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记(古代架空)——绮逾依

分类:2026

作者:绮逾依
更新:2026-08-22 19:20:07

  他又躺了下去,抱住邱楚榭的手臂,好像这么做,能把邱楚榭的魂魄抱在怀里,让无常没法夺去。
  再次入眠没什么波折,反而有种失而复得的安心。醒来后,已经是朗朗白日,炎热扑面而来,蝉使尽全力嘶吼,令人有些烦躁。
  “都言岭南瘴疠地,虫子个顶个的大,偏人长得不大,真是奇了怪了。”
  沈玉阶这才发现,邱楚榭已经不在他身边了,而是在院子里,和路过的虫子打招呼。
  与此同时,桌上多了碗竹蔗水,以及一些面点。
  沈玉阶无心吃食,推门来到院子里,脚上的鞋甚至都没穿好,“梦台,你……”
  “阿玉!”邱楚榭的精神头儿好了很多,“我感觉好多了,能跑能跳的,醒过来简直是一身轻啊!”
  沈玉阶依旧忧心忡忡,他见过父亲病重离世,也有这么活蹦乱跳的时候,联想起昨日的梦,更是不敢怠慢,赶紧让乡里的医生过来为邱楚榭诊治。
  哪怕得到医生的肯定,沈玉阶还是不敢相信,更不敢跟邱楚榭说,他昨晚梦到了什么。
  反观邱楚榭,一副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样子,“你们这边滴老鼠,好大只哦,比我们北方的猫还大!”
  得,身体适应得慢,学习当地土话倒是很快。
  许久之后,看邱楚榭身体并无异样,沈玉阶才放心,打算休养几日便再启程。他跟当地人交涉,又让几个乡里的小伙子去山阳县报信,说起当地土话来头头是道。
  邱楚榭啧啧赞叹,“阿玉,没看出来,你这么会跟人打交道。”
  沈玉阶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这种夸赞能用在他身上。
  明明之前选官入仕,他非要去太常寺,说跟乐器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要好多了,他宁愿天天弹琴,也不想掺和进争斗中去。
  明明之前他格外害怕跟人过多言语,声音总是细如蚊蝇,也不敢拒绝任何人,能省事就省事,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不过现在……
  可能真是被逼急了吧。
  邱楚榭一好,沈玉阶的心情也好了很多,他逢人就笑,几个土著的姑娘夸他笑起来好看,眼睛弯弯的,比好多男子都温柔。一个大胆的姑娘甚至还问他,有没有娶妻?
  沈玉阶不知说什么好,邱楚榭反倒是扎堆上前,用那几句蹩脚的岭南话问东问西,几个姑娘一看是邱楚榭,纷纷兴致索然,各干各的去了。
  “她们怎么都走了?”邱楚榭讪笑着问。
  沈玉阶有些为难。
  两个人裤管捋得好高,高过膝盖,又都踩着一双草鞋,若非沈玉阶底子好,此刻跟邱楚榭看起来,应该像是两个丐帮弟子。
  不一会儿,一条大黄狗摇着尾巴,来邱楚榭跟前嗅了嗅。
  邱楚榭扶额,“我好像知道了。”
  于是当天,邱楚榭里里外外拆洗一通,洗了头又洗澡,恨不得把每只在他身上安营扎寨的虱子都赶走。但岭南这地方总有各种各样的小飞虫出没,邱楚榭只能把驱虫的香囊佩戴在身上。
  忙活完后,浑身干净又舒爽,邱楚榭仿佛觉得,当初的自己又回来了。
  他无比期待,回到二人客居的小院,推开篱笆门,“阿玉,我洗好啦,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干净的小溪,这天地之间的水用来濯洗真是再合适不过,沧浪之水清兮——”
  屋内,沈玉阶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沈玉阶没有洗头洗澡,接二连三的劳累和惊惧之下,早就想沉沉睡一觉,因此在邱楚榭跑出去的时候,便和衣而眠。
  如今邱楚榭回来,也惊不醒沈玉阶。
  邱楚榭满含爱怜地走近沈玉阶,他原本想着,痊愈之后,一定要缠着沈玉阶说点缠绵悱恻的情话,再亲热亲热,却唯独忘了,沈玉阶也是肉身凡胎,这段时日又是跟人打交道又是照顾他,再不休息估计要积劳成疾了。
  想到这儿,邱楚榭侧躺在沈玉阶身侧。
  沈玉阶睡容安详,眉心舒展,想是终于安心的缘故。
  “阿玉。”邱楚榭在沈玉阶唇上一吻,“睡吧,多休息。”
  而后,他们抵达贬所,路上耽搁得久,好在当地人对此表示理解。
  邱楚榭一心想要移风易俗,为此甫一上任,就开始疏浚渠道,将两条堵塞不通的恶渠修成了好渠,亲自带人开垦荒地。他和沈玉阶“大兴土木”,在山野中修筑了一间小茅屋,篱笆绕院,菜畦青青,流水潺潺。
  渔樵耕读,四时田园,虽然日子艰苦,风吹日晒的,不过沈玉阶反而喜欢这样。
  他力气小,有时候砍不动柴,编竹筐什么的还行,就跟本地的匠人学习。平日邱楚榭上山下地,他则负责劝课农桑,体察民情。
  累是累了点,可正是因此,他才能意识到,原来书页中的百姓万民,是一个又一个渺小不过的人组成的。
  君子自负,以为自己身怀教化之职,以为升斗小民鄙夷不堪,需要大道理去感化,但真正深入其中才发现,他们那些自以为的道理,很多都行不通。
  甚至他们本人,也需要依靠这些小民才能生存。
  无论是一开始不计报酬送来的药草,还是之后习得的技巧,小民有小民的局限,也有他们的智慧。
  又或者说,他们本就一样,都是身在天地间跋涉的人。
  楚台玉阶,本是富丽堂皇之所,多年后难免沦为丘墟。
  唯有人,代代相传,至今仍存。
  作者有话说:
  我总觉得番外可以改名为劳动最光荣了。
  and还有两篇番外,我明天一并放上来。


