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记（古代架空）——绮逾依

　　除此之外，古先生还一直给佛寺捐钱，建造佛窟。龟兹本就是佛国，奉佛成风，开凿洞窟、雕刻佛像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为此，汉人官员还亲自表示对佛的敬意，主动修缮佛寺，龟兹佛法为之一兴，往来僧侣经师如织。
　　阿睿读不懂佛经，跟着那些小沙弥念经，摇头晃脑——古先生一去礼佛，他就自由了，得以在外面溜达玩耍。
　　他跟小沙弥一起踢球，又跟乡里小孩斗草、摔跤，无忧无虑。
　　直到那天。
　　汉人官员要见阿睿，他不懂，他只在别人交谈的时候，听起过这个人的名字。
　　阿睿只知道这个人姓陆，至于做了什么好事也记不大清。旁人都说陆都护很会治理地方，阿睿觉得，他不就是做了历史上贤官都做的事情嘛，什么凿井挖渠，什么减税，哪里厉害啦？能赚钱吗？古先生赚了那么多钱呢。
　　陆都护在都护府见到了阿睿，阿睿偷瞟了此人一眼，赶紧垂下了头。
　　不过尔尔，怎么跟古先生比？不过身型十分清瘦，面目疏朗，跟那些大腹便便的富商比起来，显得寡淡极了，身上也没什么珠宝装饰，看起来，是个没什么物欲的人。
　　“你叫……阿睿？”
　　阿睿点点头。
　　“这是你一生下来就有的名字？”
　　“不是。”
　　“谁给你取的？”
　　“古先生。”
　　“那是谁？”
　　“就是……古先生啊。”
　　“……”
　　陆都护修改了措辞，“你不妨把话讲得更清楚些。”
　　“哦。”阿睿挠挠头，看来这个陆都护还挺好说话的，“古先生好像是长安人？我之前听他跟龟兹王说起过，他这双眼睛是被一个汉人夺去的。龟兹王本以为他会偏心汉人，听到这话，就跟他做生意了。可我知道，这是他骗龟兹王的。”
　　陆都护沉默了会儿，“为什么说是骗？”
　　“因为先生要赚钱啊。那时龟兹王逮着汉人就想杀，你们没来之前，他们对汉人可凶残了，古先生若不这样说，只怕早就被杀啦。”
　　“也就是说，他表示自己仇恨汉人，所以获取了龟兹王的信任？”
　　阿睿点头如捣蒜，“那个龟兹王，就是都护您杀掉的。”
　　“我知道。”
　　“那都护找我是……”
　　“没什么，看你模样机灵，想来找你说说话。没事了，你走吧。”陆都护从腰间摘下一个袋子，让旁边侍从给了阿睿。
　　阿睿当着面拆开，里面是好几颗糖。
　　“谢谢陆都护。”阿睿如蒙大赦跑了出去，再不回去古先生要起疑了！
　　“阿绥，果然是他。”陆文荇对幕后道，“我们找了那么久……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古先生’。”
　　“我也没想到。”幕后何绥身着红袍，缓缓走出，“想当初我们一来，‘古先生’就通风报信，帮我们解决了反叛的龟兹王，又送钱送粮食，以我们的名义捐钱给佛寺造善业，谁知道……果然无事献殷勤，我说呢，他怎么不见我们。平洲，你打算怎么做？”
　　“以命偿命。”陆文荇说完这四个字，没再说话。
　　·
　　阿睿再次见到陆文荇的时候，是在自己家。
　　但他没想到，陆文荇带了一伙人马过来，将他们的平房围得水泄不通，还踩坏了他的小树苗。阿睿很心疼，“你们干什么呀！”
　　“抱歉。”陆文荇弯腰扶起小树苗，眼神示意那个冒冒失失的兵士，“我想见见古先生，跟他说上几句话。”
　　“你要说什么？”阿睿道，“他并不在家。”
　　“他在家的。”
　　阿睿一旦撒谎就会眼神飘忽，见陆文荇不信，又结结巴巴，“他不在的，不在家！”
　　说罢，阿睿转过身将门子反锁，跑到屋内，对里面面壁沉思的古先生说，“先生，他们来找你了，看来不是善茬！”
　　“为什么这么说。”
　　“你对他们那么好，他们还要带着刀剑来找你，世上有谁会这么对恩人！”阿睿晃着古先生的胳膊，“快，您不是在院子里建了个地道么，我们快跑，就像之前龟兹王来抓我们时那样！”
　　古先生却纹丝未动。
　　“先生……”阿睿茫然无措，“您怎么不走啊？”
　　“我失去眼睛，失去名姓，失去家乡……年少时不知，多年后至今，才发现，我已经失去了一切。”
　　“先生？”
　　“阿睿，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古先生回过头来，对着他笑了笑。
　　那是古先生对阿睿的最后一个笑。
　　古先生杀过人，杀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债主的手下，一个是他的挚友。
　　在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之前，这个人叫常翼，曾经刀尖舔血，无恶不作，并不信奉世俗的准则。
　　也正是因此，古先生才能剑走偏锋，经商致富，一路走来，手下自然藏污纳垢。
　　古先生很好地将这些藏了起来，在阿睿面前，好像真成了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者，宽容仁慈的居士。
　　就连阿睿的名字，也来源于那位挚友。
