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将至(近代现代)——覃柘

分类:2026

作者:覃柘
更新:2026-08-20 18:55:24

  透过被劈烂的木制门,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尖叫地冲对面的男人声嘶力竭地吼叫:“为了给邹程娶老婆,我都借了多少钱了?!你不还就算了,还出去搞女人!你还出去搞女人!”
  邹程是我哥,但他娶了我嫂子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忽地就跑了,销声匿迹。
  他跑了不是问题,但债务不会跟他一起跑。他娶老婆的时候女方要求十八万的彩礼,少一分都不行。爸妈东拼西凑,借遍了所有亲戚,总算是把这婚结了。
  欠的钱还是要还的,债务便落到二老头上。街坊邻居也吹嘘,一个二十多快三十的男的结婚欠的钱还要五十多岁的爹妈还债,真是不知耻。
  而我妈生我生的晚,我比邹程小了十来岁,那时还在读小学。
  不过那时他还在,只是游手好闲,帮不上任何事罢了。
  女人可能是背后长眼睛,明明我躲在门下面却依旧被她发现了。
  我瑟缩在门下面。
  霎时,一只眼睛从门口的裂缝中看过来,棕色的瞳孔嵌在浑浊的眼白中转了一圈。
  记忆中她的嗓音沙哑狰狞:“你看什么看!”
  半晌,门被撞开,女人精准掐住我的气管,手指和力气都向下。整个人被提起来,我的脚在半空中无意识地蹬了两下,不过很快就像案板上待宰的鱼,闹腾不了多久。
  意识模模糊糊,只记得喘不过气来了,但耳边还能听见她崩溃且疯狂的声音:“我掐死你儿子!你们家没一个好种!”
  别的我就不记得了,只是醒来的时候我再次掏出那本日记,在上次的日记上补上一句:算了,还是我更可怜一点。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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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摸索着墙壁向前走去,企图找到那个钢琴声的来源。
  室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从外面射进来的缕缕阳光透过一格一格的彩色玻璃变成了几道五彩缤纷的光照在那人的发丝和宽挺的后背。
  巨大的三角钢琴前是一个身着高中校服的人,他背朝我,看不清脸。但光是看着挺直的背就不难让人觉得他是个学过钢琴的。
  不觉地伸出手,我希望摸到他的脸。
  是你吗?那个不辞而别的讨厌鬼。
  我好讨厌你啊,你怎么那么过分,怎么能六年都不来找我。
  讨厌鬼。
  面前的人转身站起来。
  是那张我日思夜想的脸。
  我忍不住腹诽。
  薛献。
  讨厌鬼。
  他也伸出手,看上去像是要擦去我的泪。
  记忆中我半跪在沙发,薛献站在面前。他将自己修长的指尖勾住我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勾唇,轻笑着:“我这手可金贵,不过呢,你摸不用付钱。”
  抢先一步抹掉眼泪,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掌心覆上脸颊。
  我记得他的手有厚厚的茧,划过我脸上的时候总是痒痒的。
  这次很顺滑,好像一下子就划过了,蜻蜓点水般。
  不对。
  不是薛献!
  我猛地睁开眼,面前一个醉醺醺的胡子拉碴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我的床,手就停在我脸边!
  我还没来得及大叫一声,下意识捂住嘴,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站在地面上。
  冬天本来就冷,但我穿的不多,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人倏然就醒了。
  冷气吹进骨头,我能明显的感受到我的身体在疯狂地颤抖,完全不受控制。
  床上的老男人扯了扯衣服领口,肥胖的身体扭着:“来啊宝贝,来和哥哥……”
  话没说完人就埋进了我的枕头。
  胃里翻江倒海,我生理性地想吐,却只能捂住嘴巴。
  老男人看上去醉醺醺的,我那么大的动静他都没醒。
  下意识地退后两步,背后抵住坚硬隔人的水泥墙。
  这套房子很老了,年岁也久,房东自己不住这,所以也没怎么装修过,有的渗水太严重的地方被贴了墙板,别的地方甚至都不愿意粉刷一下,保留着原始的水泥墙。
  我不敢回头。摸索着找到了门,顺着墙根小心地来到厨房。
  脊背佝偻,我借着月光颤颤巍巍地找到了刀。
  一把有些生锈的菜刀,估计一下死不了。
  我两只手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来到房间。
  本来是想要报警的,但我唯一能够通讯的手机还在床上。
  那个肥胖的要滴出油水的男人像一只蠕动的蛆虫,一节一节的。
  我一把拍开灯,握着的刀尖指向他。
  他嘟囔了一句,很快将手臂搭在额头上挡光。
  “走开!走!”我努力平复着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男人,手里的刀被握的更紧了些。
  我会杀了他吗?我会变成杀人犯吗?所以,我会在监狱里是吗?
  脑子里没由来地蹦出几个问题。
  刀靠着男人很近,几乎快划破他的鼻尖。
  薛献。薛献呢。他怎么办?
  记忆里明朗的少年笑声从远处传来。
  不行。
  不能杀掉他。
  不可以。
  不可以成为杀人犯。
  老男人总算看起来清醒了些。估计是被我拿着菜刀的样子吓到,一下子就从我的床上弹起来。
  他抓着鸡窝似的头,很没礼貌地打量了我的房间一圈。嘴里嘀咕:“不是说好的是个胆小的吗……”
  我没动,嘶哑的声音听上去快破了:“出去!”
  老男人白我一眼,也没道歉,一副主人做派的样子背着手出去。
