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他拱累了,泄气地趴下,在哥哥怀里找个舒服的小窝窝儿钻进去睡觉。
  隋妄拍着他的背,拍着他的屁股,等他快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两只小手捧起来。
  他刚才一直没敢看。
  它们肿得太厉害,每根手指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导致手指不能并拢,一直是五指张开举着小巴掌的样子,像戴了双猫爪手套。
  隋妄不敢碰,也不敢动。
  轻而又轻地吹了吹,还怕吹出的风也会把他弄疼。
  就是这双手把自己从歹徒手里救了回来。
  如果没有陈在在,他现在已经被他小叔给剁了。
  脑海中反复播放着这双小手被门夹的画面,隋妄把它们放到自己胸口。 “乖乖。”
  陈在在打着哈欠:“嗯?”
  “你叫我一声汪汪。”
  掌心下传来“噗嗵-噗嗵”的心跳,哥哥的心腔朝他打开一道小门。
  他一下子闯进门里,“汪汪宝贝~”
  门里孤单的主人对他说:
  “哥哥特别、特别爱你。”


第15章 小猪阿坡坡
  隋妄从陈在在的病房出来时,正撞上严衡和梁城。
  一个垂着头,一个嚼着烟。
  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
  隋妄面无表情,嘴角紧阖。
  几秒后,他破罐子破摔:“走吧。”
  “不是想知道真相嘛,我告诉你们。”
  三人回到病房,隋妄和盘托出了车祸的全部细节。
  他坐在窗边,细雨刚停。
  夜幕下升起一道烟花,在窗外绽放。
  红色的烟火,像炸开了一个人的心脏。
  璀璨的光映亮隋妄的侧脸,他比孤独一朵的烟花还要寂寞。
  十六岁的男孩儿,身上却满是苦味。
  他说:“对不起,人是我害死的。”
  “我害你没了养父养母,我害你失去至亲朋友,我害他们英年早逝,我害得一对有情人,最后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天所有人都做了错误的决定。
  隋妄非要去看美人鱼表演。
  妈妈破天荒地同意了。
  爸爸选择了先救他。
  简直是环环相扣,把他们推向了那样惨烈的结局。
  隋妄后来反复推演,那天哪怕停止在任何一环,他爸妈都不会死。
  “他不该先救我的。”
  他回忆起爸爸把他拖出车时的场景。
  爸爸不能没有妈妈,妈妈也不能没有爸爸,但他们对他无所谓。
  如果当时被留在车里的是他,被炸死的是他,那爸妈只需要伤心几天,就可以开始重新生活。
  但偏偏是他。
  “我爸一定很后悔。”
  “他走的时候那么决绝,他肯定恨透了我,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可是……我能怎么办啊?”
  黑沉的眼眸被泪水填满,他彷徨地问梁城,问严衡,问所有人。
  他也不想被救。
  他也不想害死妈妈。
  早知道这样他根本不会回国,不会来打扰爸妈。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无力挽回,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想把命偿给她们,但我连死都不能死。”
  他的命是爸妈牺牲自己救回来的,他没那个脸去死。
  他更没那个脸到了地下还插进爸爸妈妈中间当多余的那个。
  眼泪吞没整间病房。
  隋妄的哭声连一丁点声响都没有。
  他把自己的心剖开,把所有伤痛都掏出来,心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腥苦的毒。
  对别人无害,只毒他自己。
  严衡从他说完真相就一直沉默着。
  沉默着坐在那里,沉默着撑开眼眶,沉默着抽出张纸按在眼睛上。
  梁城则是一刻不停地翻打火机。
  打开、扣上、打开、扣上……咔哒咔哒的声响跟催命似的。
  最后一次打开后,他猛地拉开窗户,点燃了嘴里快要嚼烂的烟,长吸一口,将白雾吐到窗外:“前两天,隋靳东给我托梦了。”
  隋妄挂着水珠的睫毛微微抬起。
  “他和我说了句特别奇怪的话,我当时还以为他抽风了。”
  隋妄:“说他有多恨我吗……”
  “他说等你腿好了,让我带你去看美人鱼表演。”
  心脏停跳了一拍。
  隋妄仿佛一尊裂开的雕塑般僵在那里。
  雨根本就没有停。
  倾盆大雨全都卷进了他的眼眸。
  那根烟梁城只抽了一口就碾灭了,他走到隋妄身边,揉揉他的脑袋。
  “没有人是死而无憾的。”
  “但隋靳东的遗憾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和周晴没有一天不爱你。”
  隋妄抬起脸,眼神既紧张又逃避。
  明明那么期待听到一点点爱的讯息,却又小心翼翼地怕再被伤害。
  梁城摩挲着他的头发:“你是他们最甜蜜的时候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不爱啊。”
  “隋靳东那样的人,心比石头还硬,他开矿那几年谁敢找事他能直接把人埋矿洞里,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就是你小时候积食,发高烧,医生让他把手指伸进你嘴里帮你催吐。”
  “他做不到,求我帮忙。”
  “我给你弄完就看到他在哭,他说我那么小的孩子啊,怎么刚生下来就要受苦。”
  隋妄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茫然。
  “那为什么……为什么后来……”
  “为什么后来没那么爱了?”梁城苦涩地眨眨眼,“没法爱啊。”
  “他们不敢太爱你,也不敢让你太爱她们。”
  隋妄不解地看他,又看严衡。
  严衡对上他的目光。
  缓了缓,开口道:“生下你后的第三年,周姨确诊了非常严重的心脏病,活不久了。”
  隋妄的心被狠狠锤了一记。
  抓着梁城的手用力到掐进肉里。
  他拼命在过往的记忆里寻找,没找到一点妈妈生病的蛛丝马迹。
  “为什么会……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城耸肩,又叼出一根烟来在嘴里嚼。
  “矿上劳累,还天天爆破,再加上担惊受怕,她身体本来就不好。”
  “你和陈在在经历的事,在你爸事业起步那几年,不说每天吧,也差不多每周都会上演,你妈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会被人弄死,长此以往,心脏就受不住了。”
  “他们不想你难过。”
  “不想你因为妈妈的病,因为妈妈的死而担惊受怕一辈子。”
  “或许只要你没那么爱她们,那等到那一天来临时,你就不会太疼。”
  梁城对这两口子的做法不予评价。
  只是想到周晴生病他就难受。
  “你从没怀疑过吗?”