第138章 番外·盛景天赐
  卢景赐第一次见卢蕤,是在垂髫之年。
  这个名字是父母给他取的,春和景明的景,天恩赐予的赐。由于自小聪明,家里大人更加偏爱他,他也习惯了站在众人中央,轻而易举被人仰望的感觉。
  可是那天不一样。
  那天被众人围观的是卢蕤。
  卢蕤受了很重的伤,身上有很多鞭子抽过的痕迹,被救出来的时候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卢景赐不解,这位叔叔怎么会受到如此对待?
  他问身旁大人,“这是怎么了?”
  父母拉着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很乖觉,知道不该问了。
  后来他通过只言片语知道,这位叔叔涉及到了一场大案之中,因为是偏远旁支,没有什么背景,族人唯恐避之不及,忙着撇清关系,怎么可能会出面帮忙?
  至于为什么会被救出来,卢景赐并不清楚。
  众人忙前忙后的时候,他看到门外有一个人踟蹰不定,一直在门口徘徊。
  “你是谁啊,也是来找我叔叔的吗?”卢景赐漫不经心问,他最近看到过好多人来围观,自然而然的,觉得这个人也是来看卢蕤的。
  “是,可我不知道他想不想见我。”对方有些拘谨,颓丧地垂下头去。
  卢景赐撇手,“他就在里面躺着,估计没醒。你想去见,他也没法拒绝啊。”
  “是吗?”
  “我骗你干什么。”
  那人干脆冲进门去,卢景赐并不认得,之后才知道,这是卢蕤的书院同门,裴家最聪明的小儿子——
  哦,跟我一样。
  可是这个最聪明的小儿子竟然在卢蕤的窗前站了许久,一句话也不说,等卢蕤慢慢醒来,只收获了对方背过身去,来了句“你走吧”。
  卢景赐打心眼里觉得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行为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身上。
  后来过了两年,卢蕤从贬所回来。
  卢蕤不仅回来,还成了功臣,卢家祖宅又是乌泱泱一群人,卢景赐并没看出来这些人跟之前来围观的有什么不同。
  细看还是不一样的。
  比如,卢蕤身边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还非常不礼貌地摸他的头!
  卢景赐很讨厌别人把他当小孩儿看,他愠声道:“请自重!”
  可能是声音太大,众人的目光齐齐汇聚。
  卢景赐羞赧难安,这下因为丢人被看见了!想到这儿,他慌不择路,找没人的角落跑了过去。
  卢景赐的父亲打着圆场,“这孩子,不喜欢别人开玩笑,渔阳王别放在心上。”
  许枫桥哈哈大笑,“卢公,我怎么可能跟一个小孩计较,就是看他模样机灵,觉得有趣,便想着套一套近乎,忘了该守礼数。”
  卢景赐在角落观察着,这件事就这么作罢了。
  或者说,这是他以为的作罢。
  “变故”接踵而至,六年之后,父亲忽然在吃饭的时候非常严肃,“阿赐,我和你母亲商量好了,之后你就过继到你叔叔门下。”
  “叔叔?”
  “对,就是卢舍人。”
  卢景赐并没有很快接受父亲的安排,“为什么,是我不乖吗?你们为什么不要我了。而且,我也不笨……”
  “不是因为你笨,而是……他不会有孩子的。”
  “啊?他不是才三十出头,怎么就不会有孩子了?”
  父亲很明显不是商量的语气,“已经决定了。”
  卢景赐难得又耍起脾气,把碗一摔,“你们这是不要我了吗!”
  父亲也一拍桌案,“这是你跟长辈说话的语气吗?一个家族一个姓氏,免不得互相帮助,而且族中子弟过继承继香火已有先例,跟我们要不要你没有关系!”
  “可我要叫另一个人父亲!为什么?我有我自己的父亲。还有,什么叫互相帮助?那次他被下狱,为什么没人帮他!”
  陷入僵局。
  卢景赐知道接下来肯定是一顿“竹笋炒肉”,在父亲采取下一步举动之前,他又跑了出去。
  母亲在旁叹了口气,“你这是何必?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你但凡换个孩子都不会如此。”
  “正是因为他聪明,所以我才选他。”父亲并没有追究卢景赐的意图,反而低头扒饭,“不然,让人家知道我有什么好的都自己留着,可怎么做人呢。”
  卢景赐跑出去后,找了间破庙躲着。
  他不明白。
  卢蕤因为“不聪明”,所以被人陷害进了牢狱,他引以为戒,所以一直审时度势,就怕有朝一日被族人抛弃。
  他想变得有用。
  想想卢蕤也确实是,当初遭人陷害可以说是识人不明,可是进入中书省直到现在,还是那么“不聪明”,族里面有人求官,他从不看在人情帮助别人,只会根据那人的才能是否堪为任用来选择帮与不帮。
  如此也就罢了,他还拒绝别人的联姻,只跟渔阳王朝夕相处,深居简出。
  现在告诉卢景赐,他要做这种人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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