  我的胸腔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门。好在很快就听见玄关处传来关门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手上的菜刀掉落在脚边,划破脚背,冒出点点血丝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像是被人抽去骨头,我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凝视着白得出奇的脚背和格格不入的红血丝我忽地在想,结束了吗?他会不会还没走,会不会只是关了门,人还藏在家里。
  我捡起刀藏在身后出了房间。
  客厅的窗帘,电视柜,沙发下,厨房里。我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结束了。
  泪水砸在手背,视线一点点模糊。
  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没用,明明已经尽全力了,明明已经连轴转的打三份工了,明明都拿到奖学金了……
  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也努力了啊。我还要怎么样啊。
  失声痛哭的感觉第一次发生在自己身上。
  好不容易构建好的属于自己的乌托邦在这一刻瞬间坍塌,轰然后只剩下残破的自己。
  到底要怎么样啊。
  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在角落,一手护住脆弱的脖颈,一手不停地轻拍着自己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
  我不停地给着自己心里暗示,只是一整晚都没再合眼。
  -
  我转开脸不去看汤敬思,他看上去却一脸无所谓。
  他不知道的是我现在睡觉都很难入睡,每两个小时就会睁眼看一圈再艰难入睡。而到凌晨四点就会被激醒。
  我很想改变,但好难。吃安眠药也没用。
  我呼出一口白气。好像这样所有烦恼就能被风带走似的。
  算了,也没什么计较的意义。像他这种人肯定会有报应的,没必要费太多力气去跟他计较所谓对错,反正在他心里也不会有愧疚之心。
  /
  已经放了寒假,大四课程不紧,我已经保了研,老师那边也还没开始项目,只用去做些家教和寒假工补贴学费。
  荆门小学就在初高中部的后面,也算是连在一起。它们正对着的十字路口处的对面是一家很小很小的咖啡馆。我常在那里构思写作。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好似骨头都要酥散一样。
  我要了一杯加冰的黑咖啡坐在窗边。
  刚过春节没几天,大家应该都还在拜年和串门,大街上甚至很少有零星的车。
  我独自望着咖啡馆里的钢琴发呆。
  放空脑子是很舒服的事,我很享受这样的时候。
  不过之前我的鼻尖常常会被划一下,面前的家伙就会厚脸皮地朝我笑笑。
  他笑起来很有感觉,即便是不经意间的勾唇也是会让人惦记好久的那种。
  薛献的身上有种和别人不同的气质。他看上去很稀松平常,但我总能一眼看出他在强装。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是那个草莓派吗?
  自从发现薛献和我一个班我就一直在暗中观察他。
  薛献在学校看起来永远阳光和善,跟之前一把拉开门,嘴角带血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我不吃食堂,也不回家吃。当同龄人已经拿着一周十块钱的零花钱可以出去吃好吃的时候,我一周只有两块钱,还得是不买书不买笔的情况下,因为这些都得我自己买。
  照我妈说的,少吃一餐不会饿死。所以我也没有在食堂吃饭的资格。毕竟交不起钱,总不能去吃食堂剩饭,那对于我来说还是太过残忍了些。
  每次同学们回家亦或者去食堂的时候,我都会随着人流溜出去。只是别人都是回家,而我则有时躲在厕所,有时躲在花坛边。
  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操场很旁边的树林。那里偏僻安静,别人进来的时候我也能听见。
  出人意料的是在这破地方有天居然能看到薛献。
  他居然也没去吃饭,真奇怪。
  下午,我看见他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一看就是没吃饭。就连笑起来起来也很牵强。
  而后一连好几天我都在树林里碰见他。这也说明了他这几天都没吃饭。
  回到家,我看着手上为数不多的零钱出了很长的神。旁边是上次薛献递给我的草莓派。
  草莓派很好吃,两个草莓派只剩下两个洗干净了的塑料薄膜。
  第二天,薛献没有去树林,选择在教室睡觉。
  中间实在饿的不行,被生生饿醒了。
  一摸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三个草莓派。
  每个草莓派上都贴着略微发灰的标签,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从学校小卖部买的。
  黑色的圆珠笔在每个标签上都写着:
  两元一个。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直愣愣地看向教室里墙边的位置。
  随后很小口很小口地吃着草莓派,眼泪却不觉得往下流。
  甜腻,沙沙的夹心和松软的面包被混合在口腔中。
  明明是甜的,却没由来地尝出几分苦涩的味道。
  我算着时间从小树林走回班上,按照平时的时间薛献已经开始午睡了,可这次,他却没有。
  推开门,两人的目光直愣愣地对上。
  我本来还绷着脸,但一看到薛献在哭就有些手足无措,头脑发懵地跑到他的旁边。
  “怎么了?”我不解。唯恐自己是做错了什么,“草莓派过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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