。
  一群人围在告示栏前,议论纷纷,脸色凝重。
  秦岳走过去,听见有人低声说:
  “真要打起来了?”
  “可不是,告示都贴了,征召兵丁呢。”
  “造孽啊,好不容易太平几年……”
  秦岳心里一沉,挤进人群。
  告示栏上贴着一张官府公文,盖着鲜红的官印。上面写着:北境狄人犯边,战事紧急,现征召青壮年男子入伍,即日起报名,三日后集结出发。
  下面列着条件:十八至三十五岁,身体健康,无残疾。
  人群里一片嘈杂。
  “我家就一个儿子,不能去啊!”
  “我爹瘫在床上,我走了谁照顾?”
  “这仗要打多久?还能回来吗?”
  秦岳站在告示前,久久没动。
  北境……战事……
  他想起父亲。父亲是猎户,八年前去北境那边的大山猎狐,正遇上狄人骑兵劫掠边境村落。村里逃回来的人说,父亲为了掩护几个老人孩子撤离,被狄人的箭射中了。
  尸骨无存。
  母亲听到消息后哭晕过去,从此身子就彻底垮了。这些年,秦岳心里一直埋着这桩恨。
  “秦猎户,”旁边有人叫他,“你……要去吗?”
  秦岳转头,是镇上的铁匠刘叔。
  “我……”秦岳喉咙发紧,答不上来。
  “你要是去,帮我带句话。”刘叔压低声音,“我外甥去年去了北境,在‘黑狼军’里当兵。要是遇见他,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保重。”
  秦岳点点头:“好。”
  他离开人群,往饭馆走。脚步沉重,像灌了铅,脑子里却翻腾得厉害。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像父亲一样,死在北境,再也回不来。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岳儿,好好活”,他答应了。
  不去,继续在清河镇打猎,每隔几日去饭馆坐坐,看着林清辞安静煮茶、看书、记账。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
  秦岳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西街方向。
  可是他不甘心。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清辞时,自己蹲在雪地里卖猎物,一身破旧,满手冻疮。而林清辞坐在二楼窗边,一身清贵,连握茶杯的手指都修长干净。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后来林清辞收留他,教他认字,待他温和。他心里的感激一天天堆积,堆积成了别的什么某种隐秘的、不敢细想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
  一个穷猎户,除了打猎什么都不会,字不识几个,家里两间破屋,还欠着一身药债。而林清辞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哪怕现在开着饭馆,身上那股清贵气也掩不住。
  若一直这样下去,他一辈子都只能是“饭馆的伙计秦岳”,只能是林清辞偶尔发善心收留的可怜人。
  他想堂堂正正站在林清辞身边。
  不是被怜悯,不是被照顾,而是能与他并肩,能……配得上他。
  这个念头像野草,在心底疯长。从前不敢想,如今被战事一激,全都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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