　　阿睿不信，他冲进大牢想听古先生解释，却看见古先生上了镣铐和枷锁，面对墙壁，并不回头。
　　“你不是那种人，你没有杀人。”阿睿撕心裂肺地喊着，“不可能的，你那么好……”
　　古先生依旧不回头，哪怕阿睿被人拖了出去，都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愿。
　　何绥信步走来，“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常翼说，“跟他说我做过的坏事？他不会信的，就像崔睿被我推下去之前，从未相信我会杀他。”
　　“他和崔睿毕竟不一样。”
　　“也是。”常翼释怀一笑，“多年汲汲营营，隐姓埋名，只求活下去，后来才发现，如此浑浑噩噩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你不是赚了很多钱？”
　　“可我看不见。”常翼摊手，“甚至想象不出来，只不过是一个无聊的瞎子，打发时光罢了。世子，你知道瞎了之后最难受的是什么？是你分不清梦和现实。有时候一个梦，做得如幻如真，总以为是真的，总以为我已经死了，当年就已经死了。”
　　“你当初不是只有一只眼被射中？”
　　“第二只眼跟着坏掉了，医生说没得救，就把我的眼睛挖了出来。我没用麻药，那时候我想，要是痛死也算，可是我活下来了。我一刀一刀数着，牙都要咬碎了，恨陆文荇恨得要死，可是崔睿却频频入梦，提醒我，这都是我自找的，哈哈。”
　　何绥并不想怜悯他，“那你为什么会给我们钱粮？”
　　“我说我还有最后一点良心，你信吗？”
　　何绥不置可否。
　　“好吧，我知道你不会信的。那些胡人对汉人很残忍，让他们去放牧，不许穿中原的衣服，快要把龟兹毁了，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要遭殃，所以我才那么做的。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是为了自保。”
　　“那做法事呢？你真的以为，佛祖会宽恕你？”
　　常翼沉默许久。
　　“或许吧。”
　　“什么叫‘或许吧’？”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崔睿转生去了那个道。”常翼仰天道，“我么，肯定是要去三恶道的。”
　　而后关于常翼的处置下来，阿睿表示不能接受，明明常翼做了那么多善事，为什么要将真相血淋淋地彰显在众人面前？为什么不能功过相抵呢？
　　陆文荇却一改平日宽仁的作风，格外严肃，“因为以命偿命。”
　　“为什么？善恶不能相抵，那恶人做了坏事要怎么做才能平息罪孽呢？”
　　“恶人做了善事就能重新做人，那善人就该籍籍无名死去？杀人，其罪一也；挚友困穷相交，他以私欲除之，其罪二也；逍遥法外，伪造身份，其罪三也。要是杀了人，造几座佛塔就能洗得干干净净，岂非金银与人命等同？”
　　阿睿无法反驳，良久，负隅顽抗，“我就不信你在任上不会杀人。”
　　“我为官，只杀为私欲驱使的害人之人。”陆文荇示意周围侍卫可以退下了。
　　阿睿环顾四周，这些人原本持着刀，好像下一刻便能上来把他切做臊子，现在反而是纷纷回了刀。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回去了。”
　　“为何？”
　　“这是我们的约定。”陆文荇微笑，“你以后就在都护府住下。”
　　“我才不要来你这儿住！”
　　“因为你要亲眼看着。”
　　“看啥？”
　　“看我会不会杀无罪之人。”
　　陆文荇说罢，何绥自首席站起身，二人携手离开前堂。
　　阿睿有些沮丧，但同时，他觉得陆文荇刚刚那番话没说错。
　　金银怎么可能与人命等同呢？
　　可是，他和红衣将军……
　　阿睿心一横，干脆死乞白赖在都护府住下了，后来他才发现，那些他以为简单的事，做起来一点也不容易，跟辖治一方比起来，赚钱更简单。
　　赚钱，你只需要明白人想要什么。
　　治理一方，不仅需要明白下面的人想要什么，更要明白上面的人想要什么，还要沟通上下，协调四方，让他们一起使劲儿。陆都护和何将军，一个赛一个的聪明，阿睿觉得他这名字真是说反话。
　　数年后，他去常翼坟前上香。
　　“先生，我想明白了，我也想做点儿事。罪孽不能用金银抵消，就用功绩抵消吧！”阿睿轻快一笑，“我在佛寺给您捐了个洞窟，不知道有没有用，说不定有用呢？何将军说了，我能上战场，不是孬种，是个好兵。他也真会夸人，明明我斗大字不识……”
　　阿睿自嘲地笑了笑，“我还想改个名字，这名字听起来太嘲讽了。我打算跟您姓，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亲爷娘是谁。我想叫‘常破虏’，怎么样，是不是有将帅之风？”
　　他自言自语许久，在坟前洒了一点清酒，而后站起身。
　　“走了。”他回头望着这座唯有他年年都来的坟茔，决绝地踏入晚风，奔向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