  “你家才五层楼,安什么电梯啊?”
  “那是因为你妈妈稍微累到一点都会喘。”
  “她不能坐飞机,不能出国,温度气候的变化、昼夜颠倒的时差、一场小感冒、一次争吵、一点惊吓,都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隋靳东当时学了所有的急救手段,制氧机、AED你家都有,他从不在雨天雪天酷暑天让你妈妈出门,他连和你妈说话都不会超过40分贝。”
  随时会到来的死亡,就像悬挂在后颈的钢刀,时时刻刻折磨着这个意气风发了一辈子的男人。
  到周晴生病的最后几年,他已经很难睡着。
  他整晚整晚地看着妻子的睡脸,生怕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给了他这么好的爱人,却只给他短短二十年相爱的时间。
  “照顾心脏病人,真的太煎熬了。”
  “提心吊胆是常态,一分一秒都不能松懈下来,你可能只是下楼倒个水,回来人就躺地上了。”
  “其实周晴早该走了,硬是被你爸留了那么多年。”
  “他们还以为好歹能撑到你十八岁成年再告别的,但是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命。”
  或许那天答应孩子去看美人鱼表演,不是一时兴起或者思虑不周,而是被病痛缠身多年的妈妈,已经预感到自己在走向终点,不想徒留遗憾。
  “他、们?”
  隋妄有些麻木地念出这两个字。
  他对这方面太过敏锐。
  或许是自己想死过无数次,所以总能第一时间嗅出别人的死志。
  严衡和梁城都扭过了头。
  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最后隋妄自己开口:“我爸早就准备好和我妈一起走了,是吗?”
  不是车爆炸的那一刻才决定的。
  他早就决定好要抛下我了。
  梁城无言以对。
  “……是。”
  他不会为隋靳东辩解什么,隋靳东也确实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
  如果让梁城去评价,那他连一个好人都算不上。
  “他的心太硬了,也太窄了,里头被你妈妈塞满了,只有一小块地方是留给你的。”
  梁城想起周晴曾无数次劝隋靳东,甚至求他,不要跟她走,留下陪儿子长大。
  但是隋靳东做下的决定,谁来都不会改。
  “所以他让你认我当干爹,认严衡当干哥哥,给你留下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还有全枫岛最专业的律师、保镖、职业经理人团队,他把你这一辈子都打算好了。”
  “甚至我觉得,如果你妈妈是病逝,他或许真会再熬两年,熬到你十八岁,但是……但是……”
  梁城脑海中浮现出周晴最后一幕的样子,已经没有了完整的身体。
  “小妄,你当时看到的一切,他都看到了,你让他怎么承受啊……”
  “他爱到那份上了,他看不了那些……”
  这是隋妄车祸之后,度过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他在窗前枯坐到半夜。
  玻璃上炸开的每一朵烟花,都能映出他满是泪水的脸。
  后半夜是护士发现,强行把他带到床上,把石膏腿吊了起来。
  他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又梦到了那场雪。
  只不过这次不是噩梦。
  梦中的大火变成了烟花,他们一家三口慢悠悠地行驶在铺满晚霞的公路上,爸爸妈妈都在,他们顺利抵达美人鱼表演的场地。
  妈妈先下去拍照了,他和爸爸还留在车上。
  隋妄呆呆地坐在后座,看向前方爸爸的侧影。
  很突然地一声。
  “对不起啊。”
  爸爸透过车窗深深地注视着窗外的妈妈,扭头看向他时,眼中温柔、遗憾、不舍之外,或许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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